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作品:《夜不收无名录》 四月初九,杜大彪带来一个口信:
"柳烟要见你。"
沈夜愣了一下,他上次见柳烟,还是在宣府的茶馆里,她坐在对面,眼睛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水。
"她怎么找到的你?"
"我没找她。"杜大彪说,"是她找到了我的人。在草市上,那女人在草原上的人脉,比你想的深。"
"她要干什么?"
"不知道。只说要见'北营那个姓沈的'。"
沈夜想了半炷香的功夫,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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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在边墙外二十里的一处草市。
说是市,其实是几顶破帐篷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每个月初九,汉商从墙里出来,蒙古人从草原深处过来,两边换货。盐换皮毛,茶换马奶,铁锅换羊,人多、眼杂,是谈事的好地方。
沈夜扮成一个赶羊的小贩,混在人群里,杜大彪的人在周围散着,四十七双眼睛,最少来了八双。
柳烟在第三顶帐篷后面。
她穿得像个走货的婆娘,头上包着灰布巾,怀里揣着个包袱,但沈夜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那双手太干净,不像干粗活的,还有那双眼睛,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不对劲。
"沈小爷,别来无恙。"她笑着,声音低低的,"你黑了不少,瘦了不少。"
"你倒是没变。"沈夜说。
"做生意的人,得会保养。"柳烟把包袱往胸前一抱,背靠着帐篷柱子,"张巍的人四处在找你,从墙里找到墙外。你知道么?"
沈夜没说话。
"我知道。"柳烟说,"我的人看见他们了,十三个人,分三批过的墙,都带着刀。"
沈夜心里动了一下,赵启明的信里说"十余人",柳烟张口就是"十三个,分三批",她的情报,比塘马还细。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柳烟说,"我找你,是来谈生意的。"
她顿了顿,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
"你现在在草原上,耳朵聋着,塘马一个月走不了一趟,杜大彪的人走货能带话,但慢,而且他们太扎眼,你缺一条自己的通道。"
"你有?"
"我可以有。"柳烟说,"我手底下有三支商队,常年走边,墙里墙外都有铺,货物进出关口,要开单,要验货。货单上的字,写什么,怎么写,没人管。我可以让草原上的消息,跟着货单走,从丰州滩到宣府,七天,不走墩军那条线。"
沈夜听懂了:货单隐语——情报写在商货清单里,跟着合法的货物过关。墩军查货,不查字,何崇的人再大的本事,也想不到情报藏在货单上。
"绕开墩军。"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墩军被喂熟了。"柳烟说,"何崇喂的,从去年冬天开始,宣府镇的墩军里,多了一批新面孔。我的人试过他们——递钱,他们收;递信,他们看。"
沈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去年冬天,正是他离营之后,何崇在往墩军里塞人,塞的正是夜不收传递情报的通道。
"你要什么?"沈夜问。
柳烟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袱,再抬起头时,眼睛里的生意气淡了些。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养父,"柳烟说,"商队首领。五年前,他带商队进草原,在丰州滩北边的草市做完最后一笔买卖,人就没了。商队回来了,账也平了,就他,连人带货没回来。"
"五年前?"
"嘉靖二十八年。"柳烟说,"那年冬天,草原上大雪。他们说他是遇了狼灾,但我不信——他走货二十年,什么样的灾没见过。"
"你想让我查什么?"
"死,还是活。"柳烟说,"死了,尸首在哪,谁动的手。活着,人在哪。"
沈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静的,但此刻的静,不是薄冰,是深水。冰下面是水,水下面是什么,他看不透。
"查这个,不容易。"他说。
"容易的话,我也不会找你。"柳烟说,"你帮我查,通道我给你建起来,七天一趟,风雨无阻。草原上的事,我再也不多问你一个字。"
沈夜沉默了很久。
周围是草市的喧闹:讨价还价声、羊叫、马嘶、蒙古话和汉话搅在一起,他们两个人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像站在一片喧闹的海底下。
"我怎么信你?"沈夜说。
柳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铜扣子,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拿着这个,"她说,"到宣府城北的柳记布庄,提我的名字。你让他们往草原送什么,他们就送什么。你要是不信我,先试一个月。"
沈夜把铜扣子攥在手里,铜是凉的,和木符贴在一起,一凉一暖。
"我还有一个条件。"柳烟说。
"说。"
"查我养父的事,只能你一个人查。"她盯着沈夜的眼睛,"我不信你的兵,他们要是知道了,张家的人也会知道。"
沈夜想了想,点了头。
"成交。"他说。
柳烟笑了。这一笑,眼睛里的生意气全回来了,又成了那个在茶馆里谈笑风生的女商人。
"沈小爷,跟商人做买卖,就是爽快。"她直起身,拍了拍包袱,"下月初九,还在这儿。头一趟货,今天就走。"
她转身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白送你的——张巍的人里,有个人姓钱,单名一个九。"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柳烟的背影融进人群。
钱九,黑山口逃掉的那个把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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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第一张货单出了草原。
货单是跟着一车羊毛走的,羊毛从丰州滩南边的草市起运,往南经过边墙外的关口,进万全右卫,再转宣府。单子上写着:
"丰州滩北羊毛二十捆,色白,去冬货。板升东皮货三捆,色杂,去冬货。"
外行看,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皮货羊毛清单。
赵启明拿到单子的时候,正在北营的灯下吃面,他拆开一看,筷子停住了。
"沈夜这小子,会玩。"他喃喃道,把面碗推开,铺开纸开始译。
"丰州滩北羊毛二十捆"——二十个百人队,在丰州滩以北集结。"色白,去冬货"——去年冬天就已经到位,兵种不详。"板升东皮货三捆,色杂"——板升以东还有三支杂牌队伍,成分复杂。
再翻过来,货单背面用小字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那也是隐语。
赵启明译到一半,手开始抖。
他做了多年的边镇文书,见过各式各样的暗语,但这一张单子,把草原上的兵营分布、部落动向、粮草调运,全塞进
了一车羊毛的货单里,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他连夜把译文誊清,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墙上。
墙上的拼图,缺的那几块,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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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启明求见孟锐虎。
他把一张图铺在孟锐虎的案上,图是手绘的,粗麻纸拼成,足有四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记:部落的驻牧地、百人队的数量、水源的位置、粮道的走向,还有各条走私路线的暗线。
"这是——"孟锐虎俯下身子看。
"蒙古右翼三万户兵力部署图。"赵启明说,"土默特、鄂尔多斯各部现在在哪,有多少兵,往哪调;察哈尔部的动向,也都在图上。"
孟锐虎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慢慢移动,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一片,"他指着丰州滩以北,"二十个百人队,冬初就集结了?"
"是。"赵启明说,"目标是兀良哈,北边,不是我们。但打完兀良哈,这些兵回不回去,不好说。"
"消息哪来的?"
"沈夜。"赵启明说,"从草原上传回来的,走的是货单。"
孟锐虎抬起头。
"货单?"
"商队的货单。"赵启明说,"情报用隐语写在货单上,跟着羊毛、皮货、药材过关,墩军查货,不查字。"
孟锐虎盯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夜不收做到这个份上,"他说,"沈夜那小子,已经比他师父当年还鬼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封泥上落着灰,是存了多年的好酒。
"给他倒一杯。"孟锐虎说,倒了满满一碗,不是给自己,是摆在案头那张图前,"这碗酒,敬草原上的人。"
赵启明愣住了。
他跟着孟锐虎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位总兵给一个夜不收敬酒。夜不收是什么?是死在草原上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是功劳簿上从来不会出现的影子。
孟锐虎端着酒碗,朝着北边的方向,把酒缓缓倒在地上。
"都敬。"他说,"敬那些在草原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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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草原,已经是半个月后。
沈夜是在丰州滩的草市上收到回音的,一个卖盐的老汉——柳烟的人——把一小包粗盐塞进他手里。盐包里,藏着一根两寸长的细竹管,竹管里是一张纸卷,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沈夜回到窑洞,展开纸卷。
是赵启明的字,极细极密,就一行:
"图成。孟帅敬酒于北。万事小心,货单勿断。"
沈夜把纸卷在指间碾碎,混进土里。
陈七凑过来:"说什么了?"
"说图成了。"沈夜说,"孟帅给咱们敬了碗酒。"
马大顺本来在数炒米,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
"总兵给咱们敬酒?真的假的?"
"真的。"沈夜说。
马大顺咧开嘴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捡地上的柴火。
黑石子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沈夜看向窑洞外,四月的草原已经泛绿了,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草芽的腥气。
通道通了,他们不再是草原上的孤岛。
从今天起,他们看见的东西,墙里的人也看得见。
(第4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