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怎样听

作品:《广岛放晴

    星期五上午九点四十分,沈晴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门已经开了。

    桌上摆着今天的资料,封面没有新馆的标志,也没有任何正式项目名称,只有一行很克制的文字:

    「被爆者战后生活口述记录前期研究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目的:关于战后生活记录之必要性、可行性及实施条件的前期讨论。

    沈晴把电脑放下,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星期一到星期四,他们讨论的都是已经存在的东西。

    建筑。

    导视。

    媒体接待。

    教育运营。

    怎样让六十个人进入同一个空间以后,仍然保留一个人独处的可能。

    只有今天不一样。

    今天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已经建好的房间,没有必须在开馆前完成的施工,也没有一份等着修改到第七版的方案。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不会成为一个正式项目。

    十点,研究会开始。

    参加会议的除了藤井、沈晴和九里,还有资料馆的研究人员、教育负责人、市政府项目人员,以及两名长期参与口述资料整理与保存的专业人员。

    藤井没有先谈胜一。

    也没有谈未来是否设置某个空间。

    她把第一页资料投到屏幕上。

    为什么是“战后生活”?

    “资料馆已经保存了大量关于被爆经历的证言、遗物和相关资料。”她说,“今天讨论的不是替代这些内容,也不是重新定义现有记录。”

    她停了一下。

    “我们想确认的是,在这些记录之外,是否还有一部分长期没有被充分保存的人生。”

    屏幕切换。

    出现了一条时间线。

    1945年8月6日——之后。

    “被爆者活下来的时间,有些是几年,有些是几十年。”藤井说,“治疗、复学、就业、婚姻、家庭、身体变化、社会关系,以及他们如何与记忆长期相处。这些内容散落在既有证言、个人档案、新闻报道和家庭记忆中,但很少被作为一个连续的人生来理解。”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沈晴想起昨天的语音导览。

    一个名字。

    一件遗物。

    一段经历。

    然后讲解结束。

    可人的时间没有结束。

    藤井继续道:“所以今天不是决定要不要立刻建立一个新的设施。我们先讨论最前面的问题。”

    她在屏幕上打出一句:

    如果有人愿意讲,我们应该怎样听?

    第一轮讨论比沈晴预想得更谨慎。

    最先提出问题的是资料馆研究人员。

    “首先是对象范围。我们说‘被爆者战后生活’,究竟准备找多少人?”

    没人立刻回答。

    “如果只是十个人、二十个人,当然可以做。但如果面向仍然健在的被爆者征集,规模完全不同。采访人员、录音、整理、校对、保存,都需要成本。”

    另一名研究人员接着说:“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讲。过去接受过采访,也不代表现在还愿意。”

    “还有身体条件。”口述资料专家说,“高龄采访对象不能按照普通采访的时间设计。一小时可能已经很长。有些人的记忆也未必能够按照我们的时间顺序回答。”

    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

    沈晴没有急着反驳。

    她把它们全部记下来。

    人数。

    意愿。

    年龄。

    身体状况。

    采访时间。

    然后抬头。

    “所以第一阶段不采访。”

    几个人看向她。

    沈晴把电脑转了一点。

    “先调查。”

    “调查什么?”

    “意愿和基本信息。”

    她说得很快,却很清楚。

    “我们现在连有多少人愿意谈都不知道,直接讨论需要多少采访人员没有意义。可以先设计一份非常短的前期调查问卷,通过现有联系渠道发放。”

    她在空白文档里列出几个项目。

    是否愿意讲述被爆后的生活经历。

    愿意讲述的时间范围。

    可以接受的记录方式:文字、录音、影像。

    是否接受公开。

    是否希望匿名。

    是否愿意接受后续联系。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项:

    希望讲述、但过去较少被询问的内容。

    口述资料专家看了一会儿:“最后这个问题很重要。”

    “但不要写成必答。”沈晴说,“所有问题都应该允许不回答。”

    市政府项目人员问:“问卷如果太复杂,高龄者填写本身就是负担。”

    “所以纸质和口头都保留。”沈晴说,“能自己填写的人填写,不方便填写的,可以由工作人员或者家属协助。第一阶段只确认意愿,不要求他们现在开始回忆具体经历。”

    “家属协助会不会影响本人意思?”

    “所以家属不能代替本人决定是否公开。”沈晴说,“协助填写和代替同意是两回事。”

    对方没有再说话,在资料上做了一个记号。

    第二个问题很快出现。

    “即使有人愿意接受采访,”口述资料专家说,“采访到哪里为止?”

    他看向沈晴。

    “比如一个人愿意讲工作和家庭,但谈到身体后遗症时明显不舒服。采访者应该停,还是继续确认?”

    “停。”

    沈晴回答得很快。

    “如果那部分恰恰具有历史价值呢?”

    “也停。”

    “那记录可能不完整。”

    “人的人生本来就不需要为了我们的记录变得完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晴继续道:“我们可以提前准备问题,但问题不能成为必须完成的清单。采访对象可以跳过,可以中断,也可以说今天不想继续。”

    她在文档上加了一行:

    采访完成度不作为记录质量标准。

    九里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说话。

    但沈晴知道,他看见了。

    第三个问题来自资料保存负责人。

    “采访结束以后呢?”

    这一次,他问得更具体。

    “如果采访对象当时同意公开,几年以后本人或者家属要求删除,怎么办?”

    “本人提出,允许撤回。”

    “全部删除?”

    “至少在正式同意书里提前提供选择。”

    沈晴开始列。

    停止公开。

    限制公开范围。

    匿名化。

    部分删除。

    全部撤回。

    保存负责人皱了皱眉:“如果已经成为馆藏资料,全部删除会非常麻烦。”

    “所以在变成馆藏之前,就必须说清楚。”沈晴说,“不能先告诉对方‘请把人生交给我们’,等交出来以后才说,进了资料馆就不能拿回去。”

    这一次,连藤井都低头记了一句。

    有人提出:“那会不会让很多人因为觉得程序太复杂,最后不愿意参加?”

    沈晴点头。

    “会。”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

    “但少一点,也比让人误解自己答应了什么好。”

    九里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广告公司不追人数了?”

    沈晴转头看他。

    “这个项目又没有KPI。”

    “以后有呢?”

    “那就先删KPI。”

    有人笑了一声。

    原本有些紧绷的会议室松下来一点。

    可问题没有结束。

    资料馆研究人员提出第四个难点。

    “现有资料怎么办?”

    “什么意思?”

    “很多被爆者以前已经接受过电视、报纸、纪录片或者学校采访。那些采访里其实也有战后生活。如果已经公开过,我们是否可以直接整理使用?”

    沈晴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星期三就出现过。

    她看向九里。

    九里说:“公开过,不等于同意新的使用方式。”

    “但如果全部重新取得授权,工作量会非常大。”

    “那就大。”沈晴说。

    研究人员看向她。

    “至少在这个项目里,不应该把‘以前说过’理解成‘以后任何人都可以拿来用’。”

    她想起星期三Q&A里留下的那句话。

    公开≠无限制使用。

    “如果只是内部研究,可以先确认现有资料的范围。但只要准备重新编辑、重新公开,尤其是把原本关于被爆经历的采访重新整理成‘战后人生’,我认为应该重新确认本人或者相关权利人的意愿。”

    口述资料专家点了点头。

    “因为语境已经改变了。”

    “对。”沈晴说,“我们不是把旧材料换个标题。”

    说到这里,藤井忽然翻了一页资料。

    “其实星期三海外媒体接待模拟以后,还有一份东西没有正式放进项目会议。”

    她把屏幕切换到另一份文件。

    是海外媒体提前提交的采访问题。

    沈晴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支欧洲纪录片团队。

    问题只有几行。

    ——除了1945年8月6日当天的经历,新馆是否也保存被爆者之后的人生记录?

    ——例如他们后来如何工作、建立家庭、变老,以及如何与身体和记忆长期共处。

    ——如果存在这样的记录,我们希望了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藤井说:“我把它放在这里,不是因为一支海外媒体问了,我们就要做。”

    她看向众人。

    “只是至少说明,这个问题并不只有我们在问。”

    沈晴没有说话。

    她想起星期一的胜一。

    这些,好像没有人关心。

    其实有人关心。

    只是那个人还不知道。

    她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现在还太早。

    会议继续。

    采访者需要什么培训?

    如果讲述过程中出现明显情绪波动怎么办?

    是否允许家属在场?

    记录应该按年代整理,还是按主题整理?

    医疗经历涉及隐私,公开边界在哪里?

    一个人的记忆与历史资料发生出入时,要不要纠正?

    如果采访者过度追问战争经历,怎样避免整个项目重新回到“八月六日”?

    几乎每提出一个问题,沈晴都在电脑上多加一行。

    采访者培训:倾听优先,不以获取完整信息为目标。

    情绪中断:由讲述者决定是否继续,不主动要求完成。

    家属在场:由本人决定。

    记录方式:保留原始叙述,同时建立基础索引,不强行整理成单一人生叙事。

    医疗及家庭隐私:单独确认公开范围。

    记忆与史料差异:不直接修改个人叙述,必要时以研究注释区分。

    最后一个问题,她停得最久。

    <

    p>怎样避免采访最终又变成一次被爆经历采访?

    沈晴看着屏幕。

    “不要从八月六日开始问。”

    有人抬头。

    “那从哪里?”

    “从对方想开始的地方。”

    她说。

    “可以问,您今天最想先讲什么。”

    口述资料专家看着她:“如果他说的完全和被爆没有关系呢?”

    “那也记录。”

    “比如?”

    “比如工作。”

    沈晴说,“比如孩子。比如喜欢去哪里旅行。比如退休以后每天做什么。”

    “那还是被爆者记录吗?”

    这一次,沈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胜一坐在广岛烧店里,说起东京的居酒屋。

    那时候的他,没有在讲历史。

    至少他自己大概不觉得。

    “是。”

    她说。

    “因为我们现在想保存的,本来就不只是‘他经历过什么’。”

    “而是这个人经历那些事情以后,怎样继续成为他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九里一直没有参与这一轮。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赞成。”

    很简单的三个字。

    藤井看向其他人。

    没有人立即反对。

    资料馆研究人员翻了翻刚才记录的几页问题:“如果按照现在的讨论,我觉得可以先做前期调查。”

    口述资料专家也点头:“先不以采访人数作为目标。先确认意愿和条件。”

    市政府项目人员问:“也就是说,暂时不设正式的‘生活记录室’?”

    “当然不设。”藤井说,“我们连有没有人愿意讲都还不知道。”

    沈晴也点头。

    她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如果最后只有很少的人愿意,他们就记录很少的人。

    如果有人只愿意留下文字,就留下文字。

    如果有人愿意讲,却不愿意公开,也可以先保存。

    空间应该最后出现。

    不是最先。

    会议接近十二点半时,藤井把今天的结论整理到屏幕上。

    第一阶段:前期意愿调查。

    制作简易调查问卷,通过现有被爆者联系网络及相关机构协助发放。

    调查内容以“是否愿意讲述战后生活”为核心,不要求填写具体经历。

    同步整理现有战后生活相关资料及授权状态。

    根据调查结果评估采访人数、人员配置、保存方式及后续公开范围。

    正式采访方案另行讨论。

    最后一项:

    现阶段不设定固定展示形式,不以建立空间为前提。

    藤井问:“还有异议吗?”

    没有人说话。

    她看了一圈。

    “那就按照这个方向准备。”

    沈晴低头看着自己电脑里已经写满两页的问题和备注。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他们通过的不是一个“生活记录室”。

    甚至不是一个口述史项目。

    他们只是决定先去问一件事。

    有没有人愿意,把后来的人生也讲给他们听。

    会议结束已经快一点。

    其他人陆续收拾资料离开。

    沈晴还在保存文件,藤井却没有马上走。

    “沈晴。”

    “嗯?”

    “下午有时间吗?”

    沈晴抬头:“有。怎么了?”

    藤井拉开旁边的椅子重新坐下。

    “有件事还没最后确定,先问你的意见。”

    沈晴停下手。

    “下周开始,你可能要继续留在广岛。”

    她愣了一下。

    “继续?”

    “到开馆。”

    藤井说,“现在离开馆不到一个月。媒体接待、教育运营、多语言导视,还有今天开始准备的前期调查,很多事情已经连在一起了。东京和广岛来回跑,反而效率不高。”

    沈晴看着她:“一直到八月?”

    “如果你愿意。”

    “公司那边呢?”

    “已经初步沟通过。”

    藤井笑了一下。

    “你们部长批准了。”

    沈晴沉默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原本的行程表。

    上面星期日那一栏还写着:

    返回东京。

    现在看来,这趟广岛出差可能不会在星期日真正结束。

    窗外是正午的阳光。

    她忽然想起星期一刚到广岛的时候,距离开馆还有三十天。

    那时她觉得三十天很短。

    现在却第一次意识到——

    接下来的三十天,她可能都会在这里。

    沈晴合上电脑。

    “好的。我先回东京一趟,汇报本次的工作进展,以及把一个月的行李带过来。”

    藤井问:“不用考虑一下?”

    “部长都批准了,我还能说什么?”

    “可以拒绝。”

    沈晴笑了。

    “我没说要拒绝。”

    她重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爆者战后生活口述记录前期研究会」。

    星期五的会议结束了。

    他们没有决定建一个房间。

    没有决定采访谁。

    甚至没有得到任何一个人的正式同意。

    他们只是决定,从一张问卷开始。

    先问。

    然后等。

    等那些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自己决定——

    愿不愿意讲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