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蛇蕾岛(十)

作品:《超新星恋人》

    “我当时害怕极了,兄弟们的脸在我面前被打穿,血从后脑勺喷出来。我往左右看,他们被打中之后像僵尸一样,还在往前走。我大声叫喊,我滚到地上,根本没有人听得见。”

    “库里尼奇,他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揪着我的领子说,你给老子起来,躲到草丛里去!”

    “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我的头痛得快要爆炸。我太害怕了......等我反应过来,都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身边只有尸体和尸体。”

    娜塔莉亚听到“库里尼奇”这几个字,“噌”地从树干上站起来,深呼吸,单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叉腰来回走动。

    林其水看向她手掌边沿下的眼睛,灰绿色的瞳仁瞬间上泛起雾气,盛满多年以来的思念和委屈。

    在山林中间,亮得像一颗北极星。

    库里尼奇,正是她父亲的名字。

    “最后,一百多人,只有我这个懦夫活了下来,只有我一个……”

    “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才能停下来!我尖叫着朝山林跑过去,最后跑到了废弃的灯塔上。”

    “我讨厌再见到人,不知道还能相信些什么。二十八年来,我一直住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住在那里……”

    斯诺说完,忧伤又诚挚地看向娜塔莉亚。

    而娜塔莉亚的眉眼微微向上蹙扬着,她不住地摇头,拧过头去看旁边的树枝,尽力绷紧身体,咬紧牙关,克制自己的情绪。

    因为,她调查到的是,就在这场战役不久之后,几乎只过了两三天,关于蛇蕾岛的归属权,两国就已经私下和谈了。

    她不忍心告诉对方,那是一场盛大又无谓的牺牲。

    更罔论有什么值不值得。

    斯诺说完,仿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刀割般的眼角泛起轻松的泪光。

    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来找他。

    他的女儿,和他太像了,连这份骨子里的克制和温柔都一样。

    在她出生的那一晚,小家伙还在库里尼奇怀里的时候,他就能看出来。

    是的,那突然滚落的大石头、他用烛台落地模拟的子弹敲击声、他们在地窖里发现的布包和动的手脚,都是斯诺为了确认女孩身份所做的事情。

    娜塔莉亚也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的父亲必须是一个英雄,为什么母亲那么愤怒而无力。

    为什么母亲决不想让自己当特工,蛇蕾岛又为什么被尘封起来。

    一切真相在那么宏大又不可扭转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太可笑、太可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

    娜塔莉亚回过神来,揪住面前人破旧的大衣摇晃:“为什么我看到父亲的身影……在城堡空地后面,不愿离去?”

    斯诺一时怔住,看向对面林子里:“那里,是他当时被击中的地方。”

    娜塔莉亚点点头,得偿所愿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丝状的云缓缓凝结成一团开始流动,光束终于穿透了人们所站的大地。

    徐朗朗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要来了。怎么老是有这么惨烈的事情啊!”

    “一会儿是在城堡里刀枪屠杀,一会儿又是同族的国家打仗……呜呜呜……娜塔姐,你别伤心,我们一起帮你送父亲回家。”

    她哭得抽抽搭搭,像一个小孩子。

    峯想安慰,又怕把她碰碎了,最后只好用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拍了拍她的头。

    娜塔莉亚听到徐朗朗这句话,哑然失笑,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感动。

    她想解释说,那只是她父亲灵魂的驻留之地,并非他遗体所在的地方。

    她的好意心领了,但人已经被带回去了,灵魂也很难被牵引走。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天空有一只寒鸦飞来盘旋。

    这只寒鸦体型偏大,叫声悲怆嘈杂,它侧过身子,像是失去地磁感应方向,找不到归去的路,又像是失去了同伴,只想在这片天空耗尽所有的力气。

    它转呀,转呀,不断地飞着。

    对胸腹偏身的角度充满了不可置信,又无可奈何。

    娜塔莉亚浑身的肌肉骤然收紧了一下。

    伫立凝望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想法如闪电般击中了她的颅顶。

    她缓缓地松开自己揪着斯诺大衣的手,迷茫地转过头。

    女巫那从来令人看不透的灰绿色瞳仁,愣愣注视着站在镜头后瞄准她的尹惜墨,还有他手里那反光的金属壳子。

    那一架磁录机。

    像枪,像弹,像某种武器。

    从一进山开始,那些把黑洞洞的镜头对着她的摄像们。

    良久,良久,她脸上绽开一丝笑容。

    从浅浅地微笑,到放声地大笑,再到百转千回地苦笑。

    笑得自己几乎站不稳,笑得旁人心惊胆战。

    云层渐渐散开,一片静谧之中,女巫终于仰头流下泪水,在斜射而下的光里站得笔直。

    她投降,向命运的恩典。她投降,向命运的嘲弄。

    她早该想到这层因果:

    散落的那堆白骨、城堡里的鸟舍、倒下的桦树,那些没有墓碑的生命们,那些灵魂,数不胜数,它们始终未曾消失殆尽,始终停留在这里。

    不管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两千年,只要萨拉夫人的后代遇到危险,他们被杀死然后嵌在墙里的祖先,就会用尽力气把这个岛和外界隔开。

    就像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失联。

    就像今天拍摄屡屡故障一样。

    一次,两次,无数次。

    不仅如此,他们还唱起那支字字泣血的咏叹调。

    如同羸弱的家长,用仅剩的一丝气力保护他们的孩子,对他们说话。

    那是他们的悲剧,也是他们的希冀:

    不要受伤,不要死去,要平安回家。

    不要受伤,不要死去,要平安回家。

    可惜的是,娜塔莉亚的父亲和战场上的亡灵,已经,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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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的人都静默着,还沉浸于这神奇的故事转向。

    一片阴霾消散之中,林其水揪心地看着娜塔莉亚。

    她没预料过,蛇蕾岛篇的探秘,会带出这么悲痛的故事。

    厚重的颤栗在她心里陡然升起,鼻头一酸——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觉得自己难以承受住这份剧烈的情绪。

    想到这里,林其水下意识地四处转头,搜寻姜无的身影。

    他却还没恢复过来。

    姜无曲起一条腿,靠坐在大树脚下,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在闭目养神。

    刚才接下林其水任务一路背他过来的摄像,也在旁边哼哧带喘,累得够呛。

    林其水拍拍尹惜墨,示意几句,拿走了他手中的机器,穿越众人交错的视线,来到他面前。

    小伙子见状,知趣地跑开了,把这里的小小空间留给老板和姜无。

    几乎是来人影子掠过脸庞的瞬间,闭着眼睛的姜无就应激地挪动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地开口:“等一下,其水,我在重连体内信号。”

    “啊……这样吗?”

    林其水话虽平淡地回应着,心则一时鬼迷心窍。

    于是放下手里的机器,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她原意是想确认他的身体温度正常

    ,但不知怎么使两人陷入一种犹疑的氛围。

    时机不对,不如先退。

    林其水准备将手收回的时候,姜无重又睁开双眼,眼神似乎比之前还清明几倍,他重新感受到林其水微凉的指尖,划过皮肤的细腻摩擦感。

    看姜无恢复得还行,林其水索性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盘坐下来,一边“噼啪噼啪”地按键,想翻到之前的素材,一边踌躇着开口,准备讲讲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既然他刚刚重启了,那应该是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自己想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况且,她也很期待姜无对这个故事的反应。

    没想到眼前这人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

    只是从刚才睁眼开始,就坚毅地抿着嘴唇,意味不明地思索着什么,身体微微颤抖,低着头。

    这什么情况?把林其水倒给看懵了。

    “别翻了,你应该找不到那一段。”

    她猛地转过头。

    旁边这人默默望着前方,一只手还自然地伸过来,搭按在自己手指的骨节上,想安抚她消停下来。

    这实在不像前几次他遇到这种事——因为身体太过敏感受伤宕机,咬着手指甲,生自己的闷气。

    林其水也不信邪,继续“噼啪噼啪”地操作着。这个古董机器的用法,上学的时候她有研究过,倒还能零碎地回忆起来。

    “这怎么回事儿,怎么就是找不着呢……能不能给它充电啊,是不是电量不够了……”

    直到那一个一个文件名还连续着,但播放起来,画面前后都是明显的雪花屏,林其水才转过头,痴痴呆呆地盯着姜无。

    这快要在树下禅定的人,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正式完成了刚才昏迷期间,他采集的所有数据的解析,身体不自觉的震颤也停了下来。

    “其水,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

    什么?

    感觉到什么?

    没来由的,林其水一阵心虚。

    她像被姜无点化般,渐渐想起在事件一步步推进过程中,自己那被强烈好奇心藏起来的危机感。

    早有征兆,不是吗。

    第一次是设备不能远程连接,她决定直接用机器负重,把器材驼上山。

    第二次是对尹惜墨的劝诫和提醒,关于莫名其妙无法存储的拍摄机器。

    她的身体和经验早就先理智一步作出了解析。

    这个空间里,的确有一些东西的存在,一直被她选择性忽视了。

    姜无正视着身旁的人,试探性地开口。

    “这座岛,可能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神秘……地下丰富的矿藏、太阳磁暴的影响,破坏了岛上的信号和磁场。从远程到近距离、再到机械内部,一层一层的屏蔽,整个过程,恰好都被我们碰到了。”

    林其水默默听着,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当然了,还有当年娜塔的父亲,和那两支交战的军队。”

    海风恰到好处地把她吹醒,在听到“机械内部”几个字的时候,她更是差点以头抢地。

    因为,最开始给她那冗长的操作手册里有说过,“信号丢失”对于姜无来说非常的危险。

    一开始,姜无的抑制模块断断续续出错,所以不知道怎么应对疼痛,才打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是地窖,姜无的耗能变高,索性关闭了疗愈模块,越来越多的体重转移到林其水身上;再到最后,他彻底关机,失去意识。

    这一整个周期到现在,才算是重新恢复平静,信号也重新连接上。

    自己机关算尽,唯独忘了考虑他这一遭。

    林其水血液的流速开始加快,全身的汗毛,都跟着姜无一平一仄的语调后知后觉竖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