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桭被问懵了，捏着名册本，漫不经心地将纸页卷成筒状，随即松手摊开，卷紧，又松开，一遍一遍，心里斟酌着该如何作答。

    片刻之后，他摊开自己的右手。一缕浅淡的青色微光，在他掌心缓缓流转。

    “灵气是天地之间流动的本源能量。山中草木、溪涧流水、甚至我们呼吸的空气之中，都蕴藏灵气。”

    “灵根，便是修行之人用来感知、接纳、储存灵气的根基。灵根出众的人，天生便能感应天地间流动的灵气，将灵气吸入丹田，随心催动运转。这对他们来说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如同常人的呼吸。宗门入门考核的第一道门槛，便是轻松引气入体，只有做到这一步，才算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他收回手掌，看向阿栖。

    “如果灵根孱弱，便很难捕捉天地灵气。这就好比——别人生来就会呼吸，而你需要在脑子里提醒自己吸气、呼气，每一次都刻意但不得要领。”

    “那符箓、体术、剑法，全都需要依靠灵气才能修行吗？”阿栖继续追问。

    陆桭点点头，继续耐心解释，“都是需要灵气的。比如体术，你楠山师兄的灵根算不上顶尖，但他胜在体魄强健——他的灵气不走剑锋，不走符尖，走的是筋骨和血肉。他用灵气淬炼肌肉，加强拳头的威力。没有灵气辅助的体术，只算普通的拳脚功夫，皮肉相撞只会产生疼痛，打不穿护体真气，更不可能实现开山裂石。”

    “修仙界的符箓、剑术、肉身、丹药理法、阵法禁制，世间所有修行道路，都有灵气加持。没有灵气，就等于没有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基。”

    阿栖垂眸缄默不语，昨夜一次次画符失败的落空，说不出的疑惑，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再次抬起头，又问了一个让陆桭感到意外的问题，“除了宗门和灵气，还有什么？

    话音刚落，悠远绵长的晨钟紧跟着响起，钟声清越悠远，飘向宗门的每一处院落。

    陆桭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察觉到接下来的对话暂时不会结束，知道这个问题的背后的分量，自己的新师弟不是在一个普通的问题，他是在问——如果我感知不到灵气，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在哪里。

    陆桭将手中名册放到一边，“世间大体分为四部分：朝廷、宗门、市井，还有仙界。”缓缓向他讲述世间格局。

    “先说朝廷，也就是华胥大朝。它统辖人间大地，治理万千百姓，维持世间秩序。朝廷会拨款供养各大宗门，同时也约束制衡宗门的行事。百姓耕织谋生，缴纳赋税，朝廷护佑百姓安居乐业。”

    “再讲宗门，就如同我们青岚宗。宗门以修行成仙为目标，一代代培养修士。除了传道授业，培育能够飞升的弟子，还要承担职责，清扫属地作乱的妖邪鬼怪，承接民间送来的除祟、护佑一类的委托。”

    “然后是市井。市井是凡人与散修聚集的地方。那里大多是没有灵根的普通百姓，也有一些不愿入宗门、独自修行的散修。交易集市、江湖烟火都在这里。市井受朝廷直接管辖，同时也会得到宗门的庇护。”

    “最后是仙界。那是修士修成大道、飞升之后去往的地方。只是仙界时序和人间不同，天上一日，地下便是一年。我们宗门所有弟子苦修，最终的归宿，便是向着仙界而去，守护世间的和平。”

    他把宏大的世道拉回到眼前触手可及的日常，“我们平日里吃的粮食、身上穿的布料、每个月领取的月例银钱，全都来自朝廷的供给。而青岚山脚下的落霞镇，属于市井地界，也是我们。宗门接到委托都会安排弟子下山，有时是布设防护阵法，有时是驱赶侵扰农田的异兽。”

    “原来是这样。”阿栖若有所思，轻轻点头。

    廊间微风徐徐，方才松弛温和的气氛悄然淡去。陆桭神色慢慢收敛，目光变得审慎认真，他看向眼前身世成谜、灵根微弱、对世间事物一无所知的师弟，“栖师弟，”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对自己的过去，真的一丁点都不记得了吗？”陆桭的问题落在廊下的石阶上，空气静了一瞬。

    阿栖迎着他凝重的眼神对视片刻，缓缓偏过头，没有立刻回话。

    陆桭回过神，神色松动，连忙开口缓和气氛：“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心中实在好奇。当年在落霞镇初见你的时候，我便觉得你莫名熟悉。”他语气带着试探，轻声问道，“宗主或者其他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长得像一个人？”

    “……他说，像林梧。”阿栖平静开口。

    陆桭缓缓移开视线。他被宗主带回青岚宗开始，宗主从未放下过关于林梧的旧事。自己多少受其影响，私下翻阅过相关的卷宗、旧画像，对林梧的样貌早有印象。

    “是的，你们真的很像。”他说，语气里掺着几分唏嘘，“林梧前辈是宗主的师兄，也是结义兄长。二人一同在青岚宗长大，剑术、符箓、药理、阵法样样精通，年少时便名动整个修仙界，是百年难遇的一对天才。只是后来此人背师逆道，挑起宗门战火，最终殁于乱战。”

    “不过，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之前在书卷里看过一眼画像。那日在落霞镇看到你的第一眼，我都怀疑我看错了”

    “可是，师兄，我和他没有关系。”阿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过往的一切，我全都没有记忆，也不知道，本该去往何地。我甚至，感知不到灵气，无法催动符纸。我和他，只是恰好长得像，仅此而已。”

    陆桭微微抿了抿嘴，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将名册拿起，平铺在双膝之上。他心中快速思索：林梧殒命之时，年岁十七，推算下来，彼时阿栖已经出生尚且年幼，从时间上便对不上。

    再看眼前少年，眼神澄澈，心思单纯，全然没有半分阴鸷诡谲之气，绝非传闻里那个心狠手辣的叛道之人。更何况宗主定然早已分辨清楚。

    “嗯，我明白。”陆桭语声沉稳，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栖，“宗主既然将你留在山门，必然有他的考量。你如今已是青岚宗的弟子，不必被这份相似的容貌困住。”

    “就算灵根孱弱，无法修行也无妨，宗门照样可以容得下你。只要你愿意，便可以一直安心留在此处，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受旁人欺辱的。”

    晨雾逐渐散去，两人眼前的景色也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后山的轮廓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显现出来，青岚宗的白墙灰瓦被染上一层极淡的白色。

    阿栖：“陆师兄，关于那个人，你可以多和我讲讲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大多数我也是听别人提及的。你要是想听，等我日后慢慢讲述给你。眼下，我们去吃早饭吧。”陆桭起身站稳后，伸手拉起阿栖。

    两个人并肩向伙房走去。

    朝阳缓缓抬升，淡金的天光转为明亮，斜照在灰瓦朱栏之上，林间鸟鸣愈发热闹。

    上午的符箓课一结束，决明就耷拉着肩膀瘫在座位上，拖着调子低声哀叹：“一上午闷在案前握笔画符，脖子都僵得要命，肩膀也跟着疼。”她哀嚎着，“下月三号的研学快点来吧，不然日子实在无趣。”

    “研学是各个宗门之间交流学习的，免不了互相比试，你现在不赶快努力，到时候出丑了怎么办。”杜若扭过身子，对决明叮嘱道。视线后移就发现阿栖在看向自己

    ，小脑袋微微歪着，疑惑不已。

    “栖师弟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毕竟通知下发的时候，你尚未入宗。”杜若索性完全转过来，摊开双手无奈笑道，“下月初三，会有其余宗门的弟子前来交流学习，为期一周，互相切磋，交流经验。”

    阿栖：“其余宗门？”

    “其他六大宗门都会派人来。”陆桭从前排走来，把名册翻开推到阿栖面前。

    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列着各宗门的简介，都是陆桭一笔一划认真誊写的，每个宗门后面都标注了本次派出的使者人数和姓名。

    “天工阁、静墨斋、清商院、磐石谷、百草谷、观星台，一共六个宗门。每个宗门派五人左右，大约三十人过来。”

    “栖师弟，你不必紧张，”决明从旁边探过头来，“切磋比试是自愿报名的，宗主说了，不想参加就不参加。你到时候就跟我们，一起在台下看热闹就行。”

    “阿明这次说得没错。”陆桭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时更郑重了些，“不过说起来，这次研学，不光是你第一次参加，于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头一回。”

    “七年前大战落幕之后，宗门便一直在重建。最初数年，护山大阵尚且没能修复，门下弟子寥寥十几人，根本无力承办研学。后来宗门慢慢恢复元气，可秦长老认为我们尚且资质不足，朝廷也未曾批复。”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十年里青岚宗的重建进度——护山大阵修复、灵脉浓度恢复、弟子人数增长、课业考核通过率。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年月日，字迹一丝不苟。

    “直到今年年初，宗主的申请才正式批下来。所以这次的研学，是青岚宗十年来第一次承办七宗交流。其他宗门的弟子大概也是头一回到咱们这儿来。别说是你了，就连我这个大师兄，也没见过其他宗门的人踏进咱们的山门。”

    “我也没有。”杜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这次百草谷也会派人过来，我真想看他们的医修是不是真像书上写的那么神奇。”

    “天工阁肯定会带法器来！”楠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听说他们有一种能增强体术的护腕，戴上之后一拳能打碎假山——希望他们可以借我试试。”

    沈节把符笔搁在砚台边上，难得地没有继续画符，坐在一旁，是安静地听着。

    “我就好奇清商院。”决明把头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副分享重大情报的架势，“我听说清商院的弟子都是靠弹琴、跳舞修炼的。他们的琴声能让人心情变好，也能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听说里面的弟子一个眼神就能杀人！”

    “眼神伤人，这未免太过夸张了。”杜若忍不住吐槽。

    一旁静坐的沈节，也跟着轻轻颔首，附和杜若的说法。

    “传到我这就是这样的！我也想知道真的假的”。决明急得连连跺脚。

    陆桭语气稳重，“这次研学对青岚宗来说意义重大。朝廷时刻在观望，其余宗门也都在打量，看我们青岚宗是否有资格重回七大宗门的行列。宗主与秦长老，这些时日也都在为此事操劳。”

    “到时候一定很热闹。”几个小家伙就这样热闹的讨论起了其他宗门的传闻，阿栖没有加入进去，只是低头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默默记下了上面的内容。

    名册很详细——每个宗门的简介、本次派出的使者名单和人数、研学七日的日程安排等等。书页之间，不论是宗门还是使者的详细介绍，都随处可见灵根和灵气这样的字眼。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名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