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自觉不同的开始
作品:《旧影不栖》 天还尚未大亮,晨雾氤氲整座青岚山。早风穿林,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银杏枝头,歪着头朝窗里看了一眼,就振翅飞往别处。
钟声未响,阿栖推开东厢房门时,伙房那边才刚升起炊烟,庭院还未喧闹起来,只显得空空荡荡。他没有往伙房的方向走,而是在宗门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穿行。
脚下一望无际延伸向远处院落的青灰青砖长路,一块块方石板平铺开来,石缝间冒出细碎青草。四周的殿宇顺着山势层层错落排布,青碧瓦顶搭配素白墙面,深木色的廊柱简洁大方,檐角线条平缓,没有华丽冗杂的雕饰。
青白素雅的屋舍隐在漫山草木之间,清简淡然,与山野的春色浑然相融。眼下时至暮春,院内银杏枝叶繁茂,满树都是嫩绿。石阶边上青苔漫生,小道边的野草与细碎白花肆意生长。
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令他感到熟悉。他循着声音找过去,一处偏殿角落,沈节盘腿独坐在石阶上,耳朵上挂的两道符纸被晨风里轻轻拂起,面前摊着一张未完成的符纸,墨迹还没干透。
听见走近的脚步声,沈节抬眸,眼底没有半分被打扰到的不耐。因为久不说话,声音里带着一层粗糙的沙哑,“钟还没敲。”
“是的,但我醒了。”阿栖乖乖蹲在一旁,满眼好奇,“你每天都在这里画符吗。”
“嗯,这里安静。”
符文的笔画极细,每一道弯折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阿栖指了指符纸上一个弯折的纹路:“这里为什么不画直?”
沈节沉默了一会儿,又画了一张同类型的符纸,只缺了那一笔,把符笔递给阿栖,“你试试。”
阿栖猝不及防接要邀请。接过的笔杆是旧竹竿做的,被握了太久,表面已经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盯着符纸上的纹路看了一会儿,才顺着原先的轨迹落笔。他手腕平稳,笔尖一路平直延伸。
阿栖把画好的符纸,递回到沈节手中。
沈节两指捏住符纸,指尖缓缓注入一丝灵力。那张画着笔直纹路的符纸猛地一震,纸面骤然绷紧,四角绷得笔直。
阿栖的眼眸随之亮起。
可下一秒,符纸就软塌塌地垂落下去,躺在指尖,没有动静。
阿栖微微一愣。
沈节神色平淡,低头取过那张弯曲纹路的符纸,再次并指结印。
淡白微光顺着蜿蜒的赤色纹路瞬间亮起。符纸轻飘飘脱离他的指尖,缓缓升空,像只蝴蝶一样绕着身侧的阿栖慢悠悠地盘旋。盘旋一周之后,符纸又折返回沈节掌心,整张符在晨风里消融殆尽。
“好神奇。”阿栖感叹道。
恰好这时,钟声悠悠响起。
两人先后起身,一前一后往伙房走去。
——
早课伊始,决明听不下去那些奥义伦理,她四下张望,回过头就看到沈节已经趴下睡去,又望向阿栖,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游走。
下课后,决明第一个凑到阿栖面前,“你刚才上课在画什么?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你手指动来动去的。”
“符文。”
“你才来几天就会画符了?”决明瞪大了眼睛。
“不会。只是临摹。”
阿明看着他桌上那支老旧符笔,更是震惊,“这是沈节师兄的专属笔!他谁都不让碰的,居然借给你!”
“可能,他觉得我画得还行?”阿栖耸耸肩。
正说笑间,堂外传来弟子一声轻唤:“宗主巡察来了!”
林恒缓步踏入课堂,眉眼清冷淡然,无波无绪。但是弟子们深知自家宗主的脾性,一窝蜂就围上去,热热闹闹围在他身前。
决明蹦跳着显摆自己掉了的虎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楠山老实汇报练剑进度,说自己会越来越努力;半里松凑过来展示自己全对的算术题,转眼又和其他弟子追闹成一团。杜若和陆桭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场景。
满堂孩童喧闹热闹,鲜活热烈。
阿栖的身子下意识动了动,也想像其他人那样,走上前去。
想要靠近的念头只是在心里晃了晃,他终究还是没有起身,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遥遥望向人群中央。
明明距离那样近,几步路便可以走到他跟前。可心底却生出一种十分古怪的隔阂。说不清,道不明,只有一层淡淡的、抓不住的空落。
对这个人,他连合适的称呼都没有决定。
“沈节呢?”林恒环顾一周后开口道。
“师父,他今日课堂困倦。被秦长老发现,带去训话了,还没回来。”陆桭上前一步解释道。
林恒点点头。
自始至终,林恒没有专门停留在靠窗的方向,但他的余光一直能捕捉到他的身影。阿栖感受到了他的注意力,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等到夜深人静,白日的热闹尽数褪去,屋内只一盏油灯静静燃着。
阿栖将沈节赠予他的那支旧符笔与一叠符纸,轻轻平铺在木桌之上。他脑中一遍一遍回放着,清晨沈节笔下那条蜿蜒回转的纹路的画面。
林恒交给他的是学堂制式狼毫笔;而现在手里这根是沈节自制的符笔。笔杆取自后山老竹,带着天然斑驳竹痕,笔尖纤细柔软。
阿栖用笔蘸墨,但墨汁沾得太满,落笔前,一滴浓墨“啪嗒”甩落在纸面,晕开一团乌黑的墨迹,第一张符便这样废了。
阿栖垂眸,安静盯着纸上一团狼藉,将方才的失误收进心底。
第二张符纸铺好。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松了几分,不再死死攥紧笔杆。
按照记忆里无比清晰的纹路,笔尖游走于纸面,行笔流畅顺滑,那条曲折的符文一气呵成,线条弧度、长短走向,和清晨沈节画下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
不过短短两遍,他就已经完全复刻下来。一连几张符纸依次画完,桌面上整整齐齐铺开数张完整符文。
阿栖眼底生出几分期待,学着沈节白天的模样,中指与食指紧紧并拢伸直,其余手指向内蜷收,两指缝隙微微收紧,稳稳夹住那张符纸。而后闭上眼睛,腰背挺直,屏气凝神,试着往符文当中注入一丝微弱的意念。
纸面安安静静,毫无反应。没有微光,没有震颤,更没有腾空而起。
他接连拿起桌上亲手画好的符,一张一张尝试。
可无论他如何屏息凝神,怎样试着催动,那些符纸都纹丝
不动,平平无奇。
油灯灯火轻轻跳跃,映着少年安静的侧脸。
阿栖捏着最后一张符,垂着眼,盯着纸上那一道与记忆分毫不差的弯折纹路。
许久,他轻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阿栖依旧在钟声响起前便醒了过来。
他熟门熟路走向偏后门的石阶,果不其然地遇见了沈节。
“早。”阿栖走向他,提出问候。
“早。”沈节停下笔来回应道。
阿栖乖乖蹲在他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等着他收笔完工。
直到沈节把手里的符画完,才开口:“沈节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这是我临摹出的几张符箓。”阿栖从衣襟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符纸,一一递过去,然后抬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催动它们的。”
沈节伸手接过那叠符纸,平铺在面前。符纸画的每一道弯折的线条都工整清晰,几乎挑不出半点瑕疵。
他看完之后,将符纸轻轻递回阿栖的手中。“画的时候,”他说,只简短吐出寥寥数字,“带着灵气。”
“带着灵气?”阿栖继续追问,“要怎么带?”
沈节蹙了下眉,脑子里面只有自己行云流水的感受,搜不出合适的话语。
顿了许久,才解释了一句:“就像喘气一样。”又补了一句,“想一下你的手,再想一下笔头。”
阿栖等了一会儿。沈节没有再说更多。
“就,这样?”阿栖问。
沈节抬眼,目光放空望向远处,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谢谢师兄。”阿栖小心收好符纸,站起身。
沈节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沙沙的落笔声再次响起。
阿栖没有转身返回东厢,他心里清楚沈节师兄不擅言传,山门之内一定还有人能够给他一个完整的答案。他踩着青石板,沿着长长的游廊,往正殿方向缓步走去。
陆桭正拿着名册走过游廊,看见阿栖远远地朝自己走来,他合上名册,站在原地等候,“栖师弟,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吗?”
阿栖走上前,把方才向沈节请教的困惑完整复述了一遍,随后拿出口袋里的符纸,一张张摊开。
看着纸上无可挑剔的符文,陆桭忍不住轻笑两声:“哈哈哈,实在不好意思,你别见怪。沈节是天生的符修,一切全凭本能,心里通透,嘴上却说不明白,平日里话少得连决明都经常被他急得无可奈何。”
他侧过身子,示意阿栖跟着自己坐到学堂外侧的廊沿上,“你跟我来吧,我来和你讲解。”
两人并肩坐下。春末的风从后山吹来,风裹着草木淡淡的清香,混着一点野花温润的气息,轻轻掀动他们青色的衣摆。
陆桭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认真开口:“符文没问题,画得很精细,是想问为什么灵气释放不稳吗?”
阿栖摇摇头,“灵气是什么?秦长老之前说我的灵根是他见过最差的,灵根又是什么?”
第一次被问及常识,陆桭内心惊厥,拿着名册本的手下意识地垂下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