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离开之前

作品:《广岛放晴

    星期六上午九点,项目组重新回到新馆。

    这一天没有媒体,没有学生,也没有新的会议主题。

    行程表上只写着:

    备用调整与现场复核。

    经过星期一到星期五连续几天的测试和讨论,需要修改的事情已经积成一张很长的清单。

    多语言导视调整后的实物样张重新安装到现场。

    电梯附近的标识按照星期二的测试结果提高了十二厘米。

    英文说明重新断行。

    简体中文删掉了几处不必要的解释。

    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的五种语言的文字也全部换成最终版本。

    沈晴从入口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拿项目资料,只拿着手机计时。

    自动门打开。

    抬头。

    找到常设展方向。

    往前走。

    进入展厅。

    经过主要展线。

    寻找无障碍通道。

    最后抵达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

    走完以后,她又回到入口。

    “再来一次?”九里问。

    “换中文。”

    “你刚才看的也是中文。”

    “刚才是我知道它在哪里的情况下找。”

    “这次呢?”

    “假装不知道。”

    九里看了她一眼:“很难。”

    “为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只能尽量。”

    第二遍,她故意不按照熟悉的路线走。

    站在自动门刚打开的位置,先看视野里最容易出现的信息,再确认箭头、文字和楼层关系。

    星期二现场确认时留下的问题,大部分已经解决。

    但走到二楼转角时,她还是停了下来。

    “这里。”

    九里也停下。

    “什么?”

    “英文和中文都能看见,但第一次来的人可能会先注意到右边。”

    “右边是什么?”

    “洗手间。”

    九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两秒后,他叫来负责导视的工作人员。

    最后没有增加新的标识,只调整了箭头的位置。

    上午十一点,他们重新检查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

    星期四六十名学生使用以后,家具位置基本没有改变。

    窗边仍然是最受欢迎的区域。

    九里站在入口看了一会儿。

    “椅子不用加回去。”

    沈晴点头:“六张就这么减掉。”

    “嗯。”

    “星期一还觉得少了会不会不够。”

    “现在呢?”

    “够不够不是看有没有六十张椅子。”

    九里看她:“学得挺快。”

    沈晴转头:“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你在教我。”

    “不是吗?”

    “不是。”

    “那算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星期四测试之后确定的运营原则也被正式放进最终版手册。

    十五人为一个入场管理单位。

    最多四组、六十人同时使用。

    六十人是上限,不是目标。

    不设置统一表达任务。

    工作人员原则上不主动介入个人停留。

    最后一行仍然保留:

    沉默、停留及无明确活动,均视为正常使用状态。

    沈晴看到的时候,没有再修改。

    下午主要确认的是媒体接待路线和开馆初期人员配置。

    三点以后,工作开始进入收尾。

    四点二十分,藤井在群里发出当天最后一条消息。

    本周现场集中确认结束。

    下面很快出现一排“辛苦了”。

    沈晴看着那句话,才意识到这一周真的结束了。

    星期一抵达广岛的时候,他们距离开馆还有三十天。

    现在只剩二十五天左右。

    但她下周还会回来。

    所以这一次并没有太强烈的离开感。

    晚上,藤井订了一家离和平纪念公园不远的店。

    没有正式的庆功宴,也没有领导讲话,只是这一周一直在现场的人一起吃饭。

    长桌上摆着烤鱼、炸物、刺身和几道广岛当地的小菜。

    第一杯饮料上来以后,藤井举了一下杯子。

    “这周辛苦了。”

    大家碰杯。

    “开馆以后再说庆功。”

    有人笑:“那还早。”

    “二十多天,一点都不早。”

    话题很快从工作散开。

    有人说最近太热。

    有人抱怨每天经过广岛站都想买东西,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教育负责人说星期四那群学生回学校以后,老师发来了消息,说有学生在感想里专门写了最后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空间。

    沈晴抬头。

    “写了什么?”

    “老师没把全文发来。”她说,“只说有学生写,那里让他觉得可以慢一点。”

    沈晴没有追问是谁。

    也没有问是不是那个坐在窗边的女生。

    其实是谁都不重要。

    九里坐在她斜对面,正在给自己倒乌龙茶。

    沈晴看了他一眼:“听见了吗?”

    “听见了。”

    “评价不错。”

    “一个学生而已。”

    “一个学生也是使用者。”

    九里点头:“所以我没反驳。”

    “难得。”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说‘难得’?”

    沈晴愣了一下。

    这句话明显是在还星期三晚上那一次。

    她笑起来:“你记得还挺清楚。”

    “工作相关的事情我都记得。”

    “这个哪里工作相关?”

    九里端起杯子:“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

    旁边的人正在说别的,没有人注意他们。

    沈晴也没有继续。

    饭吃到八点多才散。

    临走的时候,藤井提醒她:“星期一回公司先汇报。长期出差的正式安排应该也会一起下来。”

    “知道。”

    “星期二或者星期三回来都可以。”

    “那我等公司通知。”

    九里站在旁边:“最好星期二。”

    沈晴看他:“为什么?”

    “星期三有媒体资料最终确认。”

    “你不是能确认吗?”

    “能。”

    “那为什么一定要我?”

    九里停了一下。

    “中文。”

    “翻译公司也能确认。”

    “那你星期三回来。”

    沈晴笑了:“九里先生,你这个挽留方式是不是有点奇怪?”

    九里面无表情:“我没有挽留。”

    “那就好。”

    这一次轮到九里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沈晴退了酒店房间。

    星期日的广岛站比工作日热闹很多。

    她拖着行李箱穿过站厅,买了一份简单的便当,又顺手带了一盒伴手礼。

    列车离开广岛以后,她靠在窗边。

    这一周的事情终于开始从密集的日程里慢慢退出来。

    六十个人。

    五种语言。

    四十七道媒体问题。

    一张还没有制作出来的调查问卷。

    还有胜一留下的联系方式。

    她没有在新干线上工作。

    电脑一直放在包里。

    下午回到东京,熟悉的车站、人群和换乘广播重新出现。

    她拖着行李回家,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洗完澡,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

    星期一早上,她准时去了公司。

    部长已经知道星期五研究会的结果。

    上午的项目汇报比平时长。

    沈晴从新馆整体进度开始,依次汇报多语言导视、海外媒体接待模拟、修学旅行运营测试,以及星期五刚刚确定的战后生活口述记录前期调查。

    说到最后一项时,部长停下来问:“现在还不采访?”

    “暂时不。”沈晴说,“先确认有多少人愿意讲。连意愿规模都不知道,现在确定采访体制太早。”

    “问卷谁做?”

    “资料馆和口述记录相关人员负责主体,我们参与信息设计。问题不能太多,也不能让填写者误以为填了问卷就等于同意采访或者公开。”

    部长点点头。

    “方向没问题。”

    他把资料翻回第一页。

    “还有一件事,藤井那边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

    “长期出差?”

    “嗯。”

    部长说:“公司这边批准了。”

    沈晴坐直了一点。

    “从这周开始,到新馆正式开馆为止,你原则上常驻广岛。东京这边的工作能远程处理的远程处理,需要你本人回来的再单独协调。”

    “一个月左右?”

    “差不多。”

    部长看她:“有问题吗?”

    “没有。”

    “住宿和交通总务会重新安排。你今天回去准备,明天不用来公司,直接去广岛。”

    比她预想得还快。

    沈晴点头:“明白。”

    从会议室出来以后,她在自己的工位坐了一会儿。

    一个月。

    说长不长。

    可和以前三天、五天的出差完全不同。

    她给父母发了消息,又处理完当天必须完成的工作,下午稍微提前离开公司。

    回家以后,行李箱重新摊开。

    昨天才拿出来的东西,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电脑。

    充电器。

    工作资料。

    换洗衣服。

    运动鞋。

    护肤品。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一会儿,又多拿了两套平时不会出差带的衣服。

    一个月的话,就不能再按照“出差”的方式生活了。

    收拾到七点左右,手机响了。

    莲:

    ——吃饭了吗?

    沈晴看着地上打开的行李箱。

    ——还没有。

    ——出来吃?

    她原本想说自己明天一早又要去广岛。

    想了想,还是回复:

    ——好。

    两个人约在离她家不远的一家餐厅。

    沈晴到的时候,莲已经坐在那里。

    他穿得很夸张,衣裤都带有LV的LOGO,深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来。桌上放着水,没有点酒。

    沈晴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明天又要走。”

    莲抬头:“广岛?”

    “嗯。”

    “几天?”

    “一个月。”

    莲原本正在看菜单,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月?”

    “一

    直到新馆开幕。”

    她把星期五研究会和今天公司正式通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莲听完,只问:“那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回答得很自然。

    沈晴看他:“一个月。”

    “我知道。”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莲笑了一下:“需要什么反应?”

    “比如觉得太久。”

    “会觉得久。”

    他说,“但这是你的工作。”

    沈晴低头翻菜单。

    “而且,”莲继续说,“你最近说广岛的次数已经比东京多了。”

    “有吗?”

    “有。”

    “那是因为项目。”

    “所以去吧。”

    菜陆续上来以后,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别的。

    沈晴说星期四六十个学生同时进入那个空间,最后发现最重要的不是增加管理,而是减少要求。

    莲听完说:“这不像广告公司做的事情。”

    “你也开始了?”

    “什么?”

    “所有人都在攻击广告公司。”

    “我没有攻击。”

    “九里也这么说。”

    莲抬眼:“九里是谁?”

    “建筑师。”

    “哦。”

    他没有继续问。

    沈晴夹了一口菜,才发现今天从见面开始,莲的话比平时少。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有一点。”

    “公司?”

    莲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算是。”

    沈晴抬头。

    他没有马上继续。

    餐厅里很吵,隔壁桌有人在碰杯,服务员从过道里经过。

    过了几秒,莲把筷子放下来。

    “我最近出了点事。”

    沈晴看着他。

    “什么事?”

    “钱的事。”

    她第一反应是他公司的资金问题。

    “生意?”

    “不是。”

    莲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考虑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被人骗了。”

    沈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骗了?”

    “嗯。”

    “多少钱?”

    莲抬起眼。

    “五千万。”

    沈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千万?”

    “日元。”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五千万日元?”

    “嗯。”

    这一次,他说得很清楚。

    沈晴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谁?”

    莲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直属上司。”

    这比五千万本身更让她意外。

    “你上司?”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一次。”莲说,“前前后后有一段时间了。”

    “你一直没跟我说?”

    “之前我还在确认。”

    “确认什么?”

    “到底是资金出了问题,还是——”

    他停了一下。

    “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沈晴没有说话。

    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现在基本确认了。”

    沈晴看着他。

    这才突然明白,过去这段时间里,有些她没有在意的小地方也许并不是错觉。

    偶尔很晚才回的消息。

    突然取消的安排。

    见面时短暂的走神。

    她一直以为只是工作。

    “你为什么会给直属上司这么多钱?”

    莲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有点长。”

    沈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刚才还觉得饿,现在却突然没有了胃口。

    她问:“报警了吗?”

    “律师已经在处理。”

    “那个人呢?”

    “还在。”

    “还在公司?”

    莲点头。

    沈晴皱起眉。

    “五千万不是五十万。”

    “我知道。”

    “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莲笑了一下。

    那不是他平时开玩笑时的笑。

    “因为已经不冷静过了。”

    沈晴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跟他说,一个月很久。

    而在她忙着广岛的新馆、导视、学生和口述记录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也正在经历一件她完全不知道的事。

    她没有马上问那五千万还能不能追回来。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相信那个人。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

    但不是现在。

    她只问了一句:

    “你今晚有时间吗?”

    莲看她:“有。”

    “那慢慢说。”

    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

    沈晴没有催。

    明天早上,她就要再次去广岛。

    行李已经收好。

    工作也已经安排好。

    原本她以为今晚只是离开东京之前的一顿饭。

    现在看来,她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在走之前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