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愿意

作品:《广岛放晴

    沈晴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晚饭,进房间以后先把电脑放到桌上,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

    住进来的第五天,房间已经不像酒店了。

    洗好的衣服挂在浴室门口,护肤品摆满洗手台一角,冰箱里有她前两天买的酸奶和水果。桌上除了电脑,还有新馆开馆准备资料和几张被她写满备注的打印稿。

    她把便当放进微波炉。

    手机响了。

    莲。

    沈晴立刻接起来。

    “喂?”

    “回酒店了?”

    “刚回来。”

    “吃饭了吗?”

    “正在热。”

    莲那边很安静。

    沈晴问:“你呢?”

    “吃过了。”

    “事情处理完了?”

    “今天能处理的差不多。”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沈晴没有去拿。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警察怎么说?”

    莲停了一下。

    “今天正式通知我的,他已经被抓了。”

    “什么时候?”

    “上午。”

    “是在公司?”

    “不是。具体在哪里抓的,他们没有跟我说太多。”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

    “公司那边呢?”

    “已经知道了。”

    莲的声音和那天说自己被骗时差不多。

    还是很平静。

    沈晴已经慢慢发现,他越遇到真正严重的事情,说话反而越慢。

    “律师怎么说?”

    “现在先配合警方。”

    “钱呢?”

    “还不知道。”

    莲说,“律师也提醒我,被抓和钱能不能回来是两件事。”

    “嗯。”

    “后面还要查资金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其他受害人。”

    沈晴没有说“肯定能追回来”。

    她知道这种时候,没有依据的保证并不能真正安慰人。

    “至少抓到了。”

    “嗯。”

    “之前你不是一直担心,最后只能证明是投资失败或者普通的资金纠纷吗?”

    “对。”

    “现在至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怀疑自己。”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莲很久没有说话。

    沈晴问:“怎么了?”

    “没什么。”

    “又没什么?”

    莲轻轻笑了一声。

    “就是突然觉得你这句话说得挺对。”

    过去这段时间,他最难受的并不完全是五千万。

    钱当然重要。

    可比钱更折磨人的,是他一直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判断。

    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是不是对方真的只是暂时周转不过来。

    是不是项目确实出了问题。

    是不是再等一段时间,事情就会恢复正常。

    甚至在开始怀疑以后,他仍然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

    一个和自己一起工作多年、每天见面、曾经教过自己很多事情的人,真的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这份信任吗?

    直到律师介入。

    直到越来越多资料对不上。

    直到警方调查。

    现在,那个人终于被抓了。

    这并不能让莲高兴。

    至少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那种高兴。

    “我今天接到电话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说。

    “没有开心?”

    “没有。”

    “生气呢?”

    “也没有。”

    莲想了想。

    “就是觉得,终于走到这里了。”

    沈晴靠在椅背上。

    “那就够了。”

    “什么?”

    “今天不用一定开心,也不用一定生气。”

    她说,“抓到他是警方的工作。你不需要再负责产生一个正确的反应。”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莲忽然笑了。

    “你最近是不是在博物馆待太久了?”

    “什么意思?”

    “连安慰我都像你们那个空间。很克制。”

    沈晴也笑了。

    “允许沉默?”

    “允许没有明确反应。”

    “那很好。”

    她停了一下。

    “你今天可以什么都不感觉。”

    莲低声应了一句。

    “嗯。”

    “但是有一点。”

    “什么?”

    “别再说自己是傻瓜。”

    莲没有马上回答。

    沈晴继续说:“被骗这件事已经有人需要负责了,你不要再替那个人把剩下的责任也放到自己身上。”

    这一次,莲沉默得更久。

    最后他说:

    “知道了。”

    沈晴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有点想回东京。

    不是因为广岛的工作太累。

    也不是因为她想放弃这一个月的驻场。

    只是第一次发现,当一个人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以后,距离会变得具体。

    以前东京到广岛只是新干线上的几个小时。

    现在却会在某些时候,让她觉得有点远。

    “莲。”

    “嗯?”

    “周末如果我有时间——”

    她还没有说完,莲就打断她。

    “不要回来。”

    “我还没说完。”

    “你要开馆了。”

    “还有七天。”

    “所以更不要来回跑。”

    “那你呢?”

    “我又不会跑。”

    沈晴笑了:“我是问你怎么办。”

    “律师会处理,我也会处理。”

    莲停了一下。

    “你把你的事情做好。”

    沈晴没有再坚持。

    “有进展告诉我。”

    “好。”

    “不是全部解决以后。”

    “知道。”

    “警察联系也告诉我。”

    “好。”

    “律师——”

    “沈晴。”

    “干什么?”

    “你现在真的有点像我妈。”

    “那挂了。”

    莲笑起来。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以后,沈晴才想起微波炉里的晚饭。

    已经凉了一点。

    她重新加热。

    第二天早上,倒计时板上的数字正式换成了:

    7

    第四阶段——

    引爆期。

    正式开始。

    上午十点,官网首先更新。

    开馆日期。

    正式开放时间。

    个人参观方式。

    团体预约流程。

    学校预约说明。

    交通路线。

    无障碍信息。

    开馆首周现场注意事项。所有信息一次性公开。六种语言页面同步上线。日语、英语、简体中文、繁体中文、韩语、法语。

    法语版是海外传播扩大以后追加确认的重要页面之一。

    法国和其他法语地区对广岛、战争记忆以及和平议题一直有稳定关注,因此进入正式开馆信息阶段以后,项目组没有只依赖英文页面,而是把法语版也纳入同步发布体系。

    沈晴从日语页面开始,一页一页检查。

    她的法语并不足以独立校对全文,只会说简单的日常问候句。因此语言准确性由翻译公司和法语母语校对人员完成,她负责确认信息结构、数字、时间、预约入口和页面顺序与其他语言一致。

    十点零五分。

    官方SNS同步发布。

    十点十分。

    本地媒体开始更新。

    十点半以后,日本全国、全球新闻网站陆续出现开馆信息。

    中午以前,预约页面的访问量已经明显上涨。

    这一次和前三个阶段完全不同。

    以前人们在看。

    现在,人们开始行动。

    预约页面不断产生新的访问。

    开馆首周的个人参观咨询增加。

    学校团体开始确认秋季和冬季行程。

    SNS下面最常出现的问题,也从“新馆是什么”变成了:

    “开馆以后想去。”

    “已经在计划广岛旅行,可以预约了吗?”

    “大学暑假期间想去看看。”

    “修学旅行如果没有安排进去,可以自己去吗?”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年轻人。

    本地大学生开始转发新馆开放信息。

    广岛县内一些高中生在官方SNS内容下面留言。

    日本全国的年轻用户则更多是通过新闻网站、建筑媒体和SNS二次传播进入官网。

    有人关注空间设计。

    有人对“参观后不要求立即表达”的理念感兴趣。

    也有人第一次知道,新馆会承担长期的和平教育和学校接待功能。

    下午的数据会上,SNS负责人把年龄层变化投到屏幕上。

    “二十代明显增加。”

    藤井问:“多少?”

    工作人员报出比例。

    比第一阶段高出很多。

    会议室里立刻有人说:“终于。”

    沈晴笑了。

    “别‘终于’,我们一开始也不是只做给年轻人看的。”

    “但你不是一直说年轻人需要入口?”

    “需要入口,不代表只要年轻人。”

    九里坐在旁边翻资料。

    “她现在会自己反驳以前的自己了。”

    沈晴看他:“这是成长。”

    “也可能只是意见越来越多。”

    “你今天一定要说话吗?”

    藤井敲了一下桌子。

    “你们两个等开馆以后再吵。”

    大家笑起来。

    气氛确实比一周以前轻松。

    传播开始产生真实效果以后,连连续加班带来的疲惫都暂时淡了一点。

    而海外页面的数据也出现了新的变化。

    过去主要关注新馆的,仍然以媒体、教育机构和历史文化相关组织为主。

    第四阶段把具体参观方式公开以后,普通年轻用户明显增加。

    德国的关注依然稳定。

    韩国和台湾的实际旅行咨询继续增长。

    美国年轻用户更多从新闻和社交平台进入英文页面。

    法语页面上线以后,法国的访问也很快出现增长。

    有人在法国媒体转发的新馆报道下面留言,询问未来到日本旅行时是否可以直接参观,无需预约。

    还有旅行KOL、KOC,文化传播博主,以及年轻用户把广岛加入自己的日本旅行计划。

    传播负责人把几条公开反馈翻译后放到屏幕上。

    其中一条来自法国年轻用户:

    “我以前只知道广岛有和平纪念公园。如果有机会去日本,我也想看看新的空间如何讲述这段历史。”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特别漂亮。

    而是它准确地说明了第四阶段正在发生的事情。

    前三个阶段,他们一直在向外解释。

    到了现在,外面终于开始有人说:

    我想来。

    沈晴看着屏幕。

    这正是她最早坚持“入口”时想要的结果。

    年轻人并不是因为历史变轻了才愿意靠近。<

    /p>事实没有被软化。

    也没有为了社交媒体制造更容易转发的情绪。

    他们只是用了更多语言、更清楚的信息和不同的传播渠道,让原本可能不会走到这里的人知道——

    这扇门存在,而且很快就可以进来了。

    下午五点,第一天数据汇总结束。

    藤井把电脑合上。

    “今天可以高兴一点。”

    有人立刻问:“可以庆功了吗?”

    “不可以。”

    办公室里一片笑声。

    “还有六天。大家继续一起努力。”

    藤井说。

    沈晴看向倒计时板。

    7

    今天还没有结束。

    明天才是6。

    正式开馆以前,预约系统还要继续观察。

    媒体采访即将集中到来。

    开馆首日人员配置要再次确认。

    学校团体流程还要演练。

    没有人真的能够放松。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离那一天已经很近了。

    傍晚六点多,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

    沈晴正在整理第四阶段第一日的反馈,手机忽然响起来。

    不是莲。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广岛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

    她看了两秒。

    立刻认出来。

    胜一先生。

    沈晴接起。

    “您好。”

    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晴?”

    “胜一先生。”

    “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

    “我刚刚看电视了。”

    沈晴愣了一下。

    “新馆?”

    “对。”

    胜一笑着说,“最近到处都是新馆的信息。”

    沈晴也笑了。

    “今天刚刚公布正式开馆信息。”

    “我知道。”

    “您看到了?”

    “开馆时间也看到了。”

    胜一停了一下。

    “恭喜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沈晴却突然安静了。

    这座馆不是她设计的。

    不是她建的。

    甚至在她加入项目以前,已经有很多人为它工作了很久。

    可听见胜一说“恭喜你”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这句话有一点重量。

    “谢谢。”

    她说。

    “不过还没开馆。”

    “快了。”

    “还有七天。”

    “七天很快的。”

    胜一的语气很轻松。

    “八十年都过来了,七天算什么。”

    沈晴没有接话。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还有一个事情。”

    “您说。”

    “你寄给我的那个。”

    沈晴立刻知道是什么。

    “调查问卷?”

    “对。”

    “您收到了?”

    “收到了,也写完了。”

    沈晴坐直。

    “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好回答,您可以空着。”

    “已经交了。”

    “交了?”

    “昨天让家里人帮我送过去了。”

    沈晴一时没有说话。

    胜一反而问:“怎么了?”

    “没有。”

    她笑了一下。

    “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就几张纸。”

    “两张。”

    “对,两张。”

    胜一说得很随意。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普通的小事。

    沈晴却知道,那两张纸问的是什么。

    是否愿意进一步了解记录计划。

    是否愿意接受工作人员联系。

    是否愿意谈起被爆以后的人生。

    以及那些过去很少有人询问的经历。

    她握着手机。

    “胜一先生。”

    “嗯?”

    “最后那个问题,您也写了吗?”

    “写了。”

    “写了什么?”

    胜一笑了一声。

    “那不是应该等你们收到以后自己看吗?”

    沈晴也笑了。

    “也是。”

    “不过有一项我可以现在告诉你。”

    “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胜一说:

    “采访。”

    沈晴没有出声。

    “那个问我愿不愿意以后接受采访的问题。”

    “嗯。”

    “我选了愿意。”

    窗外已经暗下来。

    办公室里还有人收拾东西的声音。

    沈晴握着手机,太激动导致握着手机的手有点轻颤,她很久才说:

    “太好了!”

    胜一问:“不是你们想听后来吗?”

    “是。”

    “那我就讲。”

    他说得仍然很普通。

    “趁着还活着,我能记得多少,就讲多少。”

    沈晴低下头。

    桌上正好放着第四阶段的传播报告。

    今天有多少人看见。

    多少人点击。

    多少年轻人进入预约页面。

    多少海外用户开始计划来到广岛。

    那些数字都在增加。

    而在所有不断上涨的数字之外,她终于等到了另一个答案。

    只有一个人。

    一个回答。

    胜一先生说:

    我愿意。

    沈晴轻声说:

    “我们会好好听。”

    “我的荣幸。”

    那头传来的声音,也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