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作品:《夜不收无名录》 从佛教营地往回走,第四天,他们遇上了那队骑兵。
五十里的路,走了四天——不图快,图稳,白天躲着巡骑,夜里贴着沟坎走,四条命,比四天值钱。
沈夜最先听见马蹄声,不是往南走的商队那种拖沓的蹄声,是整队的、成片的、朝这个方向碾过来的蹄声。他低低地喝了一声,四个人立刻散开,混进了路上的一群牧民里。
那牧民是去河滩边赶集的,有老有小,赶着几头瘦羊。沈夜弯着腰,替一个老牧民牵羊;马大顺抱起一捆柴火;陈七蹲在路边系鞋带,黑石子已经不见了。
骑兵来了,二十余骑,清一色的黑马,为首的是一匹黑鬃马。
沈夜没有抬头,但他看见了马蹄:那匹黑鬃马的左前蹄,有一小块白。
黑山口那夜,火光里,他见过这匹马的影子。
孛日帖木儿。
马队在人群前勒住了,骑手们不说话,只用马鞭子拨开人群。牧民们自动闪到路两边,把头低下去,像风压弯了草。
沈夜也低着头,他的心跳很慢,这是夜不收练出来的本事:越怕,心跳越要慢。心跳一乱,眼睛就乱;眼睛一乱,人就完了。
"你——站住。"
鞭子没有点到他身上。但沈夜知道,这一声是冲他来的。
他停住了,像任何一个被点名的牧民一样,僵在原地。
马蹄声近了,那匹黑鬃马绕着他走了一圈,沈夜能闻见马背上的气味:汗,皮革,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腥味。是刚杀过牲口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抬起头。"头顶的声音说,蒙古语,带着土默特的口音。
沈夜抬起头,他没有看对方的眼睛,目光落在马鞍上,像所有畏缩的牧民一样。
鞭子伸过来,挑起他的下巴。
沈夜看见了孛日帖木儿的眼睛。
那眼睛像鹰,年轻,锐利,直勾勾地要往人心里钻,他盯着沈夜,盯了很久。久到沈夜觉得,自己的伪装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剥下来。
"叫什么?"孛日帖木儿问。
"巴特尔。"沈夜用蒙古语回答,声音发紧,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替人放羊的。"
"哪家的羊?"
"板升西头,吴铁匠家的。"
孛日帖木儿没再问,他的目光从沈夜的脸,移到他的脖子,又移到他的手,沈夜的手上全是干活的茧,黑乎乎的,还有几道新鲜的冻裂口子。
"你的蒙古语,"孛日帖木儿忽然说,"说得不错。"
沈夜的心里咯噔一下。
"汉人也学蒙古话。"他说,"不放羊,没饭吃。"
孛日帖木儿没接话,他的眼睛一直钉在沈夜脸上。那种眼神沈夜见过——在雪窝里看猎物,在长探路上看地形,在黑暗里看自己人,那不是看牧民的眼神。
"但你的眼神,"孛日帖木儿慢慢地说,"不像牧民。"
他顿了顿。
"像个战士。"
沈夜的后背,汗已经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北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另一队骑兵,从北面的丘陵后面冲出来,跑得极快,像在追什么人,边跑边吹号。牛角号的声音短促而急,是三短一长——草原上的警号。
孛日帖木儿猛地转过头去。
就这一个转头的功夫,沈夜往后缩了半步,混进了身后挤上来的人群,一个驼背的老头挡在他前面,赶着一头慢悠悠的驴。马大顺的柴火也凑了过来,陈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最密的地方,黑石子仍旧不见踪影。
等孛日帖木儿再回过头来,那个"放羊的巴特尔"已经消失了。
人堆还是那个人堆,牧民们低着头,驴在叫,羊在叫,尘土在飞扬。
孛日帖木儿眯起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他冷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追!看看北边是哪路不长眼的东西!"
马队呼啸着朝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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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四个人没回板升,宿在了一处废弃的羊圈里。
"今天那阵马蹄声,来得太巧了。"陈七说。
沈夜点头,三短一长的号声,是草原上的警号不假——但吹的是牛角,不是蒙古骑兵惯用的号角,那种牛角,他听杜大彪的人吹过。
是杜大彪。
那个驼背的赶驴老头,也是他的人。
"他欠我们一个人情。"马大顺说。
"不。"沈夜说,"是咱们又多欠他一条命。"
他靠在羊圈的土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眼前全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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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另一头,孛日帖木儿也睡不着。
他躺在帐篷里,看着顶棚,篝火的光映在帐布上,一跳一跳的。
"台吉。"帐外的亲卫低声说,"追了三十里,北边那队人钻进了山,没追上。"
"知道了。"
孛日帖木儿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牧民。
低着头,缩着肩,满手干活的茧,满嘴讨好的蒙古话,哪哪都像。
可那双眼睛,不是牧民的。
那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他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的眼睛里,在刀尖上睡过觉的人的眼睛里——那种东西,藏不住。
"像个战士。"
他轻声说。
他想起黑山口那夜,黑暗中,有人在坡上指挥。那人一直没有露面,何崇的信里说,他叫沈夜。
今天这个"巴特尔",和那个沈夜,是什么关系?
孛日帖木儿忽然坐了起来。
"明天,带我去那个板升。"他说,"西头,吴铁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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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夜就做了决定:离开板升。
他不确定孛日帖木儿会不会去的吴铁匠家,但夜不收的规矩是:拿不准的时候,往最坏处想。
四个人没从村口走,他们从村西的沟里爬出去,连吴铁匠家的火都没惊动。
吴铁匠不能走,他走了,全村都知道这四个人有问题。沈夜只在他枕头底下留了三个铜板——在板升,这是"我欠你的"的意思。
杜大彪的人在半路接应,把他们带到了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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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藏在一道土沟的背面,口子被枯草盖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洞里有铺好的干草,有半坛子水,还有一袋炒米,墙角的石缝里,塞着几块盐巴。
"这地方,我的人用了三年。"杜大彪说,"鞑子从没发现过。"
沈夜环顾四周,把地形记在心里,这是新据点,也可能是他们的坟。
"吴铁匠怎么办?"马大顺问。
"他什么都不知道。"沈夜说,"我们走了,他就干净了。"
杜大彪靠在洞口,抽着烟,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刀疤脸。
"你们这几个月,住在他家,用他的铺子当眼。"他说,"好,也不好。"
"怎么讲?"
"板升里的汉人,是一把双刃剑。"杜大彪说,"他们给你锅,给你床,给你挡风,但他们心里想什么,你摸不着。这里的汉人,一半恨大明——恨官、恨兵、恨墙里的一切;另一半,做梦都想回去,想叶落归根。这两拨人,今天给你盛饭,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沈夜沉默。
他想起吴铁匠说"我是来活命的",想起板升里那些打量他们的眼神,那些眼神不坏,但也不可靠。
"所以,"杜大彪说,"靠人,靠不住,得靠别的东西。"
"什么?"
"利益。"杜大彪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给他们好处,让他们在卖你之前先算算账,算下来,不卖你更划算,你才安全。"
沈夜点了点头,这道理他懂。父亲教过他:在草原上,人心是草,风一吹就倒,只有利益,是钉进地里的桩。
"从明天起,换打法。"沈夜说,"情报网不扎在板升里,扎在商路上。"
陈七抬了抬眉毛,马大顺若有所思,黑石子依旧没说话。
"草市、马市、盐道、货道,"沈夜说,"哪个部
落缺什么,哪个台吉要什么,哪条路上跑什么货——这些,都比听墙根可靠,商人的嘴紧,但他们的货不会说谎。"
杜大彪笑了。
"行!你小子开窍了,我手底下那四十七个人,一半在商路上跑。你们要什么,我借你们。"
沈夜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桦树皮,上面是这几天记下的东西——索南多杰、格鲁派、俺答的"转轮圣王"。
杜大彪接过来,借着烟头的火光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和尚的事?"
"和尚的事,比刀的事大。"沈夜说。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还有一件,俺答的会盟,目标是兀良哈,往北,不南下。这个开春就要动,让陆爷和孟将军心里有数。"
杜大彪把桦树皮折好,塞进皮袄夹层:
"两件事,我分两路送:和尚的事走西线,兀良哈的事走东线,就算丢一路,也丢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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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杜大彪又来了,带回了板升的消息。
"那个台吉,去了。"他说,"你们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带着二十几骑,进了板升。"
沈夜的心提起来。
"他去了吴铁匠的铺子,翻了个底朝天。"杜大彪说,"问老吴:你家那四个外乡人,哪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往哪去了。"
"老吴怎么说?"
"老吴说,那是四个讨饭的流民,年前赖在他家打短工,好吃懒做,前些天偷了他半袋子炒米,跑了。他还反咬一口,问那个台吉要人——说人是他家的雇工,跑了,得蒙古老爷做主找回来。"
马大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夜没笑,他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吴铁匠不但在替他们打掩护,还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受害者——一个被雇工坑了的可怜铁匠,这话,没有一句是求情,没有一句是害怕。
"那个台吉信了?"陈七问。
"半信半疑。"杜大彪说,"他走的时候,留了四个骑手在板升外头盯着,天天换人。"
沈夜默算了一下,四个盯梢,说明孛日帖木儿没有实据,只是在守株待兔,但这也意味着,板升那条线,短时间里回不去了。
"老吴怎么样?"
"挨了两鞭子,不重。"杜大彪说,"他说,让你们别回去,他那里,从此再没有外甥了。"
沈夜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板,攥了,。铜板被他焐热了,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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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塘马的信到了。
送信的人连夜来的,披着霜,把一根蜡封的细竹管交到沈夜手里,竹管里的纸卷,只有拇指宽。
沈夜就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展开纸条。
是赵启明的字,很小,很密:
"张巍已知你等未死于墙内,查之再三,疑入草原。其蓟州旧部十余人,已分批过墙,向丰州滩方向来,言'清理门户'。见信速避,勿回。"
沈夜把纸条凑到火折子上,纸卷燃起来,蜷成一团灰。
张巍的人,蓟州旧部,十几个人,已经过墙。
"清理门户。"
沈夜把灰烬吹散,看向洞外的夜色。
草原还是那片草原,但现在,这片草原上有孛日帖木儿在找他们,有张巍的人在找他们,而他们四个,只有这一孔土洞,和身上这几把夜行刀。
他回头看了看洞里的三个人。
陈七在擦弓,马大顺在数炒米,黑石子盘腿坐在最暗的角落里,眼睛闭着,像一尊入了定的佛。
"都听见了?"沈夜说。
"听见了。"陈七说。
"怕不怕?"
陈七没说话,把弓弦又上紧了一分。
马大顺咽了口唾沫:"怕。但是——"他顿了顿,把炒米袋子扎好,"炒米还够吃二十天。"
黑石子睁开眼睛,看了沈夜一眼,又闭上了。
沈夜笑了一下。
"那就再等等。"他说,"等他们进来,等他们在草原上,先露出马脚。"
(第4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