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向氏商行,内堂。

    向仪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册账册,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一个管事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面色古怪:“东家,方才在门口捡到的。有人从马车上掉下来的,看着像是要紧东西,就捡回来了。”

    向仪姣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拨算盘的手停住。

    她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东家,这……”

    “去查。”向仪姣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查户部和盐铁司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公文。不必查太细,不要留下痕迹。”

    管事应声退下。

    向仪姣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若有所思。

    良久之后,她站起身:“来人。”她开口,“备马车,去驿馆。就说向仪姣求见摄政王世子。”

    向仪姣的车停在驿馆门口时,妙非异已经在堂中等候。

    她还是那副做派,风风火火,却又不失清贵。

    未待妙非异开口,她便大剌剌坐在下座直言:“世子应当知道我为何而来。”

    妙非异让人给她斟茶:“哦?是吗?我当真不知。”

    向仪姣似乎是翻了个白眼,“那封信我收到了,先谢过你的好意。”

    妙非异继续沉默。

    “你知道我的主顾并非尚书令。”向仪姣顿了下,见对方依旧优哉游哉,恨不得去敲她脑袋。

    “是,我是借用了她的名义,可买粮之人也是京都中人,尚书令门下,称为尚书令有何不可?”

    “东家这些可以同主顾去讲,不必告知于我。”妙非异没听到想听的。

    “帮我。”

    “不帮。”

    “为何?”

    “没有为何。”

    “别急啊世子,不会让你吃亏的。你来苏州不就是借粮吗?粮我有的是,要多少?三万石?五万石?向氏漕运在,连运输费用都免了。”

    妙非异抬眼看她,让侍从全都下去了,“盐是国之根本,若情况属实,我保不了你。”

    “不属实,怎能属实呢?母亲最是严厉,断不会犯这种错误。”

    妙非异乜她一眼,这一眼过去,两人尽是心知肚明。

    她端起手中茶杯,“向少君可知酽茶?本是陈旧的老茶,却因处理得当,便得到很多人的追捧喜爱,若是处理不当,便当不起这个名号,只能当陈茶,低价卖给一些酒楼茶肆当消遣。不过,我倒是很喜欢。”

    “可见茶有茶道,人亦有道,不知向少君是喜欢旧茶还是新茶?”

    向仪姣脸色冷了下来。

    “世子多有不知,若是新茶久焖久煮,也能泡出酽茶风味。”

    “是吗?新茶作酽,只怕是会苦上几分。”

    “有人喜欢用苦来提神,且新茶作酽常有刺激,是陈茶酽不出来的。”

    妙非异笑起来,“那便要看新茶的成色和泡茶之人的茶艺,究竟几何了。”

    “定不会让世子失望。”

    话音敲定,妙非异道:“机会只有一次,全看少君的诚意。”

    向仪姣走后,妙非异头疼地开始按揉眉心。

    母神在上,她明明才十八岁,终于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总是在下属商议时闭口不言了。

    开口总要说上一车的轱辘话才算完。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太直,祸从口出。

    可不说又担心对方不理解,只能拐着弯和对方解释。

    真累啊。

    妙非异又开始怀念学宫生活了,不自觉喝了口茶,随后被苦得吐了出来。

    真的会有人喜欢这么苦的浓茶吗?

    她交给向仪姣的密信,正是十一拿进驿馆的那封,目前尚未可知是何人所为。

    这封信上写:

    【尚书令致户部及盐铁司密令:向氏近年盐引核销多有虚冒,税赋亦有拖欠,着即核查。若属实,暂停其盐引,追缴欠税,并着漕运、市舶二司协同查办。】

    尚书令正在暗中查探向氏生意,若是盐引和赋税被查出来,向家必会自断一臂以求自保,这一臂往小了说可能是关几家铺子,往大了说可能会丢掉皇商身份。

    端看尚书令是否要追查下去。

    故而向仪姣才如此焦急前来求助。

    如今能够从中协助的,也只有摄政王。

    若是向氏中饱私囊被查实,摄政王便要和尚书令统一立场,共同弹劾向氏。

    这种情况不能发生,因此她务必从中阻拦。

    不管来信者是谁,都给了妙非异一个完美的突破口,能够同时使向氏和士族共同低头的契机。

    只是如今尚未可知送信之人的意图,也不知是哪一方。

    能够确定的是,目前来看,这人是愿意促成她借粮的。

    她细细盘算着,从尚书令到少帝,再到向镀娥和母神教,终是没有想出头绪来。

    也容不得她多想。

    顾氏,也就是士族盟约的牵头人,开始讨伐她“逼借”。

    紧随其后的,是陆氏家主递来的口信,要她宽限几日。

    她不由得冷笑出声,已经说定的事情,宽限来宽限去,终会化为乌有。

    她问十一:“张氏家主今日在府中吗?”

    十一点头:“在。张氏和顾氏素有旧怨,去年顾氏抢了张氏两笔生意,张家一直记恨在心。”

    “备车。”妙非异站起身,“去张府。”

    张氏家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人,精明干练,在苏州士族中以善谋著称。

    她见妙非异登门,并不意外,将人引入花厅,奉茶看座。

    妙非异没有绕弯子:“张主君,陆氏已经答应借粮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陆氏在自家粮仓被烧毁的情况下仍愿为朝廷筹借五千石,这是何等的大义啊。”

    张家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世子这是何意?”

    “主君身负盟约不便退出,可以理解。如今那顾氏竟要讨伐陆氏和本世子,我实在气不过,真是为主君抱不平。”

    张家主笑道:“多谢世子关怀,只是在下不知,张氏有何处不平?”

    妙非异做惊异状,“家主竟是没有听说吗?此行借粮结束后,将由顾氏牵头,和众士族一起,延续盟约呢。届时顾氏便是苏州士族之首,只怕连

    向总商,都要对其以礼相待……”

    “盟约之事是各族为苏州作保,谈何延续?”张家主并不相信。

    “主君眼光放长远些,既然是临时盟约,为何偏偏是顾氏牵头?”

    她沉默了。

    妙非异:“我知道张氏和顾氏有旧怨。”

    "顾氏和各家守盟约,表面是为了各个家族的兴荣,为了苏州的百姓,可往实际想,守的是谁的利益?她顾氏粮多仓多,耗得起,张氏呢?去年被她抢了两笔生意,今年若再被她绑在盟约上,北地蝗灾一来,粮价飞涨,你手里的粮能卖出去?顾氏会分你一杯羹吗?"

    “另外我已得到消息。”她向张家主方向倾身,“陆氏那把火,是多年前在顾氏做工的一个杂役所为。”

    张家主再也坐不住,问道:“怎会如此?!”

    妙非异见状,暗道一声稳了。

    “怎不会?主君请想,这次失火有我背锅,谁得到了好处?顾氏带头讨伐陆氏,可不正是坐稳了士族之首?”

    妙非异趁热打铁:“不过,若是张氏愿意借粮,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不知世子要多少?”

    “六千石。”

    张家主不由得笑出声。

    “世子真是,替我考虑周到。”

    六千石,多于陆氏的五千,又没有多出很多,卡在一个既有声名又不为难的咽喉处。

    “家主是聪明人,本世子向来喜欢聪明人。”

    妙非异从善如流拿出了粮单,等她签字。

    现在陆氏、张氏都已经借粮,已经够一万石,只消等着另外几家观望的士族从牙缝里抖出来一些,此行借调算是正式完成。

    她放了消息出去,一时间整个苏州大族都陷入一场精密的盘算中。

    如今盟约还在,但已经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笃定了。

    既然陆氏和张氏能借,那我为什么不能借?

    既然借了有补偿有保护有运输,日后还能和向氏交好,那守着盟约图什么?

    顾家主得知张氏也借了,在书房内大发雷霆,碎瓷溅了一地。

    “叛徒!叛徒!一群叛徒!”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一个两个,都以为抱上了摄政王的大腿,就可以不把我顾氏放在眼里了。苏州天高皇帝远,皇帝都没有办法,更何况摄政王?”

    她在堂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之后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从暗道而来,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

    “不要着急。能借得到不算本事,能够运出去才算。”

    顾家主道:“是啊,是啊。我差人去办。此行定让她有来无回!”

    妙非异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收到了摄政王的密信。

    这次的信只有一句话。

    【十日内返程。】

    字越少,事越大。

    妙非异深色凝重,开始猜疑,是否尚书令又有新的动作?

    要想办法先把那批粮运出去——

    “出事了。”秦恪忻便从外面冲了进来,面色不佳。

    “何事?”

    “驻军都尉封了张氏和陆氏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