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蛇蕾岛(十三)

作品:《超新星恋人》

    尹惜墨和张美兜子在草丛不远处,定定地看着拥抱在一起的林其水和姜无,脸上写着的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愿赌服输,拿来吧你。”张美兜子淡定地伸出比“耶”的两根手指,而尹惜墨在咬牙切齿中把那辆房车卡片挂在了她的中指上。

    而他们的赌注,那两位主人公,还沉浸在即将离别的伤感氛围中。

    不知如何言语。

    忽然,姜无背后燃起炸裂的火光!

    “砰”的一声,又接一声。

    一丛丛的乔木在泄愤般疯狂的炮击中倒下,一棵一棵古老的枝干折断,无数打着冷战的树叶向空中逃窜,地表的泥土也飞溅起来。

    直升机射出的炮火像一头出笼的野兽,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暴虐乱走。

    林其水反应了一下,猛地把姜无揽到身后。

    她长久凝视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不禁想起在咯斯弄拉那个令她窒息的时刻:

    她见到那个人的时刻。

    她有一种预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一直跟着她,但就是不愿现身。

    而这一次,他的处境或许比上一次还要危急。

    来不及思索,林其水把手里的磁录机扔给赶来的尹惜墨,孤身往树丛深处走。

    越想越着急,她跨开更大的步伐,同时举起右手掌在空中,给后面妄图追上,但牵扯到伤口而停顿的姜无留下一个回头:

    你留在这,这次没得商量。

    下午时分。

    明亮而不灼热的日光透过密密的丛林斜射下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大片暗绿的树干上,开始渗出滴滴饱满晶莹的树液。

    一阵疯狂的炮击之后,周围静谧得吓人,只有遥远的虫鸣和偶尔掠过的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

    林其水修长有力的身躯闯入,扰乱了这片静谧的光影。

    深入丛林之后,林其水不受控制地跟着炸裂声所在的方向走去。开始还是一步、两步、三步试探着往前,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辗转跑了几公里,她已经有一些脚步沉重了。于是伸出一只手撑在树干上,抿紧双唇,紧张又犹疑地吞咽一口。

    忽然,一阵跃动的声音传来,林其水感到有人从空中往自己身后降落。

    她眉头微皱,来不及思考,就顺势抽出腿侧的短刀护身,一个回旋踢扫过去。

    来人在空中躲闪,侧滚翻利落着地。

    还没等他站稳,林其水马步岔开扭转腰身,双手握住短刀反肘向身后刺去,没料到被对方穿扣住肩膀往下压,差点带倒在地上。

    情急之下,她一跃而起准备双腿剪住对方的头,却在伸腿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上半身还在对方的钳制之下。

    那人一个角度刁钻的错身,借力打力。林其水像一个被抛起的体操运动员,在空中斜侧转体落地。

    ——然后被人从背后死死地锁住了,一只手反扣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横亘在她的腰腹前。

    她还想抬起靴子厚重的后跟,去攻击对方的小腿前侧。

    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别扑棱了,你这两下子还是我教的呢。”

    林其水听到这个音色,心里迎来一场地震。

    她猛地向后仰头,却无可避免地靠到了对方肩膀上。

    从林其水的视线看过去,身后人的脸庞被日光和阴影分割成两半。

    阴影中他下颚和嘴唇的线条变得比从前更加锐利分明。

    在光的背面,他眼角却染上一层没有边界感的红色,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一起,剧烈地把她网住,按实在回忆里。

    “你,你……真的是你!”林其水声音颤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惊喜。她的鼻头一酸,眼泪倏忽满溢。

    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再出现的。

    这个人还是没有变,一副清冷的鬼样子。

    到底是什么人啊。

    能在现场发生爆炸的时候,气定神闲地摇扇煮茶;能在实地勘景的时候,把自己吊在二十层楼高的悬崖边上;能抛下一切消失得如此干净利索,又全副武装地卷土重来。

    自己明明想过千千万万句话,要在重逢的时候跟他说的。

    真到见面的时候,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在别人说他死了的时候,她像个孩子一样慌张无措;在同事要把他的桌面清扫干净的时候,她二话不说把东西照单全收;在别人都忘记他的时候,她把他的名字,在桌前写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以来的等待和探寻,杳无音信。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死磕。

    毕竟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承认过对方的重要意义。

    但她林其水就是放不下,就是歇斯底里不服气。

    面对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陆离,喷涌而出的委屈席卷了她的身体,短刀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

    陆离也立刻反应过来,松开钳制着她的手,像从前那样,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后脖颈的柔软发丝。

    他收起一贯玩世不恭的腔调,郑重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啊,小其。”

    “这次,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林其水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在决堤。

    她紧紧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把情绪逼回去,双手僵硬地捏在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鼓起勇气,吸吸鼻子,像是跑完一场自己给自己当裁判的马拉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你啊,老东西。”

    头顶传来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笑声。

    陆离松开一段距离,凝视着林其水的脸,细细地描摹:从眉稍到眼角,从鼻梁到嘴唇。

    她仰着头,睫毛上、眼睛里闪烁的光英勇又温柔,一如当年。

    也是被迫隐匿的这段日子,陆离才意识到,她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虽然此前那几年,看起来总是他带着不熟练的她前行,但实际上,他却总是莫名被她的力量牵引。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陆离终其一生都想得而不可得的,那就是林其水身上那种生命力。

    旺盛的生命力。

    从他幼时一个人蹲在大宅子里,身边围绕着字画和胶片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未来不会有太多的选择和变数。

    他会按照母亲的意志,承袭她的光环,成为一个成功的剧作家或者导演,成为一个给世人看的优秀证明。

    这是他被生下来的要义。

    而他此前漫长的人生也确实是这么过的。

    说不上开心不开心,只是陆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有既定的人生目标都实现了之后,那些别人听上去精彩的生活,在他这里成为了新的按部就班:开项目会、听创意汇报、飞来飞去、颁奖领奖。

    偶尔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醒来,留下一身酒气和张扬的吻痕。

    除此之外,人生无他。

    光鲜亮丽,桎梏牢笼。

    只有一个人让他觉得有点意思:林其水。

    这个小孩总是在他面前跑来跑去,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灵动。

    尤其是那头黑亮的短发,开完通宵的会之后发尾翘起,可以暂时对冲掉这个世界的无趣。

    那个时候,自己定下了一个为数不多的心愿——要好好照顾她。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三年前。

    雪顶电视节的afterparty之后,他那捧在掌心里的炮仗下属,又因为到处找不到他人,负气离场了。

    而彼时找不到人的陆离,只是躲在一个逼仄小隔间里,为了隐瞒住自己突如其来的自毁倾向发作,推掉了那段时间所有找他的项目。

    也刻意避开了和她的相处。

    那天,陆离一次性得罪了不少人,无奈带着散落的领带和西装外套,回到自己常租的独栋别墅。

    一走进院子口,他就看到自家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木色纸质外包装的盒子,只有小小的标签说明贴在右上角。

    看了看,那是今晚断绝合作之前,T.I泛娱寄过来的全景体感设备。

    此前,他和T.I的掌门人唐斐接洽了一个关于仿生人的项目。但对方有一个奇怪的要求:一定要在节目录制中复刻一个场景。

    刚才在席间,好像是有收到这么一条邮件,说这个场景

    要求brief已经寄送给他,但当时他只是挥挥手忽略了通知,并没在意。

    顶着绯红的双颊和轻飘的脚步,陆离大刀阔斧地进门关锁,眼神里还是空虚的饕餮。

    今天没喝尽兴,竟然还清醒。

    不过鬼使神差地,进屋之后,他又返回门口,拿走了那个纸盒子。

    他打开整个屋子的顶灯,径直走上二楼,把二楼客厅所有的家具都挪到靠墙边。

    他利落地卷起黑色衬衫的袖子,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不紧不慢地把装置穿戴好,站在屋子中央,进入主界面。

    “欢迎您,陆离先生。现在为您加载场景画面。”

    嗯…..声场做得不错嘛,环绕的效果如身临其境。

    这款立体穿戴装置声称,可以进行人体全感官和对象物反应的模拟,进行真实环境无误差覆盖。

    到这里,陆离越来越好奇,到底什么场景,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呈现?这在大集团的商业条款中,可是十分罕见。

    虽然拒绝了与对方合作,但这东西,激起了自己很少产生的好奇心。

    而马上,他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眼前画面渐次从他脚下铺开。

    陆离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场景:

    秋日的萧瑟大风覆盖了城市的上空。

    下沉的中心广场上,有一座宛如异世界穿越来的动态雕塑:巨大的两颗抛光镜面球体,正在绕着彼此高速转动。它们运转的轨道清晰,每一次对向擦身而过时,就将天边粉紫色的晚霞和四周拔地而起的深灰色楼宇,扭曲地,映在自己的表面。

    站在这座雕塑底下的人,会无端催生出“巨物恐惧症”,被这占据了大半个天空的东西提醒自己的渺小和随机。

    正当陆离愈发觉得这场景简直是无法实现的诡异之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小点,正在向那庞然大物靠近。

    他猛地扭头,发现那道身影,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林其水。

    她似乎被那巨物吸引着,无知无觉地向那东西走去。

    她面容平静,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巨物有多么危险。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袭来,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嘭”,不知什么东西打破了平衡,那两个巨型球体忽然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砸过去,一个滚向了下沉广场的店铺,瞬间把门窗玻璃碾碎,而另一个球体——高速飞向了林其水的方向。

    “喂喂!”

    陆离的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模拟出来的场景。

    但那铺天盖地的细节、那一个一个从场景中长出来的细节,又再一次告诉他,那大概率是真实的。

    问题只是,你要不要选择去她身边。

    站在那巨型球体的轨迹上,“林其水”必死无疑。

    来不及犹豫了,陆离扔下酒杯,全力向林其水所在的地方冲刺——

    他要去救下她。

    一秒、两秒、三秒,以心跳和脚步作读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方向。

    快,快要接近她了!

    刚要触碰到她肩膀的时候,陆离感觉“轰”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

    面前的景物开始扭曲,一瞬间,声音也消失了。

    ——耳朵被猛地被灌入和塞住,身体也腾空起来,巨大的热流涌上他的身体。他胡乱地伸手去抓住什么东西,想要让自己停止这种状态,但只是徒劳。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抛掷着,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痛,紧接着是手臂。

    眼前画面消失的一瞬间,陆离瞥见一片熊熊火光,感受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NRA特护医院的病床上了。

    身边站着韦特和谈晶。

    这两人在他被蓄意谋杀之后赶到现场,发现有人在他家里中埋了炸弹,而头显装置发送了最终的引爆信号。

    但他突如其来往窗台跑去的动作,让他逃离了死神的魔爪。

    陆离最初听到韦特平静地阐述的时候,周身像沉入地狱。时间越长,却越觉得自己心脏缓慢地反应起来,开始跳动。

    没有人知道,是林其水救了他。

    又或许是,他那不值一提的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