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事件发生之后，陆离成为罅隙中的游民，在各个世界之间来回打转：不能脱离NRA的监视、不能靠近林其水、也不能被要杀他的T.I集团捕捉到痕迹。

    一天一天的康复训练和思考之中，他竟然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刺激和信念感。

    就好像，好像他终于从以前那副躯壳里逃出来了。

    原来接受破败，竟是另一种重生啊。

    后来的事情并不意外。

    陆离脱离危险状况之后，自告奋勇参与到调查事件当中。

    “不行，启用受害人当线人，我们NRA还没有废物到这种程度！”韦特在漆黑的办公室中压低了声音，决绝否定了陆离的请求，“我们的责任是保护你，不是让你去作战。”

    “韦局，你别急着拒绝我，这次不一样。”

    “——你我心知肚明，不是吗。”

    陆离嘶哑的声线一天一天好起来，原来虚弱的气息也变得沉着稳定。

    “他们，盯上小其了。”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陆离显得不那么熟练。

    以前习惯在身边的人，如今已经三年没见了，连她又有了什么新的烦恼都不知道。也有些害怕见到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怒气。

    但这一切，都没有去她身边来得重要。

    “既然这次要一路紧盯着她，你手底下还有谁，能比我合适呢？还是说，你手下有谁能比我更了解她？”

    韦特犹疑的眼珠一转，陆离便知道自己这次谈判平添几分胜算。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但凡唐斐换个目标，我不至于上赶着冒险。你信我一回，除了我，你们谁也拿不准她。”

    “韦局，你可以不选我执行任务，但这次任务失败的代价，我们付得起吗？”

    韦特还想说什么，陆离却像一块石头一样站着。

    ——于是换来老头的一个点头，和一张有着龙飞凤舞签名的特批函。

    陆离上岗了。

    唐斐和NRA的计划开启之后，他的路线，就和林其水重叠了。

    不，应该说，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了她的气魄，纤瘦身躯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极度危险的瞬间；看到了她的坚定，认准对的事情就要不顾一切曲折地到达。

    他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林其水的形状，除非她自己想要圆满，想要破碎，想要生长或尖锐。

    以前从没意识到，原来遇到她，竟是自己这空虚人生中，最大的幸运了。

    回到现在，林其水看到陆离出神地盯着自己的脸，一时间不明所以。

    “老东西，这几年，你去哪了？”

    陆离没有答她，他心虚地回避女孩的眼神，却还在四下张望，警惕着。

    “什么意思啊？你在防着……防着唐立风是吗？”

    对方却摇了摇头。

    “……不是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升起。

    林其水顺着他整理的动作，发现了陆离装备在腰间的枪支，还有肩上的通讯器、厚重的皮靴——全部都是军用品。

    果然，紧接着，陆离就从战术口袋里掏出了一副半包框的眼镜。

    他启动之后给林其水戴上，然后环视周围，示意她谨慎小心。

    眼镜落到她鼻梁上，视频便开始播放——

    林其水看到一些纷乱的图像，其中小部分有画外音解释。

    “这是！”

    那只红棕色牛皮纸袋！那正是唐斐当时在颁奖典礼递给她的东西，项目的资料。

    它被衣服上印着“NRA”三个字母的人，从陆离摆满团队杀青照的桌子上收集进证物袋。

    看着林其水激动的样子，陆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到自己的唇峰上，苦笑道：“别急，再往后看。”

    第二段视频，拍摄角度明显更加细致，还有景别的切换，显然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详细记录下来的。

    首先出现的是一段实验室中的画面。

    片段详细地描述了Ginger13917从第一代无实体人工智能，层层进化到现在仿生人类形态的过程。

    他来时的形态，是电线、机械结构和塑料外壳，一层层的数据涌动。

    而到某一个阶段，他已经有了身躯和血肉，并且躺在一个造型怪异的机械床上。

    右侧浮窗里，还有对它持续进行的智能评估的数据：SPEN-MAP参数图上的99%，显示“姜无”的智能已经进化到了“第III级-故事级”，马上要进化到“第IV级-伦理级”。

    林其水感到自己的脖颈像被人扼住一样难受。

    怎么，那是姜无吗？

    他怎么可以被组装、被生产，被浓缩成一行行的分析报告，展示出来？

    随后一份文档弹出，自动翻阅起来。

    那是唐斐与TARS工业签订的合同，明确要求对方制造出“第V级-虚构级”的AI仿生人，同时由唐斐本人参与设计。

    林其水惊疑地抬头，迎上了陆离更加深沉担忧和难以言喻的眼神。

    再也忍不住，她摘下眼镜问陆离：“这是什么……你让我看的这些，到底是什么？姜无他，到底怎么回事？”

    后者只是垂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又恢复成那股神秘而心虚的样子，把他不可能说出口的结论，隐藏在一步步的引导之后。

    “我以前就说过的，小其，你很聪明。大胆地想吧，最后你总是对的。”

    林其水嘴唇一张一翕。

    救命啊，不是她不肯想，而是她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怎么觉得这十五分钟的经历，比她在咯斯弄拉和蛇蕾岛经历过的所有事加起来还要乱。

    有些事情是在她反反复复苦思之中想到的。

    比如，唐斐确实曾经委托过陆离，让他带团队来接手姜无的项目，但不知道为何没进行下去，后来又转身找了自己。

    还有些事情，她虽然震惊，但也能理解。

    比如陆离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他被一个管理仿生人案件的组织保护起来了，它们叫什么，“NRA”。

    再比如，以陆离的性子，一定是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也因此不会和任何以前相识的人联系。

    可以，这些到现在它都能理解，也能接受了。

    甚至她还有一些庆幸，庆幸陆离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这些事情，无非就是一些为了商业机密下黑手的事情。

    闹出这么天翻地覆的大动静，这对吗？

    何至于此呢，何至于此。

    陆离不说话，却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知道什么，说话呀。”

    他越是不说话，越是让林其水感到焦躁，几年以来的等待没教会她耐心

    ，却是愈发横冲直撞。

    既然陆离都开不了口，那一定是难以置信的话，可是他千方百计地引起爆炸，又鬼鬼祟祟地现身，不就是有话要说吗。

    在哪里，在哪里一定有特别重要的信息被遗漏了。

    “这一次，关键词是什么？”

    关键词游戏。

    这曾经是陆离在现场执行闲暇时，最喜欢和林其水做的训练。

    也正是在日复一日的这种训练中，陆离发现林其水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与别人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罕见。

    “造神舆论？”

    “不是。”

    “姜无，姜无是你背后的组织要的人，他是关键词。”

    “......不是。”

    “那…….”

    林其水睁大双眼，不知怎么突然噤声。

    她眼前闪过高精度的监视器和姜无那张精致的脸，在咯斯弄拉，姜无噙着笑意嘴角向下拧脖子的时刻；在蛇蕾岛，姜无借着缺氧隐秘地牵住她手的时刻；还有刚才，姜无说自己绝非浪漫的猜想的时刻……

    她的思绪停在最后合同上的那一个词，说出这个词，她头皮发麻。

    “……虚构级。”

    “是虚构级对吧？”

    “唐斐……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打造什么巨星。”

    “天呐，天呐！”

    林其水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也根本不是防着唐立风……从始至终，你都在害怕的，是姜无！”

    陆离郑重点点头，抬眼观察林其水的反应。

    这整件事情，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三年的隔阂下来，他们彼此之间需要一个重新熟稔的场景——起码不是像现在一样荒芜狼狈。

    况且这个时刻，他好像还是隔岸在观火，一步一步地，把林其水推进一个煅烧真相的炉子里，却无法帮她承受任何事情。

    陆离始终在看向林其水，而林其水在观照自己巨大的恐惧。

    她微微弓起背颈，转身背对陆离，用手指使劲地揉了揉眉心的位置。

    骨节按压之下，她秀气的眉头略微错位地蹙在一起，眼神断断续续地失焦。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

    她回忆起在天桥上不知所措打她电话的姜无，飞机上紧紧扣住她肩膀的姜无，还有刚才，温柔地保护她信念的姜无。

    在记忆里为那人筑好的石像，“轰”地一声松动了。

    太笨了，还是太笨了。

    从最开始山海乐园，她发现唐斐的人在监视她，到唐立风每一次过激的反应和监测，再到飞机上姜无奇怪的宕机，再到，再到……

    之前在咯斯弄拉不敢接近自己，而现在终于现身的NRA线人陆离。

    林其水的手掌从眉心下移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胸腔用力地呼吸，无奈叹息。

    终于，她承认自己陷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唐斐打的算盘，并非要训练什么巨星。

    而是要借她林其水的手，来创造全世界第一个虚构级AI。

    一个拥有情感和想象力的AI。

    一个能够引起全球轰动和战争的AI。

    一个令全世界都感到害怕的物种。

    而更令人害怕的是，她好像已经把姜无，带到那个至关重要的临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