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门内外的动静
作品:《旧影不栖》 “仙师,我叫阿七。你真的认错了。”
林恒的拳头紧了紧。他找了七年,恨了七年的人就这么躺在树下,用一模一样的脸,轻飘飘的一句“认错人”,就想把一切都揭过去。仿佛七年前那场大战、宗门覆灭、师友凋零,统统与他毫无关系。那他年年赎罪,夜夜难眠的煎熬又算什么。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乔装打扮一下都不愿意,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寻我挑衅?
林恒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右手两指微弯,少年脚踝处的绳圈就随之解开了,可他手上的光绳仍然牢牢束缚。
林恒:“起来。”
少年双手被捆,起身比平时更费力,动作有些笨拙地试着撑地起身。
林恒只再一侧冷眼旁观。
少年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林恒,“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平静陈述:“也对。”
林恒没有接话,他再次审视着这个少年:眉眼确实是那故人年少的模样,但是性格和魂魄却像历经百世沧桑般老陈,令人割裂难挨。
本是同龄的师兄如今变小装失忆,林恒望着面前的少年,愤怒的内心却下意识不自觉地发寒,感觉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柳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宗主——!”
是陆桭的声音。
林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将身后的少年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身后。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已经收不回来了。
陆桭带着两个师弟小跑进柳树林,身后还跟着老镇长和几个镇上的管事。一群人神色紧张,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的动静。众人见到眼前的场景皆是一楞。
“宗主,您没事吧?”陆桭的目光落在林恒身后那个被捆着手的少年身上,眉头微蹙了一下。自家宗主素来慈悲温和,从未对寻常孩童表现地如此戒备,却不敢多问,又转头望向老镇长。
老镇长拄着拐杖走上前,眯着眼睛打量了那少年一番。“外村的孩子吧,面生得很,不是我们落霞镇的人。前几日倒是听说上游的杨树村遭了水灾,冲毁了不少房屋,许是从那边流落过来的。”
他转向林恒,拱了拱手:“林宗主,这孩子可是冲撞了您?若有什么冒犯之处,您大人大量,莫跟他一般见识。”
林恒神色恢复平日的平静平和,摇了摇头,“无妨,是一场误会。只是有些事需单独与这少年问个清楚,诸位不必挂心,我不会为难他。”
“那就好,那就好。”老镇长松了口气,又看了那少年一眼,“老朽眼花,但是莫名感觉这孩子倒有几分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林恒没有接话,转而开口:“陆桭。”
“弟子在。”
“你们先行回山,打理善后事宜。”
“是。”
陆桭躬身,便领着两个师弟转身离开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少年那黑沉沉的目光,陆桭莫名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待弟子们走远,林恒才转向老镇长:“此子我先带回青岚宗。日后若杨树村有人寻亲,劳烦镇长派人通传一声。”
老镇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林宗主慢走。”
林恒朝老镇长拱了拱手,转身启程,带着少年朝宗门方向走去。
少年跟在他身后——手还被光绳捆着,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始终落后林恒两步。
落霞镇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林恒与少年一路无话。前者大步流星,面容平静,但是腰间的流苏配饰暴露了他此刻焦灼的情绪;后者被手绳强制牵引,身姿稍稍踉跄,四处张望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前一后,他们跨过山门,穿过演武场,走过弟子们练剑时踩的石板路。
几个正在扫洒的弟子看见宗主带着一个被绑了手的少年回来,惊得扫帚都落了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林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恒不理会周遭声音,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推开门,等少年跨过门槛,便反手将门合上。
门闩落下,发出“咔哒”一声沉闷轻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棂漏进来几缕将尽的暮色。
“坐。”林恒说完就转身点灯。。
少年依言在桌边坐下。双手还被绑在一起,坐姿却十分乖巧端正。
火折子在指尖亮起,点燃了灯芯。温柔的暖光一点一点铺满房间,映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素色长袍上的卷草纹在灯下若隐若现,眉目舒展,鼻梁不锐不钝,唇角微抿,透着温润沉静的。那是一张生得很好的脸,如草木逢春,温润自然。
灯影摇曳,映在少年漆黑的瞳仁里,显得那双眼睛愈发深沉,寂静。
“仙师,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少年平静地开口。
“不行。”林恒在他对面缓缓落座,抬眸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眼神尖锐。
三尺木桌相隔,包裹断剑的布包置于桌面,暖黄的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
“你说,你是谁。”
“阿七。”
“籍贯何处。”
“不知道。”
“为什么来。”
“送东西。”
“送什么。”
“布包。”
“谁让你送的。”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布包里的是什么。”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一把断剑。”
敷衍的回答令林恒身体微微前倾,褪去所有温和,眼眸变得寒冷凌厉,近乎威慑,语气骤然转为逼供般的质问:“你当真不知?”
没有回应。
“你是朝廷派来的?”
“不是。”
“那你是六大宗门之人?特意伪装形貌,混入青岚伺机而动?”
“不是。”
“别家修士伪装,来窥探、盗取地脉秘术?”
“不是。”
“是有人刻意教你这番说辞?教你装作懵懂无知,教你拿着残剑博取我的信任?”
“无人教我。”
“目的。”林恒将字字压低,气场尽数铺开,“你,到底想要什么?恒常圭的下落?青岚山的灵脉?还是想借着这张脸,扰乱我的心神,颠覆青岚根基?”
少年依旧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送东西。”
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林恒指尖微扣,心底那股烦躁又从心底缓缓翻涌上来。
世上怎会有这般荒诞离奇的事情。
七年前自己的兄长,青岚宗的师兄林梧引发浩劫大战,烽火烧连至青岚,旧宗主与同门尽数被杀;山中灵脉惨遭摧折,灵气溃败染浊;殿宇成灰,百废待兴;山外更是有无数势力虎视眈眈;
漫长七载岁月,林恒独自收拾残局,无数孤灯长夜,倾尽所有,才让废土得以喘息。
偏偏在一切终于步入正轨时,凭空冒出一个少年,顶着一张与师兄一模一样的脸,揣着师兄的残剑,不偏不倚,落在青岚山下,还刚好与林恒碰面。
戏耍捉弄也不带如此巧合。
林恒放弃逼问。
一问三不知?
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是样貌伪装,空躯填灵,是被人操控的鬼灵傀儡也说不定。
与其听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如亲自查验。
一念至此,林恒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清灵光。
林恒眸光骤凝。
“既然你不肯说。”
“那我便亲自来看。”
恍然间,捆缚少年手腕的光绳出现淡青色的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少年双手移动,将其双手也牢牢固定在桌面上。还未等少年开口,林恒微凉的指尖,已经覆上了他的眉心。
接着细密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入少年识海。
搜神术——勘魂辨魄的探灵术法。
此术法不
伤人命,能强行侵入受术者神海,穿透表层神魂,勘破伪装、辨明夺舍、封禁、傀儡等任何痕迹。但凡被人操控、易容、锁魂之人,神魂深处必有存留记忆点,或是特殊烙印。
少年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发白,睫毛剧烈颤抖,他紧紧闭上双眼,眉头狠狠蹙起,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像是脑壳儿被霸道塞入膨胀的异物,原本的器官被挤压变形;又像是无数细碎银针扎入体内,酸胀刺挠席卷四肢百骸,根本不知道从哪抵御。
往后撤退的身体被禁锢,挣脱一次无果后,也就不再反抗。
尽管难受至极,少年只是默默隐忍,肩颈绷直,将牙关咬紧,没有嘶吼或者低吟。
林恒垂眸,看着那稚嫩的脸庞正痛苦不堪,绷紧的神经猛地一松,眼底闪过一丝软意,但转瞬便压了下来,恢复了冷漠冰冷的模样。
青岚灵脉刚有起色,他身负宗门数百弟子性命。眼前人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威胁,他都不能放任。
林恒凝神闭目,抹除杂念,专注勘察少年识海,寻找蛛丝马迹。
搜神勘魄远比寻常术法繁琐绵长,屋内除了这两道身影就只剩不断摇曳的灯影。
……
此时,林恒的房门外。
一个狗尾巴草在门口摇晃不已,视线下移,原来是一个头插野草的少女将耳朵贴着木门,四下偏移,以此窃听。
“怎么听不见一点儿动静?”头插狗尾草的鹅蛋脸少女忍不住嘀咕。
“说你傻,你还不信。”身旁高扎马尾,系着红绳的女孩低声说道,“事情严肃,师父肯定贴符布阵,防止他人靠近。”
“我们在这偷听会不会不太好,要是下一瞬间门猛地打开,被师父撞个正着,该怎么说?”浅麦色肤质的高个少年疑惑开口。
本来悠然骑在他的肩头的一个八岁孩童,听完他的话,搭在高个少年耳朵上的两只小手下意识握紧。
“啊呀”。高挑少年惊呼一声。
“嘘——”众人提醒。
少年立刻压低声音,“半里松!你轻点,我的耳朵。”
“谁叫你唬人,说什么下一秒开门。楠山,你知不知道审人很慢的,哪有你说那么快。”鹅蛋脸少女压低声音,恶狠狠说道。
四个脑袋挤在一起,鬼鬼祟祟,窃窃私语。
“你们在干嘛?”突然,一道严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几人吓得连忙后撤两步,从聚的一坨,变成散的一片。
“陆师兄,原来是你呀。”高束马尾的少女惊魂未定,抬手不断按抚天突穴附近。
廊灯下,陆桭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肃,“宗主在屋内处理要紧的事,你们不能在此偷听。”
“杜若,你身为师姐,更是要以身作则的,现在快带着所有人返回住处歇息,准备明日的早课修行。”
被称作杜若的少女被点名,双肩耷拉下去,她脑后的黑亮马尾仿佛跟着黯淡了几分。
“陆师兄,和杜若师姐没关系,是我拉着他们来的。”鹅蛋脸的小姑娘连忙解释道。
陆桭又开口,半是规劝半是警示:“今夜秦长老有可能来这片院落巡查,若是被长老撞见你们围堵在宗主的房门,少不了要被罚抄宗门清规的。决明,是你带头,更会重罚。”
此话一出,四人都神色一紧。
陆桭浅叹一口气,“我知道大家很好奇宗主为何捆绑回一个少年,只是现在大家围在这里,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想,等事态解决,师父也会让我们知道因果的,所以不必心急。”
四人闻言,面面相觑后,点头示意,纷纷向陆桭告别。
周遭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廊之上终于恢复安静,四下再无旁人。
陆桭独自站在木门前面,几番迟疑之后,才终究微微俯下身子,一侧耳朵轻轻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之上。
门后果然是一片死寂,陆桭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侧目望了一眼那扇被紧锁的木门,接着就转身朝着长廊深处走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