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旧人不似旧物依旧
作品:《旧影不栖》 陆桭找到阿栖的时候,他正蹲在偏殿后门的石阶上,和沈节一起安静地看着石阶缝隙里蚂蚁搬东西。
“栖师弟,原来你在这。宗主在山门口等你,说是要带你出去一趟。”陆桭边说边凑近他们。
沈节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脑袋轻轻地点了两下,像是在说「去吧。」
阿栖也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就跟陆桭往山门走去。
林恒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色劲装,袖口收紧,本命剑悬在腰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陆桭,而后落在阿栖身上。
“走吧。”他说完便转身朝山门外走去,没有多余的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深处走去。
阳光从林间的枝叶间筛下来,在他们肩头跳跃着细碎的光斑。阿栖走在林恒后面,这是他头一回认真观察宗门后山的周围的环境。
入目满目苍翠,草木长得蓬勃繁盛,道旁的灌木间鸟雀起落,虫鸣细碎此起彼伏。脚下起初还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边缘生着浅浅青苔。越往山林内里走去,石板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断绝。
路面换成了松软的褐黄色泥土,混着腐叶与零落的花瓣。阿栖的鞋底踏过泥土,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在一棵古樟树前,阿栖突然停了脚步。
粗大的香樟枝干横斜伸展,两根老麻绳从枝桠上垂下来,灰白色夹着焦褐,像是两条晒干的蛇皮,细碎的麻丝伸展出来。麻绳下方是一方窄窄的老旧木板。
孩童对玩物本就有天然的亲近,阿栖目光落在这架秋千上,他微微歪头,静静张望着。
感知到后方人的动作,林恒回过头看去。视线顺着少年的目光,落在那老物件上,只一眼,他就飞快将注意力转向少年脸上。
年少时和师兄一起玩耍的秋千,陪伴了两人无数个日月。
林恒垂下的的手指,微微蜷缩,睫羽轻颤,内心泛起涟漪,带着些许期待,“想起什么了吗?”
阿栖被这莫名的问题感到迷茫,他摇摇头,“没有。这是什么?”
林恒心底泛起淡淡涩意,那点期待像石子一样沉入很深很深的水里,没有声音,来不及泛起涟漪。他快速收拾起自己的思绪,“这是秋千。人坐在木板上随绳子荡来荡去的玩意儿。”他走过去,伸手触碰绳索,粗糙得让人清醒,“你要不要试一试?”
阿栖眼底亮了几分,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坐上那块老旧木板。按照林恒的提醒,双手攥紧两侧的绳身,双脚离地。
林恒站在身后,抬手轻推少年微微绷紧的脊背。
秋千荡起,风扑上阿栖的面颊,全身随着木板倾斜抬起,视野随着一升一落,变大又缩小,脱离地面的失重感让他感觉到新奇和惊喜。每一次荡到最高点,心口和躯体都体会到一瞬的暂停,好像摆脱了时间,进入了未知的领域。下降的时候,时间又像被猛地拍扁,仿佛将之前高处的缺陷补偿回来。
几番下来,林恒感受到少年逐渐放松的身躯,面对这个正在享受愉悦的背影,过去与现实的割裂感一直挥之不去,胸口沉闷到让他暗自深呼吸,他反复告诫自己,现实是现实,少年是阿栖,一个全新的生命。
随后,阿栖拉了拉麻绳,示意停下。秋千的摆幅变小,最终停止。阿栖转过身,抬眼望向林恒,“轮到你?”
林恒看向那架秋千,回想不起最后一次坐在上面的情景,自己接管宗门的七年时间里,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坐下来,单纯地游戏。他摇摇头,“不必了,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随后林恒转身继续往后山深处走去。
阿栖:“为什么叫秋千?”
林恒没有转身,“一个祝愿长寿和长久平安的美好寓意。”
阿栖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古樟。新枝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那秋千木板上亮了一下,又转瞬熄灭了。
又走了一段距离,“我们要去哪里。”阿栖开口。
“融灵窟。那里面有块融灵石,据说能帮灵根残缺之人重塑根基。”
阿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我的灵根,不是没有吗。”
“有可能,太弱了。”回复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紧不慢,“弱到测灵镜几乎感应不到,弱到你感受不到灵气的存在。”
“可能?”
林恒推开一丛垂落的藤蔓,侧身让阿栖先过。“你的灵根很有可能受过重创,暂时无法正常运转。加上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不排除你的灵根目前是受损状态。”
“融灵石是初代祖师留下的遗物,能强制引动天地灵气灌入经脉。成功的话,你就能经脉贯通,恢复正常修炼。”
阿栖:“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的话,也没关系。”林恒顿了顿,侧头看了少年一眼,“我会在旁边护着你。”
阿栖回给他一个歪头。
是不信吗。林恒内心苦笑道。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松软,混着经年累积的腐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两旁的古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几缕漏下来的日光在地面舞动着。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被层层林木裹着,听不真切。
融灵窟的入口藏在后山深处一道极窄的石缝之间。石缝被层层藤蔓遮掩,要不是林恒忽然停步,抬手拨开那些垂落的枝条,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一条路。
石缝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口吹出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极淡的金属气息,比外面的山林温度低了一截。
林恒抬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处凹槽,一道极淡的青色灵光从凹槽里浮起来,沿着石壁上的纹路向洞窟深处蔓延,漆黑的甬道逐渐被照亮。他收回手,率先侧身踏入石缝,“进来吧。”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越往下走,黏滞的冷气愈加明显,寒气直接钻进衣料缝隙,裹着潮气渗进去。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金属气息从洞窟深处涌上来,暗流般漫至鼻尖。
尽头是一间凿在岩壁中的圆形洞窟,穹顶极高,隐约能看到几道自然形成的裂缝,有细碎的日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黑暗的洞壁上投下几缕极淡的光柱。
石室正中央嵌着一块约莫半人高的暗绿色矿石,嵌在整面未经雕琢的天然石壁里,半透明,能隐约看到石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石壁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还贴有符箓,只是字迹早已褪色。
林恒在石室中央站定,从腰间解下一个极小的皮质卷袋,在石台上摊开,里面插着一排细如毫毛的银针。
“先测一下你
的经脉通畅程度。”
银针一根一根没入后颈、双肩、丹田对应的后背位置,施针者的手指很稳,用指尖轻轻捻动针尾,每扎一针都会停顿几息。
他闭着眼,感知着指尖银针传来的极微弱震动。带阿栖来融灵窟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帮一个弟子恢复灵根,而且是想用融灵石古老又特殊的力量去撞一下那层搜神术探不开的空白。他在给少年尝试恢复灵根的同时,也试着给自己一个答案——林梧的灵魂有没有可能藏在这副身体里。
“经脉通畅,可以进行下一步。”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收回卷袋。
阿栖转身,“你为什么要帮我恢复灵根?”
少年的话语撞在粗糙潮湿的岩壁上,漾开一层闷闷的回声,在洞间飘荡,更显得此刻更加寂静空旷。
“我只是在兑现承诺,灵气的事情,我会帮你。况且……”
“我也在寻求某个答案。”
林恒起身走到融灵石前,将手掌贴在石面上,感知到融灵石的力量还在,但石头本身已经有些年头了,又被封印压了十年。看样子需要先给它解封,再搭一个灵力桥。
融灵石微微亮了一下,石心深处那团幽光在他的灵气牵引下开始改变流动轨迹。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快速划动,每一道符文落在石面上都会亮起一瞬,然后隐没。封印一层一层地解开,石心深处的幽光越来越活跃,整块融灵石都在微微震动。
“需要把手放上去。”林恒耐心地指导着。
阿栖盘腿坐下,双手贴在石面上。石面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冷,像摸万年不化的冰。
林恒站在他身后,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阿栖后颈的大椎穴上。
“过程会有些不适。尽量专注呼吸。我就在你身后。”
“好。”
第一缕外力进入经脉的瞬间,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微微胀痛,阿栖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恒的灵气始终护在他体内,控制着融灵石的力量流入的速度,他能感觉到那股外力正沿着经脉往丹田的方向走,每经过一处穴位就会停一息。
外力来到阿栖丹田附近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瞬剧烈地颤动——不是吸收,是拒绝。
林恒的眉头跟着猛地一压。但就在他准备撤回灵气的瞬间,那股排斥忽然停了。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阿栖体内睁开了一只眼,审视了片刻外来者,然后极轻极轻地侧了侧身,给它让了一条路,外力又很顺利地进去了。
就当林恒准备继续舒展眉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融灵石的力量顺着灵力桥源源不断地涌入阿栖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拖,越拖越深,越拖越快。甚至林恒原本护在阿栖体内的灵气,也渐渐感知不到了。
无声无息,永无止境,像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丢下任何东西都没有声响和回应。
无限吸收灵气的灵根?太诡异了。
阿栖这个当事人始终一动不动,专注自己的一呼一吸,竟快要给自己哄睡着了。
林恒没有犹豫,一把扣住阿栖的后颈,强行切断灵力桥。
融灵石与阿栖之间的连接被硬生生扯断,石心深处那团幽光猛地闪了一下,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下一瞬,林恒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