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蛇蕾岛(九)
作品:《超新星恋人》 心脏附近的压力,让戴之冲忍不住靠在座位上。
他的两只手掌都只能平摊在座椅表面,稳稳地支撑着自己,整个人成为一个僵直的三角形,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冒出来。
而莱纳德很享受这种层层加码的逼供快感,他还有一肚子损招在等着呢。
两人初见时,在雪山,他不同于常人的呼吸频率,指定有点问题。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他应该已经扛不住现在的车速了。
果然,副驾驶上的人几近崩溃。
“我说!我说!你慢点!”
“哦?”
莱纳德抬手之间,车速立刻降下来,窗外的景色缓缓恢复柔和。
旁边的人逐渐放松下来,皮质的座椅被摩擦而发出“嘎拉”的声音。
他冲着戴之冲邪性地一笑:“小朋友,知道自己心脏不好,就不要赶着上阎王的车。以后,记住了。”
戴之冲皱巴着小脸刚缓过神来,整个人无奈地往一旁瑟缩。他脑子熬过了来回挣扎,眼神却清澈而坚韧地盯住身旁人的侧脸。
“探长,你……可以把车里录音设备关掉吗?”
“你在想什么?这是我自己的车。”
证人嘛,能骗一个是一个。
何况这年头,这么单纯的证人也不多了。
莱纳德面不改色地回应。
“好,好,探长,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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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凌冽的寒风刮过,起伏不平的山路上,娜塔莉亚疯狂地向前奔跑。
在她前面逃的是一个野人般的流浪汉。
那人衣衫褴褛破旧,怀里还揣着刚刚从城堡里偷走的骨堆。
他步伐异常矫健,身躯在佝偻的外轮廓之下,仍保持着一种迅疾和熟练,连身轻如燕的娜塔莉亚和峯都很难追上。
张美兜子、尹惜墨和徐朗朗踉踉跄跄地往前跟,一时间山里四处响起“嘎拉嘎拉”叶子被踩碎的声音。
林其水随后追过来,在略高的地势上省力些跟着,边向下盯人,还要注意不要滑落山坡,时而丢失了他们的踪迹,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
忽然,她身边的桦树树干一阵猛地摇晃,翅果稀稀拉拉地往下掉,弹出去一小段距离。
对哦,差点忘记,自己身后还有人跟着呢。
林其水腿上动作交叉不停,边追边仰头大喊一声:“Robin哥!收网!”
“Rogerthat。”
话音刚落,Robin带机动小组四人从高高的树冠上向前飞快地跃进,三四米一弹跳,消音级喷气机动装置在空中喷射出无数交叉的气流线。
大概几秒之后,他们已经在空中把流浪汉给包围住了。
刹那间,Robin纵身跃下,一个侧踢击中流浪汉,对方发出一声哀嚎,在山坡上滚落了好几米。
还好Robin眼疾手快,紧接着翻身下来单腿把人刹住,抢过装着骨堆的包袱,揪着流浪汉的肩膀就去找林其水复命。
大家围成一圈,等Robin把流浪汉扭带着过来。
奇怪的是,这人并不挣扎,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抓到一样。
他开始还在闪避着人们的视线,把头斜斜地埋到大衣领子里。
直到看到娜塔莉亚,才缓缓抬起了头,露出自己杂乱长发之下的全脸。
娜塔莉亚犹豫着往前探。她第一次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记忆,只是试探性地低低呢喃一句。
“你……你认识我吗?”
不知为何,那人眼中渐渐噙满了泪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林其水眼神示意,Robin点点头,放开了钳制他的手,往后撤出几步。
娜塔莉亚并没有见过他。
只是父亲留给她的照片上,那个把手搭在父亲肩膀上的军人,和眼前的人,五官也太过相似。
而只说相似是因为,他虽然长得和照片上的人相像,却已经全无当年那股意气风发的精神,只剩下在这山里蹉跎许久的沧桑,还有显而易见的,一身悲凉。
众目睽睽之下,他踉踉跄跄地挪到娜塔莉亚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往前走。
他们走到山间的一处平地。
平地中间横亘着两摞树干,呈一个钝角支着,靠近角的位置放着一个木架子和一垛草,像是用来烤肉的。
他走到草垛面前蹲下,在里面摸索一阵子,摸出来一个已经生锈的酒壶,猛地灌了几口,坐到树干上,用大衣把自己茂盛的毛发都裹起来,哆哆嗦嗦地环视着众人,蓝灰色眼睛里闪烁着防备的光。
林其水闻到空气中弥散开的伏特加味道。
娜塔莉亚见他态度模糊,也赶紧跟着坐到另一根树干上,让大家都往自己身后稍稍,退出一个合适的距离,拉着流浪汉的衣服,急切地望向他。
“斯诺叔叔,您……是叫斯诺对吧……为什么要逃跑,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请现在就说吧。”
斯诺欲言又止,想要放松下来,却又把大衣裹得更紧。
他来来回回地打量娜塔莉亚的脸庞,鼻尖激动得发红,身体前后耸动,又用尽全身的力量把自己稳住。
甚至用手梳理了一下杂乱的头发,带着泪光,边啜泣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孩子啊,你长这么大了。”
娜塔莉亚震惊地看着对面的人。
自己,之前见过他吗?从来没有这个印象。
而且看这个样子,他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了。
还是说,在自己尚没有记忆的时候,曾经见过他?
斯诺渐渐放下防备,把手撑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得泛白,用嘶哑的喉咙讲起他的过往。
“我和你爸爸,曾被派到这个岛上……”
那一年,从年初开始,全球性的饥荒、瘟疫、经济危机来临,民众人心惶惶,各国街头开始动乱。
上合众国给乌兰国的总统开出条件,声称只要加入他们主导的军事经济联盟,背离同族的邻国们,就可以给乌兰国提供援助。
这是一场声名在外的诡计。可乌兰国总统迫于民众的生计,只好同意签署协约。
这激起了东北方邻国罗沙国的不满,被认为是地缘政治上的一种挑衅。
持续的加压和激烈冲突之下,罗沙国向乌兰国宣战了。
既然是场卫国战争,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乌兰国也只能应战。
不出意外,上合众国却没有任何表态,隐藏在背后看戏。
开战3个月之后,罗沙国的军队打到了属于乌兰国的蛇蕾岛上。
乌兰国军人的武器装备都不如对方,毫无招架之力,当下决定带着岛上其他的居民和军人家属逃到一座古代的城堡里避难。
“那座城堡你也看到了,那么破败,只要几颗手榴弹过来,我们就没办法可想了。”
斯诺说到这里,眼里还闪烁着难掩的遗憾和痛苦,又灌了几口伏特加。
城堡里的军人不知谁先开了枪,大家心想,都是为了保卫国家而战,怕什么呢?27个人冲出去,战死了。
驻岛的82名士兵,还剩55个。
而这时,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通讯系统收不到指挥的信号,城堡里的军人再也联系不上外界,外界也联系不上他们。
偶有空战部队的飞机过来巡视情况,也会忽然直直地向海里坠落下去。那是他们听到声响判断出来的,也并不知道是敌方还是己方的飞机。
没有军令,没有补给,城堡内外的军队就这样僵
持了一天。
经过上一次的冲锋经验,上尉没有贸然决定出击,而是利用这个空档期,把敌人的情况摸排了一遍:
对方不超过30人,分散在东北侧和东南侧地势较低的山坡上,他们有2个狙击位,还有一些手榴弹和瓦斯,优势很大。
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到零下,大家冻得瑟瑟发抖,也还是没有等到信号恢复。
正面迎战的话,一边有掩体,另一边有先进装备,胜负难测,生死难料。
敌人那边也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都稳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连彼此试探都没有。
他们就像两只奄奄一息的老鹰,只是睁着眼观察着对方,谁也不往前挪动一步。
深夜,技术人员里有一名气象学家饿得晕倒了。随军医生说这种气温下,到明天晚上如果还没有吃的,所有人都将陷入昏迷。
第二天清晨,一名军人去地窖打水,由于长时间的神经紧张和体力不支,他不小心掉到了井里,去打捞他的也跟着死了。
上尉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计划着突围。
他一声令下,准备带头往前冲。
刚跑出去几步,突然,对方启动一轮投掷,好几块大石头滚到院子里来。
“我们吓得胡乱射击,还以为那是什么新型炸弹。”斯诺提起这件事情地时候皱着眉头,面色有些痛苦,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
“等到看清楚之后,我们的心痛了起来……”
“石头上用细鱼线绑着压缩饼干和水。”
“这,这是敌人的施舍啊!”
当军人们还躲在墙后面发怔时,人群中一个孕妇捂着大肚子喊道。
这是同胞给的食物,这是同胞们,给我们的食物!
是啊,乌兰国和罗沙国本来就是有着共同祖先的国家,他们都是东萨拉夫人的后代。
现在这困局里的人,只是为了一个假定的纷争条件,与自己的同族举枪相向。
可同族给的食物,却切切实实绑着鱼线,滚到了面前......
思考良久,在信任和怀疑中几经徘徊,上尉终于决定,让他们先把食物都拿回来。
虽然有了一些补给,但相对来说还是短缺。
驻守的55位军人没有动,把这些吃的先让给了平民们。
等到夜里,最可怕的事情来了。
孕妇羊水破了。
医生去隐蔽的地窖给她接生,这个孩子能不能活下来,没有人知道。
她的哭喊声、军人皲裂的嘴唇和瑟瑟发抖的夜晚混合在一起。
这一个晚上,对所有人来说都太漫长了。
终于,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婴儿呱呱坠地,发出了第一声啼叫。
军人们激动得快要拿不住自己的水壶。
也就在这一瞬间,无线电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滋滋的声音——通讯恢复了!
他们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士霎时间就意识到,敌方肯定也恢复了通讯。
军机不能贻误一分一秒,胜败关乎生死。再拖下去,等对方强大的支援赶到,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为了旗帜,为了孩子。
上尉红着眼睛发出指令,战士们大吼着冲出门外,瞄准射击,等待着军令,也等待着几乎不可能的回应。
“子弹没了就用枪杆、用军刀,我们杀死了给我们食物的同胞。我们等啊、等啊,打啊、打啊,仍旧没有任何消息……这里的人,他们的人,我们的人,所有人,好像都被世界遗忘了。”
说到这里,斯诺已经几近崩溃,重又陷入当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之中。
他的嘴唇颤抖着,两行眼泪从枯深的眼窝里流下来,随着他激动的呼吸,空气中出现一道道短促的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