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驻军大营在苏州城北,营门森严,刀枪林立。
夕阳西下,妙非异只身前往,未带随从,手中只持一卷诏令抄本。
守门校尉见她一身常服,自称摄政王世子,先是一愣,随即入内通报。
不多时,都尉亲自迎了出来。
驻军都尉名赵翀,年约五旬,面容坚毅,身披甲胄,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桀骜。
她将妙非异引入中军大帐,行至营中一处闲坪之侧,忽闻坪上欢声四起,伴着击节清唱,朗朗然漫过营垒,不似寻常议事气象。
“嘉果盈盘,福履未央。月信以顺,岁寿绵长——”
妙非异问:“军中可有喜事?”
赵翀朗声大笑,“正是,正是。”
她抬手指向坪中,“军中斥候队里一个军士的孩子,今日初来月信,大家聚在一起为她庆祝。”
循声望去,昏黄夕阳斜铺在坪上,数名偏将校尉与军士散坐成圈,中间燃烧着熊熊篝火。
地上铺着粗麻布,摆了些瓜果点心。
一个脖子上围着长长红绸的女孩正在围着篝火起舞,而散坐的军士们正击着佩剑剑鞘打节拍,为她唱着月信歌。
调子朴拙嘹亮,比寻常人家请的奏乐粗犷许多。
“军中不比外边,大家凑了点少年爱吃的,为她作贺。”
妙非异笑道:“既如此,我便也来沾沾喜气。”
满圈人见都尉前来,却也没有起身,有人问,“这位大人是谁?”
赵翀踢了踢此人,“快快起来,这位是世子殿下。”
“哪里的世子?亲王不早就都——”
“摄政王世子!”赵翀低低喊道,“快站起来!”
看到赵翀尴尬的神色,众人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敛衽行礼。
中间的女孩也慌忙站定,拢了拢衣摆,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
妙非异抬手,“原是我不请自来,诸位不必多礼。听闻少君正行月信礼,特来沾一分喜气。”
众人见她随和,齐齐放松下来。
那女孩喜不自胜,一张小脸都红扑扑的,“我、我现在是少君了?”
妙非异:“是呀。”
她自佩囊里取出一枚鎏金长命锁。
锁面錾着云纹骑射,坠着三枚小银铃,轻轻一晃,便有清润脆响。
她给女孩戴上,语声温朗:“恰逢其会。这锁陪我少时习武,今日送与少君,愿你往后弓马娴熟,岁岁安康。”
女孩仰起脸,见眼前人一身素衣,眉目清贵,笑意温然,忙双手接过锁,脆生生道了谢。
坪上众人轰然叫好,有人拍着剑鞘起哄,气氛热热闹闹,喜气盎然。
而后两人离开,前往隔壁中军大帐。
热络的氛围骤然褪去。
妙非异笑意未褪:“赵都尉真是治军有方,营内一片祥和。只是为何要封锁张氏和陆氏粮仓?”
赵翀不语,从案旁抽出一份文书,放到桌上。
“世子请看,这是兵部的调防令。近日苏州境内匪患频仍,末将奉令调兵巡防,保护地方粮仓。这是军务,与赈灾何干?”
“保护粮仓,为何封锁?”妙非异一把撕掉了调令,厉声道:“都尉封的是粮仓大门,还是粮仓外围?进不去也出不来,我看是借保护之名,行不义之事!”
赵翀面色一沉:"世子是说末将假公济私?"
“我没有这么说。”妙非异坐了回去。
“顾氏许你的好处,本世子未尝拿不出。只是,如今见都尉态度坚定,便不想谈了。”
“你赵翀强行扣押士族私粮的罪名,下午便会由张陆两位家主共同呈报给摄政王和陛下。赵都尉,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要离开。
“世子且慢!”
妙非异停下,“都尉还有话要说?”
“一切都可以商谈,若是从封仓变作巡逻?”
这下疑惑的变成了妙非异。
不对劲。
她立刻察觉到不对。
这人若是受到了顾氏的收买,为何自己仅仅是激了两句,便开口退让?
顾氏的条件是什么?
赵翀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面对着她。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顾氏找在下办事,关系到整个驻军,不能说不办就不办。但世子既然来了,且并非无礼蛮横之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末将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她目光落在妙非异脸上。
“端看在世子那份月信礼的份上,末将也会给世子行方便。”
“都尉有何条件?”
妙非异想看看她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翀有些局促的疲态,此时帐外庆祝月信礼的歌声时不时传来,衬得她面容更加苍老。
“末将军中多是苦出身……若是末将有朝一日不再驻军,能否请世子在摄政王前美言几句,将她们都好好安置。末将愿意改为巡仓,并帮忙协助装粮。”
她顿了顿,又道:“如此这番,末将对兵部、对顾氏、对上面都有交代。世子的粮,也能顺利运出去,在下可以担保不会再出差错。各取所需,如何?”
妙非异心中一跳。
赵翀究竟被顾氏拿住了什么把柄?竟直接来求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世子。
“你为何认定,本世子会帮你?”
“世子仁德之心少有,末将愿意一赌。”
“好。”妙非异看着这位老将,“我答应你。若是赵都尉行为磊落并无差错,本世子定会进言。”
赵翀脸上露出笑容,重新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
“末将替全营军士谢过殿下。”她将茶盏放下,“末将这就传令,粮仓外围改为巡逻。”
妙非异微微颔首,起身告辞。
隔壁的声乐依旧吹奏着,混合着笑声,飘至整个大营。
她翻身上马,立刻吩咐十一:“传令下去,让运粮的人加快速度。”
十一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回到驿馆时,却见齐迩璜已经在堂中等候了。
苏州刺史一身便服,面色带着几分疲惫,见妙非异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世子回来了。下官听闻世子去了大营,特来等候。”
妙非异落座,示意她也坐:“大营的事已经谈妥,赵都尉不封通道,运粮之事,齐刺史无须担心。”
齐迩璜面露喜色:“世子好手段。如此一来,粮运便无碍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案上。
“下官今日来,还有一事。顾氏昨夜召集各家士族串联,试图在盟约散掉之前重新加固。这是参会的名单,以及各家目前的态度。”
妙非异取过名册,扫了一眼。
“多谢刺史。”
齐迩璜苦笑:“下官在苏州为官多年,各家的动向,多少知道一些。如今顾氏倒行逆施,阻挠赈灾,下官身为刺史,岂能坐视不理?”
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推到妙非异面前。
“还有一事。官仓还有些往年陈粮,约三千石,本是备荒所用。下官回去便让人清查出来,一并充作借调粮。”
妙非异看着那份文书,笑道:“刺史真是解了本世子的燃眉之急。”
暗道一声老狐狸,见士族有倒戈倾向,便来这里做顺水人情。
雪中送炭不易,顺水推舟却人人做得。
齐迩璜连称不敢,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妙非异独自坐在堂中,看着案上的名册,又看了看一旁尚未写完的家信,提笔蘸墨,在信中添了一行字。
接下来的几日,驿馆门前车马不绝。
几方大族见她借到了两家的粮,还打通了驻军都尉
,甚至刺史都送来了三千石,便纷纷主动上门,愿意借粮给她。
到二月初十,距离上次摄政王来信所说的十日归期已经过去七日,士族部分合计两万二千石。
向仪姣按约定出粮八千石。
齐迩璜清查出的三千石陈粮。
共计三万三千石,加上杭州的一万二,远超预期。
这些时日里,妙非异几乎没有合过眼。
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奔走于各家之间,谈判施压安抚,唇焦舌敝。
回到驿馆时已是深夜,还要核对粮单,安排装运。
十一带着暗卫分赴各仓,协调清点装运押运,日夜不休。
秦恪忻回了春秋堂苏州分舵,调派人手准备运输护航,同时盯着顾氏和母神教的动向。
忙到最后,驿馆里只剩下妙非异和两个普通随从。
齐迩璜来交接最后一批粮单时,趁左右无人,低声说了一句:“世子,顾氏这几日闭门谢客,族中往来频繁,怕是不甘心。她可能会做最后一搏,世子小心。”
妙非异点了点头,却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自己要离开了。
她推断顾氏的最后一搏会在运输环节。
买通船工、航道设障、煽动码头罢工,只要顾氏想,便是有各式各样的手段。
哪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于是这些粮食开始断断续续往码头装运。
这日入夜,妙非异在驿馆整理完最后一批文书,吹灯就寝,想到明日就要返回,还未曾来得及和梅野亭告别。
这些时日她一直无暇见他,他便总是差人送了上好的饭菜来,这才不至于处理公务时饿晕过去。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又起身研墨,准备差人送信给他。
就在这时——
“哗啦!”
窗棂骤然碎裂,木屑纷飞。
五六个黑影破窗而入,身法迅捷如鬼魅,落地无声,手中利刃在微弱月色下泛着森寒冷光。
妙非异双目圆整,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滚下床榻,堪堪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
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划过,衣料裂开,血珠瞬间沁出,灼痛入骨。
“什么人!”她低喝,声音因惊悸而微颤。
刺客不答,攻势如潮。
妙非异的擅长近身搏斗,可在受到系统训练的刺客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勉强闪避了两三招,左臂便又中一剑,鲜血淋漓,染红了中衣。
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为首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长刀横起,直取她的咽喉——
刀锋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刃上的铁锈腥气。
生死一线之际,一道白影如惊鸿掠至!
“铛——!”
金铁交鸣,刺耳欲聋。
那人以肉身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她,长剑格开致命一刀。
而后便是一声利器没入血肉的“噗嗤”声。
鲜血四溅,溅满了妙非异的脸。
妙非异尚未反应过来,她怔在原地,“厝云?!”
“世子……我来晚了……”
他以身为盾,替她挡了一剑,说完这句话便瘫倒在她怀里。
“厝云……厝云!你看着我!不要睡!”
她的手抖得厉害,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第一次如此惊慌失措。
动静太大,整个驿馆都被惊动,各式各样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几个刺客见状,皆是眼中寒光闪过,竟是定要取下妙非异性命!
十一踏风而来,几枚暗器无声而出,几个刺客齐齐倒地,明明没有刺中要害,却都没了声息。
服毒身亡。
妙非异呆呆看着这混乱的一切,手里全是怀中人的血迹,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