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踏青戛然而止。

    妙非异立刻骑马离开,梅野亭只当她和陆氏有些生意往来,并未多疑。

    在原地感叹了一番对方的英姿后开心回家了,关于踏青种种,又足够回味三天。

    不过已是后话。

    两刻钟后,妙非异便来到了火光之处,远远望着。

    十一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她身后,“已经烧了快半个时辰了。若是世子不去赴约——”

    “从何处烧起来的?”妙非异打断她的话。

    “仓库。”

    眼前火势极猛,夜里风大,来来往往的陆氏家丁皆是面露惶恐。

    远处还有官府的水龙,火舌却依旧在暴涨。

    妙非异怔怔望着火光,被人撞到也浑然不觉。

    是谁放的火?

    陆氏是那些盟约士族的一员,上次还在她家吃了瘪。

    仓库本就守备森严,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起火?

    此时地上积了一层混着炭灰的黑水,她远远望见一个中年女人,那人衣衫上落满灰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是陆氏主君。

    妙非异回去后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便被一阵阵钟声吵醒。

    “十一,何处如此吵闹?”

    十一回话,“是母神教众。听闻太湖殿殿主登坛讲法,民众皆一早前去。”

    妙非异依旧有些困倦,用凉水拂面后方才清醒几分。

    晃荡着出了驿馆,去旁听那殿主讲法。

    待出门后,苏州城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殿主手持稻穗,身着繁复衣袍,声音洪亮,似是用了一些工具来使声音放大。

    三相母神的金像在她身后熠熠生辉,身后跟着教众。

    “北地暖冬无雪,蝗灾将至,此乃天谴。

    天下向来是女人的天下,没有女人,何来人?

    母神多次震怒,降下天罚,然少帝无心悔过,并无退位之意。

    此番大火,一是母神警示,二是惩处囤粮之辈!

    士族将粮米囤积于仓中,不肯救济苍生,母神震怒,以净火焚之!

    信众当知,唯有虔心供奉,方可消灾解难!”

    此言一出,坛下信众皆是高声怒斥陆氏,也不乏有怒骂少帝的。

    妙非异觉得此情此景非常熟悉,之前在京都也偶有发生,只是很快便被镇压下来。

    难怪要起早讲法,缘是府衙还未上值。

    与法坛的热闹相对的,是粮市的恐慌。

    米行尚未开门,门前已排起长队。

    百姓听闻有粮仓被烧,又闻蝗灾将至,纷纷涌来购粮。

    米行掌柜见势不妙,当即将粮价上调,队伍却不见缩短,反而越排越长。

    到了午后,城东两处米行发生争抢,有人为了最后一袋糙米大打出手,差役赶到时已是一地狼藉。

    官府不得不增派巡街人手,四处弹压,却按下葫芦浮起瓢,骚乱此起彼伏。

    刺史齐迩璜坐在府衙内,案上堆满了各处报来的急件,眉头拧成一团。

    齐迩璜将急件推到一旁,闭目长叹。

    城南失火的消息,在士族之间引发的恐慌远甚于民间。

    顾氏、张氏、朱氏、吴氏……各家连夜召集族人议事,首要的便是清点自家粮仓,加固守卫。

    随后便是转移粮食。

    谁也不知道下一把火会烧到谁家门口。

    将粮分散到各处别院和乡间庄田,总比堆在一处被人一把火烧干净要强。

    然而转移粮食需要船。

    而苏州的漕运尽在向仪姣手中。

    各家连夜派人去求船,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

    得加钱。

    各家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

    火灾之后,谁不想尽快把粮转移走?多等一日,便多一分被烧的风险。

    向仪姣的对策妙非异不得而知,她于今日收到了京都的密信。

    摄政王被弹劾了。

    尚书令于前日在朝堂发难,称摄政王世子南下扰民,表面借粮,实则私自囤粮,皆是受到摄政王指示,有不臣之心。

    尚书令一党人多势众,附议者不在少数,朝堂之上争论激烈。

    然被少帝驳斥。

    妙非异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入铜盆。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不自觉担忧起摄政王的处境。

    这把火现在是谁放的已经不重要,待火讯传回京,母亲的压力只会更大。

    若是再拖下去,只会前功尽弃。

    在她沉思之际,十一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面色凝重:“世子,有人从窗外扔进来的。”

    妙非异接过信封,封口未粘,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她展开一看,良久之后,微微叹气,收入袖内。

    “信的事不要声张,现在先随我前去陆府罢。”

    陆氏府邸一片愁云惨淡,众人皆是怒目而对。

    妙非异一身素色常服,在满室目光中落座。

    “陆主君,昨夜火灾,本世子深表遗憾。今日前来,便开门见山,灾后之事,主君可有章程?”

    陆家主一怔,随即苦笑:"章程?仓廒尽毁,近万石粮化为乌有,族中人心惶惶,我能有什么章程?"

    “母亲,你和她废什么话?此番火灾定是她的手笔,见借粮不成便一把火烧了,真是心思恶毒!”

    躺下一个少君怒目圆睁,衣衫都有被烧毁的痕迹。

    “不得对世子无礼。”陆家主轻描淡写呵斥了一句。

    妙非异心中无奈,看来她们料定这火是她放的。

    她道:“火灾虽是灾祸,却也未必不是转机。”

    “转机?”

    “主君试想,”妙非异身体微微前倾,“陆氏因火灾损失惨重,此事朝野皆知。若此时陆氏主动借粮助赈,朝廷会如何看待?”

    陆家主猛地起身,双目微颤,“世子真是……好计谋!那日你来陆氏,是陆氏招待不周,没想到竟被世子这番记恨,如今烧了万石粮不说,竟还要我举全族之力借粮?!”

    “世子请回罢!近日世子在苏州所作所为,在下都会一一呈报朝廷,相信天子定有决断!”

    妙非异还在劝,“主君何故认定那放火之人是我?”

    “我已经来苏数日,并不是作恶犯科之人,这把火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那少君暴跳如雷,重重摔了一个茶杯。

    饶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

    ,妙非异反复呼气吸气,最后还是怒起,也扔了一个茶杯。

    茶盏碎片四溅。

    “少君自不必朝我吼叫。本世子只是前来借粮,怎会主动和士族为敌?请各位多多思虑,这番大火之后,谁最受益。”

    “我借不到便走了,去其它州借,不会在此地逗留,苏州会恢复原来的模样,谁最希望看到陆氏不再如先前显赫?”

    她已经提点到这个地步,饶是头猪也知道在说谁了。

    “你是说,向仪姣?!”陆氏少君依旧是大吵着,此时闹着要去找向仪姣算账了。

    妙非异没再理会,对陆家主道:“朝廷会记住陆氏在危难之际的义举。借粮利息,来年赋税,这些都可以谈。”

    她覆过去,“更重要的是,我会记住,摄政王会记住,陛下会记住。”

    陆家主的脸色变了几变。“世子……请随在下到书房再议。”

    到书房后,陆家主拿出一封密信,信是顾氏家主写给各家士族的。

    【陆氏火灾,乃天祸也。若今有人趁乱游说,欲破我等共进退之盟,请勿行动。盟约既定,不可背弃。若有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者,各家共讨之,绝其商路,断其往来,以儆效尤。】

    妙非异几乎要气笑。

    顾氏料到了大火,料到了她会来找陆氏,料到陆氏会被说动,提前威胁陆氏,若是借粮,将被共讨。

    好一个共讨。

    盟约之人真是深谋远虑。

    妙非异道:“我道是什么,原是顾氏的把戏。陆家主认为,向氏的支持,和士族之间的盟约,哪个份量更重?”

    陆家主眼神微动,“世子,世子当真能得到向氏的支持?向氏乃皇商,若是有她们在,在下也不必忧虑了。”

    “有七成把握。”

    “若是不借,本世子去找其她人也是一样的,万一有什么吴氏梁氏愿意借,届时便是借粮的家族反过来制衡不借的人。我是看在陆家主被居心叵测之人烧过粮仓,心怀不忍,才第一个来找你,若是不愿……”

    妙非异顿了下,“本世子已有了更好的人选。”

    “借!”陆家主高声道,“陆氏愿借五千石!”

    妙非异站起身,快速从袖中拿出粮单:"陆家主深明大义。"

    陆家主似是没想到她准备如此周全,愣了一下。

    妙非异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借粮之事,暂时不要对外宣布。本世子也会守口如瓶。”

    陆家主一愣:“为何?”

    “陆氏经不起第二场大火。”

    妙非异收起粮单,起身离去。

    待她回到驿馆时,天色将晚。

    此时秦恪忻来汇报各个士族之间的涌动,妙非异将那封匿名密令取出来,交给了她。

    “明日,交给向仪姣。”

    “我可以看吗?”秦恪忻问。

    “不想掉脑袋的话,可以。”

    秦恪忻悻悻收回了手。

    “向仪姣应该在忙着抬价租船,各家都在在她那里进进出出。你找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份密令恰好被她的人截获。”妙非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秦恪忻挑眉:“这有何难?”

    “不要太刻意。”

    “我做事,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