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纳德甩过去一个“原来如此”的轻蔑眼神，心里却受到一些久违的震撼，不知道旁边这清澈愚蠢的小朋友身上，还发生过这么一段往事。

    “但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AI仿生人而已。”

    戴之冲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人踩到了雷区，罕见地有点要炸毛的征兆，鼓起一万分勇气，和莱纳德针尖麦芒地对着开呛。

    “所以呢！是仿生人、是机器人，就可以被随意攻击是吗？”

    看到对方脸色一变，戴之冲心里扬起某种委屈释放的快感。

    “我听说过，你被降职的原因。”

    莱纳德，NRA史上最年轻的机动处处长，处理案件的经验之足，手段之多变复杂，令公安和国际刑警都望尘莫及。

    然而，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在某次出任务的时候，一把大火烧了涉事公司的十三间厂房，数万台机器人。

    也因此被停职一年，复职后，降至普通警员。

    据说，检察过程中，他缄口不提自己违规操作的细节和原因。

    直到六个月之后，调查组出具的调查报告表明，该涉事公司利用家电机器人和家服机器人，记录了一万多名用户的私密视频。

    情急之下，所有这些数据，连同厂房里还未分销的机器人一起，都被莱纳德当场销毁，片甲不留。

    说完，莱纳德随意地把手撑在扶手上，把腿抬起来，整个人像大爷一样往后稳稳当当靠住。

    “难道，我不应该那么做吗？”

    两人一阵沉默。

    说实话，戴之冲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莱纳德的黑眼圈都变得讨喜了一些。

    可惜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他救命恩人的对立面了。

    他自知理亏，又觉得自己和盘托出了，必须换来一个明确的答复。

    于是戴之冲鼓起勇气转过身，终于问出了他纠结过千百遍的一个问题。

    “探长，要是Binary真的被人操控了，并且摆脱不了最高命令，他会怎么样……你会不会，也把他，当场销毁？”

    莱纳德斜斜地转过下巴，挑起一边的眉毛盯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滑稽的问题。

    他这会终于明白过来。

    这人从一开始设计他，坐立不安迂回婉转，潜入敌后四方打探，就是在担心NRA会怎么对付Ginger13197。

    哦不，是他的救命恩人Binary。

    “不管怎么说！你一定要网开一面呀，他的本性不是那样……”戴之冲着急，白净的小脸也变得火急火燎的。

    莱纳德看这人愈发变得不可理喻，一种被误解的不悦在他脸上蔓延开来，连不容乐观的血压都产生了变化。

    “诶，你小子脑子里，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什么变态杀手啊。”

    “我天天就满世界追机器人，然后一顿爆头？”

    “不是……”戴之冲虽然嘴上否定了，身体却很诚实，赶紧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又有些怯怯地看着他。

    “我在乎的，从来都是人。”莱纳德罕见地正经起来。

    “我才不管他变成什么妖魔鬼怪，老子也不怕他。我会怎么做，取决于他会不会伤害到人。”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戴之冲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迅速摇了摇头，换得对方一阵“你还真敢点头”的无语眼神。

    莱纳德一时间不知叹气还是苦笑。

    “别光问我啊，我也有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Binary有危险的？”

    “……你看。”

    戴之冲从地上的黑包里掏出那块他常用的平板，播放视频。

    起初，画面中的人朝侧面站着，静默不语。下一毫秒，他的身形骤然后退几步，单肩后压，倒地不起。

    戴之冲的筛选很重要，这一个动作混在其他动作里，他短时间内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但现在很明显。

    莱纳德对这种场面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人，他，遭到了枪击。

    看着平板角上圆圆的手指头，莱纳德的审视目光不自觉变得柔软。

    这世界就是这么神奇，勇气是会传递的，飞蛾扑火的愚蠢也一样。

    这小子的性格，和当年自己那股子愣劲儿实在有几分相像。

    只是这个局，他不该进。

    但话说回来，如果再选择一次，他又会不会搭上职业生涯，烧了人家的厂房和机器人呢？

    他也不知道。

    谈话间，灰白色的反光楼房和立式大厅缓缓映入眼帘：灵石路2115号。

    桐山医院到了。

    他们俩车开得太快，一路警报带罚单的，要在这等待遵守交通规则的谈晶她们到达，集合再行动。

    戴之冲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阳光竖直一道洒在离他几米的地方。

    他看着对面的公园里，老人抱着婴儿举到空中，小婴儿眼睛笑成一道弯弯的月牙，青草香味混着奶香味溢出到行人身上。

    莱纳德看旁边小朋友这副可怜无助的样子，去旁边自动贩卖机里拿了四瓶饮料，自己吨吨干完一瓶，把剩下三瓶灌到一起，大力摇匀，安慰地递给低着头的戴之冲。

    他接过去刚喝一口，就被呛得吐了出来，五官都拧到一起：“这都是什么啊！”

    “白酒汤、小麦草、折耳根。又烈又提神，专治难受。”莱纳德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戴之冲努力让自己的五官归位。他冷静了一下，往左侧让出一个空间，两人并排坐在一起。

    “你说，Binary他死了吗？”

    “没死。”

    听到莱纳德这句话，戴之冲眼中的光亮“唰”地燃了起来。

    “死了不早就有消息了吗？我们线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会儿，唐家父子还没脱手，他不会有事儿。就看谈总她们下去能找到什么证据了。不过，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就算他没……死，现在的那家伙，也不是曾经你以为的那个Binary了。”

    “嗯，我明白。”戴之冲低低地应声。

    谈晶带人到达现场，她检查好配枪，上下打量了一番戴之冲，意味深长地看向莱纳德。

    莱纳德明了，要带着戴之冲回避。

    “我带着小戴先在上面，你们下去吧。”

    “好。”

    谈晶带着小队从医院后门鱼贯而入，乘坐放射科背后的隐蔽式电梯，到地下三层。

    整个下行过程中，周围安静得不正常，小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昏暗的长廊四通八达，谈晶全副武装，把枪支按在胸前，随时准备射击对方的人，或者保险柜之类的门。

    忽然，拐角处一瞬间的反光照射到了谈晶的眼里，她屏气凝神，看到一扇敞开的玻璃门，里面冒着幽幽的蓝光。

    “怎么样，什么情况……”

    “扑了个空？”莱纳德攥紧手里的烟盒，发泄似的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暗暗骂了一句。

    “硬件带回去解析？行，行我知道了。”

    看到戴之冲急切的眼神追随着，莱纳德只好把刚才的情况也告诉他。

    “谈总她们下去的时候，屋里边已经没人了。只有一台被格了的机子开着，看来撤得比较着急。”

    戴之冲想都没想，本能反应般地接话：“机子，什么机子？”

    莱纳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似乎在疑惑：这重要吗？

    “探长，你可能不熟悉小唐总。他这个人……他做事风格是斩草除根，没有余地。如果他要把实验室毁掉，就不可能留下任何东西在那边的。”

    “你是说，这事儿有蹊跷？”

    莱纳德边听着，心越来越往下沉，边赶紧提醒谈晶，底下可能有问题。

    由音频切换视频通话之后，延时变长了，同时，地面上的两个人也都能看到那台亮着的机器：它的面屏特别的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屏幕上只有一个默认桌面显示，什么文件也没有。

    荧荧的紫色灯光照射出来，使人感到特别不适。

    戴之冲焦虑地摸着自己的嘴唇，怎么也想不出留着它的原因。

    难道真的是他顾虑太多了，还是这件事情，唐斐没有交给唐立风去处理？

    谈晶让人再把房里再仔仔细细搜查一遍。

    戴之冲出神地望着画面，什么都看不明白。来来往往的队员走过去，都只能看清一个剪影，轮廓倒是清晰。

    等等，这不对劲。

    ——剪影！

    “快，把显示屏底部放大！”

    莱纳德也在思索，忽然被戴之冲抓住手臂一阵猛摇，也只好赶紧照做。

    在显示屏底部，放大100倍之后，赫然出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这是陷阱！唐立风在监视他们！

    这面是剪影，那另一面就是完全被照亮的呀。这台机器，不是因为走得着急所以留下来了，而是本来就要留在那里用作照明的！

    这个地方，估计被唐立风藏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证据，已经布置好了要等他们过去。

    这会儿，他可能正躲在哪里看戏呢。

    “…….谈队，你再仔细搜搜哈。”莱纳德瞬间也反应过来，边提高了声音伪装，边在屏幕里跟她打手势，提醒她拖些时间，趁机和唐立风正面交手。

    “走，先回局里，路上想办法。”

    两人挂了电话，莱纳德赶紧往停车场一路小跑。

    他没想到戴之冲忽然比他跑得还快，那人眼中的熊熊火焰霎时被点燃。

    “来不及了！探长，你赶紧把车打开，我拿上电脑，我们去医院的太平间。只要监视系统还在运行，我就能找到他们！”

    听到这一连串的部署，莱纳德都懵了。

    太平间？电脑？这是怎么个路子？

    “快呀！”

    戴之冲此时全然换了一副样子，只专注于要追踪到唐立风这件事，言语之中流露出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

    没错，对方如果能顺着网线监视他，他就能顺着网线揪到对方。

    这是他二十多年以来用来谋生、也最擅长的事情了。

    一咬牙，莱纳德追随着戴之冲的身影，把太平间的大门一脚踹开，拉出一个冷藏柜。

    前面的人赶紧扶着他的肩膀，跨到里边盘腿一坐。

    小小的一只，竟占不到半格的样子。

    “操，我可没有在这地方守活人的经验，你最好快点。”

    莱纳德背靠着整个柜面，伸出一条腿稳稳地卡住回缩的冷藏柜，一手放在腰间的枪上，一手拉在柜子边缘。

    戴之冲一边冻得搓手，一边把他大大小小的3、4个盒子连接到电脑上。只见他输入一行行的代码之后，这几个盒子迅速地运行起来，发出炫目的光。

    “你要怎么做？”

    “我沿着监视器的通路，找到有对应root权限的主机。”

    “我在.T.I无权限查看的内容，用小唐总的密码权限，肯定能看到！”

    此时正在帐篷外的唐立风，确实把他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拿了出来，摆放在一起。

    而他的视线，聚焦在手上那台监看屏幕上。

    “要是唐立风现在没有在操作有权限的设备，设备也没联网怎么办？”

    “风扇。”

    “什么？”

    “我调试过Fansmitter病毒，植入他的电脑。”

    “哈？”莱纳德好笑地看着他，好一个“小奸巨滑”的证人。

    “只是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情。”

    这会儿，莱纳德盯着戴之冲手里厚重的砖头本，忽然缓过心思来，听了个明白：要用他说的这一招的话，要保持系统全部算力运行，还不能启动散热风扇而被对方反追踪。

    确实，这样算下来，没有哪里比医院的大冰柜更合适了。

    可问题是。

    “你怎么知道唐立风没有用一体机，而是装了散热器？”

    “谁会带一体机去野外呢……唔…..”

    戴之冲把接不过来的线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回应外行人的疑问。

    “……遇事要跑的时候，背都背不动，那不是完蛋吗？”

    好家伙，有敌方势力的下属就是好办事哈，对领导的操作都无比熟悉。

    追踪这个案件以来，莱纳德终于露出最慰藉的微笑，扬眉吐气一把，意识到现在是敌人在明，他们在暗了。

    “探长，我也不能保证，但…..看我能不能得到管理权限的密钥吧。反正回局里报告的话，你们也来不及抓人了。”

    戴之冲说完就接着埋下头，一顿狂敲速打。

    莱纳德怔怔地看着他忙碌的后脑勺，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好多年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小朋友虽然胆小顽固，又一惊一乍的，但是怎么现在看起来，反而是真的挺好。

    赤诚、聪明，又温暖。

    是他想做的事，想伸张的道理，就能说干就干，就能不顾自己的安危，比他这个多年的警探想得还要迅速、周全。

    韦特那只老狐狸，在看人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

    让把他带上，不是没有道理的。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低温下，两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戴之冲的手指僵硬起来。莱纳德看着戴之冲冻得发紫的嘴唇，把自己常年穿着遮盖伤疤的旧皮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看到对方拢了拢领口的小动作，莱纳德想了想，利索拿出点火器，取下自己戴在胸前的银色吊坠，来回烤了烤，塞到戴之冲掌心里。

    他把T.I系统中的权限模块打开，然后让fansmitter程序的结果直接输出。

    内容读取中——

    戴之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块屏幕，双手在额头合十。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在两人的注视之中，进度条正在缓慢的向前突进。

    它每前进一厘米，两人身体里的温度就上升一些。

    进度条突围到99%的时候，忽然的卡顿，让两人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众所周知，99%就是1%。

    但好在——

    “成功了！”屏幕上弹出来几段动态视频，还有一份文档。

    这份文档，详细记载了唐斐和TARS工业签订的合同，要求对方为自己制造“第V级-虚构级”的AI仿生人，而TARS工业也确实已经成功测试交付。

    这些资料，都被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Ginger：再创世》

    莱纳德和戴之冲下意识转头对视。

    他们知道，自己这一局险胜。

    而那潘多拉的魔盒，也即将对他们大肆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