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栖息的栖

作品:《旧影不栖

    夜至大半,原本整个青岚宗都陷入一片宁静的幽暗里,突然东厢一间屋内亮起。

    林恒将已经燃尽的油灯再次点燃。黄亮的微光逐渐灌满整个房间,照亮了木桌附近两张苍白疲倦的脸。

    数个时辰的搜神术终于结束。

    林恒抬眸看向桌前静坐,额角还在冒着虚汗的少年,提起桌边的陶壶,沉默着将温水倒入瓷杯,推向少年面前。

    视线下落,他才察觉束缚少年双手的光绳还未收,迟疑片刻,他微弯两指,光绳随即松绑退散。

    没有了任何束缚的少年垂眸,默默看着眼前的瓷杯,没有动作。

    林恒目光扫过一眼少年手腕处留下的一圈绯红勒痕,就将视线收了回去,随即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少年见林恒仰头饮下后,才抬起发酸发麻的手,慢慢端起水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下。

    林恒端着空杯,指尖不断来回摩挲着微凉的杯口,虽然视线落在少年身上,思绪却穿透他,回想着方才在他识海里探寻到的内容。

    在那片无垠空白的最底端,捕捉到最开始的画面——

    一座喧嚣繁华的小镇,街巷喧闹,人声鼎沸,他怀揣旧布包,孤身站在人潮之中。沿街酒旗翻飞,摊贩叫卖此起彼伏,路人结伴,三三两两,落满一街生活气息。

    少年伫立原地,左右张望,形形色色的人距离他或远或近,表情和动作都被他收入眼底。

    人群穿梭之间,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婆婆被人流挤得踉跄,差点撞向少年肩头。

    老婆婆稳住身形后,满含歉意地看向身前瘦小陌生的少年,温声询问:“孩子,没事吧?”

    少年闻言头歪向一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

    “你叫什么名?谁家的娃?怎么在道路中央啊?”

    不远处街边,一名大汉忽然大声打了个喷嚏——“阿切。”

    清脆一声落进耳里。

    少年下意识张嘴,初动嗓音:“阿切。”

    “阿七啊。阿七……”老婆婆听到,思索起与「阿七」有关的信息。

    少年又轻轻重复:“阿七。”

    得了名字的少年又被什么吸引,转向前方就径直走去。

    老婆婆只觉得孩子是回家,自己也就缓步朝向原定市集方向走去。

    少年一路走,一路停,穿过闹市街巷,越过山野荒径,听周围说话,学小鸟吃果,最终停落在落霞镇,视线穿过河岸的人群,落在了被众人朝拜的素白身影。

    往后就是初见,对峙,送剑,被缚,入山。

    而在此往前——

    全然空白。

    林恒反复勘探、来回追溯,将少年神魂翻覆数遍。

    他预想过夺舍,傀儡印,锁魂术,外力篡改记忆。可少年的神识和记忆都像初生婴孩般,空白纯净。

    世间怎会有这般生灵?

    有躯壳,有意识,有魂魄,却唯独没有过去。

    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林恒起身,在屋内缓慢踱步,内心逐一排查筛检可能性。

    第一排除夺舍和傀儡人造。

    但凡是人为炼制的魂傀命偶,或是躯体被外来魂魄侵占,神魂识海内都会存在争执或者施法者的烙印。少年神魂崭新完整,空空荡荡,不可能遭遇夺舍也不会是什么傀儡。

    第二排除林梧心魔残留。

    心魔依附宿主神魂而生,若是宿主身死魂散,那心魔必随之湮灭。七年前大战,据说林梧神魂当众崩碎,灰飞烟灭。虽然未见林梧尸首,但是本命佩剑残断无息的情况下,残念独存也是闻所未闻。

    林恒四肢稍微用力,握向掌心。

    自己的心魔离体成形吗…?

    可心魔若是脱离,宿主本身识海必会留下缺失的明显痕迹。方才探识之时,林恒也同步内视己身,神魂稳固圆满,没有空缺。也绝非是他的心魔。

    莫非世间存有他不知晓的禁咒?

    抹除记忆、重置神魂,让人死而复生重塑身形的秘法也说不定?

    七年焚山浩劫,青岚典籍大半焚毁,残缺卷宗定然是无从考证了,

    或许…皇家文官的秘卷中可能会有踪迹…

    林恒将视线落向少年,少年饮完水后,精神恢复了些许,双手安放在双膝之上,像是等待林恒后续的安排。

    「绝不能把少年交给皇室」,林恒内心如此确定。

    阿七神魂空白、来历诡异,又生着一张与旧案罪人别无二致的脸。一旦落入深宫,必会挑动朝野神经,引发无端猜忌与恐慌。皇室定会将他拘禁隔离,反复勘验神魂、试行秘术,当作特殊异数肆意研究。

    何况,对他而言,当年师兄刺杀太子,偷盗恒常圭,释放浊气一直令他存疑,七年以来,他从未放弃查清当年林梧背叛的真相。而阿七,很可能就是当年祸乱的突破口,绝对不能放走,更不能交到旁人手里。

    只能日后找机会去皇室那边,想其他办法探寻这孩子的秘密。

    思虑至此,林恒心意落定。

    “阿七。”

    少年抬眸望他。

    “你送剑至此,任务已了。”林恒静静看他,“送完之后,你打算去往哪里?”

    少年茫然摇头,轻声回复:“我不知道。”

    不能让他走。

    “你无处可去的话,那便留在这里。”

    不能放任此人离自己远去。

    “青岚宗定能容下你。往后,你跟随我修行。”

    更不能允许这张脸,与自己毫无关系。

    “如何?”

    屋内再次悄无声息。

    林恒内心根本不在意阿七的决定,诸多手段都可以达成目的。但是当少年点头答应,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口气。

    林恒转身,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张雪白宣纸,又拈来一支狼毫细笔,轻轻平铺在桌面。

    “既然决定留下来。”他神色温和平说道:“试着写下你的名字。”

    不动声色的试探:落笔、运笔的习惯当中,说不定会泄露出一丝属于从前的痕迹。

    少年伸出手,将那支狼毫实实在在地攥在掌心。冰凉光滑的笔杆被他来回翻转,他左看右看,全然不知该以何种姿势握笔。他僵坐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恒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转而又移开视线,执起另一支狼毫,笔尖蘸取墨汁。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肤如凝脂的左手张开,掌骨弯曲压住宣纸;右手骨节分明的三根手指轻捏笔杆,悬肘运笔,速度从容舒缓。笔尖距离宣纸分毫之间,他动作骤然一顿。

    本打算写下那个简单的数字——七。

    他手腕微微一转,墨锋落下。

    清隽端正的字迹落在雅白的纸面,留下一字——栖。

    栖息的栖。

    写完之后,林恒直起身,将写好字的宣纸,缓缓推到阿栖的眼前。

    “这是你的名字,阿栖。”

    方才林恒俯身落笔、一笔一画书写的全过程,阿栖自始至终都安静凝望。那运笔的姿态、墨痕起落的顺序,都已经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看着那两个清晰墨字,阿栖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至此,他才看清了自己的名字——阿栖。

    宣纸上“阿栖”二字墨迹未干,松烟墨的香气在屋内缓缓散开。

    林恒垂眸看向桌边的少年。方才数个时辰的搜神勘魂早已耗光了阿栖的大半心神,他脸色依旧泛着一层苍白,长长的眼皮微微耷拉着,是掩不住的倦意。

    “夜深了,你先休息。”

    林恒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灯芯,屋内刺眼的光亮迅速昏暗柔和下来。

    阿栖慢慢走到内侧的床榻边,被褥微凉,刚躺下身,大脑宕机,浓重的疲惫就瞬间席卷全身的。不过片刻,就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林恒隔着一道屏风,遥遥望向床榻的方向,思绪翻涌万千。

    余下夜晚也就这么过去。

    等到阿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偏斜,时辰将近午后了。

    少年四下张望,一时之间还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屋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阿栖眼见着林恒缓缓走近……

    此时青岚宗今日的课业刚刚结束,四下玩耍的弟子们就看到宗主的房门开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布衣。他站在林恒身后半步,黑沉沉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一群人,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都过来。”林恒往旁边让了半步,让身后的少年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往前聚了几步。

    午后山风穿过人群,吹扬起少年额前的细软碎发。

    “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名叫阿栖。从今日起,他就是青岚宗的人,排在半里松之后,是你们的七师弟。”

    人群中最矮的身影,年龄最小的半里松小小地“啊”了一声:他居然有师弟了。

    决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师弟,目光从阿栖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尖,又扫回来,最后停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恒已经再次开口了。

    “陆桭。”

    “弟子在。”陆桭上前一步。

    “带阿栖去领两套道袍,再把宗门的规矩、课业安排、衣食住行的各项事务都跟他交代清楚。”林恒顿了顿,“东厢那间空屋子,以后就是他的住处。”

    东厢那间屋子紧挨着宗主的房间。

    陆桭没有多问,只是应了声“是”,然后朝阿栖点了点头:“阿栖师弟,跟我来。”

    阿栖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林恒一眼。

    林恒已经转过身去,素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阿栖收回目光,跟在陆桭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

    走了几步,陆桭放慢脚步,等阿栖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

    他俩身后也响起一串脚步声。

    决明第一个追上来,杜若跟在她后面,楠山扛着半里松也跟过来了。小孩趴在楠山肩膀上,两只手揪着楠山的衣领,晃悠悠地朝阿栖这边张望。

    “你们跟来干嘛?”陆桭回头看了一眼。

    “帮忙啊。”决明理直气壮,“新师弟来了,我们当然要帮忙。”

    “你说的帮忙哈,我们只是来看看。”杜若说。

    “师姐你怎么这样!”

    陆桭没有赶他们走,就这么任由身后的师弟师妹们耍闹嬉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