68. 后来有重来

作品:《广岛放晴

    河水从她面前慢慢过去,沈晴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不是工作消息。

    是九里。

    ——还在外面?

    沈晴回复:

    ——嗯。元安川。

    过了一会儿,他回:

    ——别坐太久,今天很热。

    沈晴看了一眼河面。

    ——知道了,谢谢你。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没有马上离开,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才站起来。

    原本可以直接回酒店,可走到资料馆附近的时候,沈晴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于是她改变方向,一个人走进了和平纪念资料馆。

    这一次没有项目组,没有工作人员证,没有测试表,也没有任何需要确认的事项。她只是买了票,跟着普通参观者一起进去。

    入口附近有语音导览租借处。沈晴原本已经走过这里几次,脚步都迈出去了一点,又停下来。

    她转身回去。

    “有中文的吗?”

    工作人员点头,把一台中文语音导览递给她,又简单说明了使用方法。

    沈晴戴上耳机。

    她忽然想换一种方式重新走一遍这里。不是作为广告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也不是作为已经来过几次的人,而是像一个第一次从中国来到广岛、对这里并不了解的普通参观者一样,听别人告诉她,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耳机里响起中文讲解,声音平静,语速很慢。

    她跟着编号往前走。照片、地图、被烧毁的建筑、留下来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每走到一处,她按下对应的编号,耳机里的声音便开始介绍它原本属于谁,那个人当时多大,在哪里遭遇爆炸,后来发生了什么。

    有些名字后面,很快就是死亡的日期。有些人被送回家,有些人在医院里去世,还有一些遗物由家属保存多年,最后捐给了资料馆。

    沈晴站在一件遗物前,听完整段介绍。耳机里的声音停下,周围重新只剩下很轻的脚步声。

    她却没有马上走。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等下一句话。

    可是没有了。

    讲解已经结束。

    沈晴看着展柜里的东西,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人活下来了,后来呢?

    以前她会停在一个人的经历前,看他在哪里,几岁,那天发生了什么,有没有活下来。

    今天,她却总会在最后多出一个问题。

    然后呢?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活了下来。

    然后呢?

    一个人带着烧伤离开了城市。

    然后呢?

    一个家庭失去了亲人。

    然后呢?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伤口有没有好?

    有没有重新上学?

    有没有工作?

    有没有结婚?

    有没有害怕过生孩子?

    有没有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比死去的父母活得更久?

    有没有老去?

    展览没有义务回答所有这些问题。

    沈晴知道。

    这里首先必须保存的是发生过什么。

    如果连那一天都不能被准确保存,所谓“后来”也无从谈起。

    可也正因为那一天被如此认真地保存下来,她才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

    时间并没有在那里停止。

    她以前听见“幸存”这个词,她会觉得一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可今天,她第一次意识到,对活下来的人来说,那其实意味着另一段漫长时间的开始,也是人生的重来。

    她重新戴好耳机,继续往前。

    语音导览当然不可能回答每个人完整的一生,资料馆也不可能承担这样的任务。这里首先需要保存的,是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遗物、照片、姓名、地点和伤害,都必须被准确地留下。

    只是越往前走,她越能感觉到,那一天之后的时间,在这些叙述里常常很快地过去了。

    她想起胜一。

    如果有一天,胜一的一件遗物被放进这里,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年龄、被爆地点和受伤经过,参观者也许会知道他的母亲静子、姐姐和美,以及那场爆炸给他留下的伤。

    可胜一的人生并没有在那里结束。

    他后来工作、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也会和朋友喝酒,会去长野看滑雪比赛。右腿里的三根钢钉陪着他一直变老,直到八十八岁那年,医生终于告诉他,不必再每个月去做那些检查。

    那天下午,他甚至笑着对她说:

    八十多年了。终于毕业了。

    沈晴站在人群里,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好奇的是什么。

    不是怎样把一个被爆者的故事讲得更完整。

    而是那些被“幸存”两个字轻轻带过的几十年,究竟有没有被好好留下。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种生活都应该进入展柜,也不意味着资料馆需要把每个人的一生全部

    展示出来。只是如果保存总在那一天结束,那么一个活了八十多年的人,最终仍可能只以灾难发生时的身份被记住。

    前面的人群开始移动,沈晴也跟着往前。

    耳机里响起下一段中文讲解。

    她没有记笔记。

    星期五的研究会还没有开始。他们甚至还没有讨论清楚应该怎样倾听、怎样取得同意,又怎样让讲述者保留撤回的权利。现在谈建立什么,都太早。

    她甚至没有拿手机,明天她会重新坐回会议桌前。

    他们会谈采访方法、谈知情同意、谈保存、谈公开范围、谈匿名、谈撤回、谈如果讲述者在采访途中不想继续,应该怎么办。

    这些都必须讨论。

    而且必须比任何“好故事”更早讨论。

    但现在,站在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还需要记住另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们明天面对的讨论对象不是“素材提供者”,也不是“被爆者案例”,甚至首先不是“口述史对象”。

    而是一个个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他们拥有的不是一段证言。

    而是一生。

    从资料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变色。

    沈晴重新走到元安川边。

    傍晚的河和一个小时前已经不同。

    阳光没有那么刺眼,水面慢慢暗下来。

    她站在栏杆旁。

    明天的研究会,她原本准备了很多问题。

    谁来问。

    怎样问。

    保存在哪里。

    是否公开。

    如何撤回。

    这些问题仍然一个都不能少。

    可沈晴忽然不想把明天看成一个“项目开始的会议”。

    因为项目还没有开始。

    也不应该急着开始。

    星期一,胜一只是说:

    我愿意讲。

    那么星期五他们首先要做的,也许不是决定怎样把他的故事留下来。

    而是确认,当一个人愿意把八十多年的人生交给他们的时候——

    他们有没有准备好,不只听自己原本想听的那一部分。

    河水还在往前。

    沈晴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真的准备回酒店了。

    星期四结束了。

    明天是星期五。

    他们终于要开始接近——

    八月六日之后,

    那些人生已然重来的被爆者们的后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