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蛇蕾岛(十一)
作品:《超新星恋人》 “你,你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呀?这多危险啊!”
她猛地转向姜无这侧,圆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问他。
自己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决定的要以身试险,隐瞒这件事情。
又是什么时候,她也成了,要被隐瞒的人呢?
但凡姜无跟自己提一个字,她就会停掉所有拍摄,原地撤出这个岛的。
他是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在自己对他做出那些残忍的事之后?
是这样吗?
面对林其水的质问,姜无这次却是没有着急应答。他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先后回答了林其水的两个问题,目光灼灼,绽开一个初生般难以言喻的笑容。
“没关系的。”
“为什么不告诉你……是因为......”
他笃定地看向林其水,越过她看向身后的人群。
“你和娜塔,你们拥有另一个世界。我知道,它就在这里,和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是重叠的。但很可惜,我看不见。我也不能用我的分析,来解释你的体验。”
“什么?”
“什么重叠?拥有什么?”
林其水听得一头雾水。
信念。
拥有信念。
在姜无这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管是从来不怕冷的林其水,忽然瑟缩着向自己靠近;还是从来都冷若冰霜的娜塔莉亚,忽然又哭又笑难以自拔。
这背后都存在着他无法理解的奇迹。
那是一种就算姜无危险到要陷入昏迷、要失去生命信号,他也不能去打破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它的珍视从何而来。
只感到这“信念”对他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不可说,不可问。
美则美矣,他无法触及。
他站起来,把林其水也拉起身,然后伸出一只手,扶稳林其水的肩头。
两人侧脸的线条重叠平行,同时望向另一头,错落站着的几人。
此时娜塔莉亚已经回过神来,关切地跟斯诺交谈着什么,另外几人远远地在等候。
林其水看向他们的视线中,尹惜墨、张美兜子、Robin和几个摄像在树林、土堆、空地上渐次排开。
姜无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绕到她身后,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地从耳旁绕过,抚上她的双眼。
林其水不明所以地回身,对方却只是冲她点点头。
“或许这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来,其水,你专注地看向眼前的画面。”
她试着安下心来,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都聚焦到理应是一片漆黑的眼前。
姜无厚实的掌心的温度,传导到她的皮肤上。
“是不是有几个区域,明显比别的地方更亮?”
“……”
起初,她什么都看不到。
身后的人凝视着身前的女人,感受她的呼吸起伏,暗暗给她押注力量。
有了这股力量的浇灌,她从犹疑不满到凝神专注。
于是,她渐渐能够看到眼前一些破碎勾勒的线条。
好像是,出现了——她好像看到了娜塔莉亚柔和的轮廓,闪着无规律的暖光。
张美兜子头侧的光环、尹惜墨手上锐利的光点、还有努力工作的大家,被娜塔的故事感染到,也拥有了小小的光斑。
姜无沉下声音,说出了在林其水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句话。
“呐,拥有信念的人,是闭着眼睛都能看到的。对吧?”
轰然一种灼热。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姜无手心的滚烫能量升起,他掌心凸起的眼球在灼灼闪动,于是他的声线也随之微微颤动起来。
“我的那些猜测,那些、那些绝非浪漫的推论,真的要说出来吗……”
“总觉得,不应该吧。”
不应该?
不应该吧。
啊。
林其水明白了。
嗯,是啊,是不应该。
一开始,她还在强行忍住心底的悸动,但剧烈的胸腔呼吸之下,耳边翘起的碎发、肩头耸动的幅度出卖了她。
直到姜无手忙脚乱地把她转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要怎么形容啊,那种突然的、垮塌式的、带着点悲壮的、被命中的感觉。
多少年来,她就是那样的人啊。
怀抱着固执荒诞信念、又不肯接受现实的人。
绝不认输的、向一切开战的人。
别人告诉她这个想法实现不了,可是她相信能实现的;别人指指点点说她被抛弃了,可是她相信离开的人都不是故意的;生活告诉她漫长黑夜是常态,可是她最喜欢的镜头全是在白天拍的。
从心幕都到喀斯弄拉,再到蛇蕾岛。
每天别人都说这世界彻底没救了。
可是她相信,应该有可以努力的地方的。
只是呢,只是,他没有遇到过姜无这么温柔的人。
没有受过这么温柔的对待。
没有人对她说过,说,总觉得,不应该吧。
仿佛心头泥沙淤积的河床突然被炸开一个口子,汹涌的潮水喷薄而来,把林其水的理智冲进了岩浆。
落入令人沉溺的滚烫。
她的鼻头一酸,心比刚才还要更加揪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没人心疼的时候自己明明非常能扛。
但凡有人心疼一句,外壳却像在氮气中被击碎的花朵一样,排山倒海地裂开。
好想大哭啊,好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她的肩膀垂松,忍不住推开他的手掌,别过脸向侧面,不让眼前这个男人看到她失态的鼻尖和眼角。
盘旋在岛屿半空中的寒鸦,也会看到林其水从头顶到身侧都闪着丝线针脚般的细密的光,明亮、耀眼,在树丛间温柔地勾勒着。
两个星球碰撞的碎片,就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变成了养料,让细细的草籽汲取进茎叶里,悠扬地长起来。
长成一片绿色的海,向远方绵延。
两人之间,空气微妙地流动起来。
一直流动到,姜无忍不住要开口询问她的时候。
林其水已经强行地、如破天开地、扯开结痂般地,把自己重新拼凑出坚硬的形状了。
“我明白了,姜无。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一念起,她用力按下手中录影机的“停止”键,缓缓抬起头。
“嘟”一声提示音。
林其水转过身,五味杂陈双眼通红地望着眼前困惑的人。
她已经做好决定。
好了。
到这里,好像真的就可以了。
她已经给了她所能给的一切。
而他,也真的没有东西可学了。
“杀青快乐,姜无。”
她含泪,美丽地微笑着。
“是的,你可以杀青了。”
这下,换姜无反应不过来了。
他局促地站着,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什么,什么意思?”
是需要她说得更清楚吗?
不,好像根本在前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姜无就已经悉数明白了。
这并不是个问句。
只是看着对方坚硬扬起的笑脸,加上眉宇间诉说着要结束整件事情的悲伤,自己还是分析不出来。他看到有两种意图在林其水的脸上起了冲突。
他又开始宕机了。
而他对面的人已然泪眼弯弯,私心想趁着自己视线朦胧,给他最后一个的满目眩光的定格镜头,然后,显影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林其水此刻仿佛生吞掉一颗黑洞,里面盛着所有从宇宙里抢劫来的时间。
和欣喜,和美妙,和不可言说的感动。
但没关系。
今日一别,她还是那个刀枪不入的人类。
对面是拥有了情感和信念的AI。
或许,已经成为了一个能够成为信仰的“人”。
仅此而已。
这个生命体,这些浓烈的记忆,就和生命中无数个生生灭灭的瞬间一起,成为她安身立命的芥子和须弥,无尽的无尽的原点和归宿。
这一刻,林其水彻底地放松下来,向后卸力,几乎斜斜地站不住。
察觉到她身体的动势,姜无本能地向前一步,虚虚地扶住林其水的双肩。
——可是稳住林其水之后,他也不想这么快把人松开。
于是他第一次冒昧地,在危险解除之后,不是松手,而是把她揽在怀里。
他一点一点试探性地排除掉他们身体之间的空气,闻到怀里人的体香。
小心翼翼,克制又离奇。
离奇地不想离去。
姜无的左眼皮无知觉地跳动,声音隐忍又微弱。
“我明白了。杀青快乐,林其水。”
日光清透,她听到这一句回应,睁圆了双眼,随即宠溺地搭上手,摸摸姜无的发尾,闭上眼睛,坦
然得快要陷入梦寐。
——————————————————
三个小时之前。
莱纳德和戴之冲在外勤车里一路向前狂开。
道路尽头,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探长,我从头说起。你正在调查的这个AI仿生人姜无,型号Ginger13197……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Binary。”
戴之冲的脸上泛起从未有过的严肃,和他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有关。
“Binary,它,救过我妹妹的命。”
六年前的夏末,戴之冲还在校图书馆里彻夜查找文献,想看看哪些精美的大师段落能够被不着痕迹地缝到自己的论文里,让他不至于延毕。
忽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信息栏出现了一串字符。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网址链接。
发件人嘛,明晃晃的一串乱码,比眼前文献那冗长的脚注还扰人心绪。
起初,他以为又是一条骚扰信息,便没有理会。
但五分钟之后,戴之冲接到了心幕都消防队的电话,说群众举报,他的妹妹戴之勉企图从双子大厦的顶楼往下跳,他们正在出发营救。
听到这个消息,戴之冲吓得二话不说冲出图书馆,来回哆嗦的手按了五六次一层的电梯,才从地面顺利走出去。
路上,戴之冲查看妹妹社交软件最新发布的动态。
她说自己花了一年的时间做任务,给虚拟偶像“Wave”准备好了用于搭建舞台的砖票,但是“Wave”的solo表演只运营三个月,就被下架了。
彼时妹妹已经适应和他日夜相处的生活,难以从这种巨大的痛苦中脱身,所以选择和世界告别。
戴之冲在狂奔中一句一句读着,眼泪也急得一滴一滴砸到衣襟上。
这个代替了父亲与母亲角色的哥哥,除了祈祷和麻木地向前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万幸的是,那次营救很顺利。
从消防员手里接过妹妹小小的一团身躯时,她害怕地蜷缩着。紧闭着眼睛流泪,没吭一声,无声地熬过了长眠。
自那一天开始,兄妹俩再没有提过这件事。
不久,他发现妹妹的事件在网上传开了。
重点不是妹妹本人,而是当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企图自杀的动态之后,和她关系非常亲密的几位网友,还有当地安全局和消防队,就立刻拿到了她的IP地址。
和他收到的那一串字符,一模一样。
这背后明显有人在进行干预。
大家纷纷在网上表达对这位无名英雄的崇拜,但此人一直没现身过,似乎并不喜欢别人猜测他究竟是谁。
戴之冲想当面给人致谢,又实在技不如人,找不到这个神龙不见首尾的隐身人,就花钱求系里已经毕业的大师哥做了一次追踪通信。
直到师哥发来消息说,查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圈内大神,Binary。
“我央求了很久,他才答应跟我见面的。我们那天约在一个BOX……”
“等一下,什么BOX?”莱纳德适时发问。
“这个,是我们圈子里常用的一种文字对话方式,大家不喜欢见面,所以创建一个临时的会话界面,搭载在其他的开放社区里,我们管这种临时的小小场景,叫BOX。”
“接着说。”
“Binary这个人,哦……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是人。”
“……他很孤僻,也很善良,还有些拘谨。我感谢他,他会发送点头的表情,但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不回答。我能感觉到,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我也能理解,因为天才黑客的世界,就是和我这种普通人的世界不一样的……”
戴之冲说到这里,激动地转过来,看着莱纳德的双眼。
“Binary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可能,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眼里有些难过怅然,说着说着,语气急促起来。
“明明......明明我们不就生活在一个随处都是恶意的世界吗。人和人之间互相算计,利用彼此的弱点赚钱,完全不在乎谁的精神会被掏空!”
“在这样的世界,Binary却选择了那样做,选择了并非是理所应当的事。”
“探长,你可能没法明白。每次我陷入绝望的时候,都是当年那种没有理由的善意,支撑我活下去的。”
“我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但他有危险我不可能坐视不理的。我一定要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