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次日。
妙非异醒来时,帐内光线昏沉,药气弥漫。
眼皮沉重如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便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
是十一。
十一看起来一夜未睡,双眼都是血丝,满脸都是自责的疲态。
“世子,属下办事不力,望世子严惩!”
她单膝跪地,佩剑叮叮咣咣砸到地上。
妙非异让她起来,“这是做什么?都是意外。快快起来!”
她坐了起来,扶起十一,“我要去看厝云,他怎么样了?嘶——”
肩膀处的剧痛袭来,顷刻间出了满头冷汗。
十一:“他那一剑距离心脏极近,医师救了整夜,先前醒过一次,如今又昏沉着睡去了。”
妙非异闻言,立刻便要前去。
十一扶着她,缓慢地朝隔壁房间前去。
短短几步路途,她走得艰难,肩膀处的伤口深可见骨,在走动间又渗出了血。
她恍惚地想,这么多时日他杳无音讯,重遇便为自己挡了刀,吃尽苦头来寻她,却凭遭伤害。
这样思虑,便多了些愧怍。
推门而入,便见寝被毫无起伏,乌黑的秀发散落,映得那张脸苍白如纸,似是没了生息。
她心中慌乱,坐到了床头。
如今一靠近,便知他瘦了许多,嶙峋腕骨凸,双唇浅淡,似是下一瞬便要飘走。
妙非异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手背,轻轻一按又再次弹起,把她悬吊的心缓缓弹落。
而后便被反握住了,她抬头去看,只见厝云扬起睫毛,懵懵看向她:“世子……”
宝石流辉,日出重霾,晨曦明亮竞相奔涌。
“嗯。我在。”妙非异去理他的头发,“不要乱动,伤口要崩开了。”
厝云眼中朦胧,盯着世子,讷讷不能言。
“云是在做梦吗?”
平日里作为侍从,他不能直视世子。
如今躺在床上,连此刻的对视也似乎是偷来的,厝云便多了些肆无忌惮。
这边妙非异缓和了半天,半是斥责半是嗔怒道:
“怎么就敢替我挡了那剑?肉体凡胎,只有命一条,你若死了,我便要一辈子记着了。”
厝云:“真的吗?”
“什么?”
“若是死去,可以让世子记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竟说些胡话,活着也是一辈子。”
“不一样,不一样的。”厝云非常执拗,他略带尖锐的固执令妙非异惊心。
厝云是在三年前进入王府。
那时的他瘦弱不堪,但是人伶俐,做事很利落,清洗之后容貌出众,便被母亲指到了她的房内。
最初的厝云话很少,只是安安静静做事,照顾她的衣食起居,不能称得上尽心,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直到……直到什么时候?
妙非异记不清了。
厝云的转变并非突然,而像是一点点成长。
无论是泡茶、饭菜、每日衣物,都有他的细心照拂,全部按照她的习惯来。
一年前厝云提出要睡在她的脚踏旁,理由是可以照顾她起夜。
她在这些小事上从来不会置喙,便随他去,也是从此后开始,厝云的脾性才渐渐显现。
她这才真正开始了解他,知道他有些小性,素日里最喜欢和她在书房待着,多个侍从进来奉茶,他都会训斥对方大半天。
房中的仆人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对外的礼品置办也十分体面妥帖。
秦恪忻总是调笑,说他一副侍卿做派,恨不得挂在世子身上。
但妙非异并不赞同,她认为他只是忠心。
若不是自己而是其她人,厝云也定会忠心不二。
譬如现在,厝云尽管受了重伤,也在关心她的身体。
他握住她的手,“世子怎的瘦了这么多?云不在身边,也要——”
“少君!少君!”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拨开了两人。
妙非异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再抬头便见一个容色出众的男子。
“怎么就受伤了?谁做的?”
“咳……咳咳……你怎么来了……”妙非异抽出来自己的手。
梅野亭蹲到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不来,还不知你竟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莫要担心。”
她安抚道,没想到他竟红了眼尾。
待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觉得后背冷飕飕的,她不自然地动了下肩膀。
“只会骗我。”
妙非异抬头去看,便见他大颗大颗的眼泪如珍珠般划过俊俏的脸颊,一滴滴落入她的衣摆消失不见。
她微微侧身挡住了厝云的视线,好不让他看到梅野亭的失态。
同时又有些无措,拿了帕子慢慢给他拭去眼泪。
这一动作后,突然觉得背后更冷。
厝云问:“殿下,这位是?”
妙非异:“是在杭州结识的公子,对我多有照拂。”
梅野亭似是终于注意到床上的病人,问道:“你就是替少君挡了剑的侍从罢?真是忠心不二!这些你拿着。”
他从自己荷包里拿出来两锭黄金,足足有二十两,放到了厝云的床头。
妙非异眉尖微蹙,只觉他出手太过潇洒,不过是探病,何须这般厚礼?
正要推拒,就被他拽着胳膊拉了起来。
“少君,你也负了伤,为何要下床?快回去罢。”
他催促着妙非异,妙非异便在愣怔中被他拽起。
回头一望厝云,只觉他脸色更加苍白。
不由得猜测自己打扰了他的静养,任由梅野亭把自己拉走了。
梅野亭细心地把她放到床上,把自己带来的大盒小盒全都打开,一看方知,都是些上好的补品。
“一些小伤,怎能如此劳烦你?”
梅野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妙非异心中叹气,梅公子如此养尊处优,却重情重义,丝毫不输于女子。
不过是一次援手,竟记到现在。
只是这般直白的热忱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见他红着眼睛着实有些可怜,思虑再三,还是安慰他:“梅公子莫哭了,一哭我就痛了。”
梅野亭:“要是我的眼泪有这种效果,倒是可以去那些刺客的主人那里哭上三天三夜,让她们痛不欲生。”
妙非异笑:“不说这气话。”
他依旧很担心她,“听闻你这几日便要离开了,如今受了伤,还是修养几日罢?嗯?”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运粮不能耽搁,“几道伤口罢了,养养便好。”
“你回去后可以给我写信吗?”梅野亭问。
妙非异:“可以呀。”
“算了,你一直很忙,写信也耗费精力呢。不如我把铺子开去京都罢?”他眼神一亮,似是想到了上好的计策,随即又否定了。
“不对,我不能离开江南道。不然你来开如何?就当是帮我的忙?”
妙非异笑:“哪有东家远在三千里外的道理,这样一来,我便成你的掌柜了。”
“当我的掌柜不好吗,简掌柜。我开的月钱很高呢。”
妙非异被逗笑,“好呀,东家,我能不能要求上每月休息二十日?”
“可以、可以。”
梅野亭似是愣怔,面上浮起红云。
妙非异见他呆愣,便岔开了话题:“公子这些补品还是过于贵重——”
未待说完,梅野亭便道:“这点小钱都拿不出,如何配得……”
“配得什么?”妙非异问。
“没、没什么。”他给她手里塞了一个瓷瓶,“里边是金疮药,治疗伤口有奇效,万万不可强忍。家中有事,先行告退,简君定要好好休息!”
似是落荒而逃。
妙非异怪异地看着他的身影,不明所以。
而后想起什么,唤来了十一。
“世子。”十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们何日回京?”
妙非异:“厝云现在不宜颠簸,再过两日罢。”
十一直言,“世子,多留一日,便多生变故,摄政王还在京中等候。”
妙非异蹙眉,道:“我心意已决。”
厝云重伤在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做那薄情寡义之人。
可
运粮事宜耽搁不得,两相比较,她又要从中做出取舍。
“……十日还未到,再等两日,两日后……定要出发。传秦恪忻来。”
在这空档里,她开始复盘昨日的刺杀。
她反应过来那日齐迩璜的提醒。
是自己过于大意,没想到顾氏会鱼死网破。
若不是厝云出现,自己只怕已经没命了。
她若死去,那些粮……只会归于官府。
齐迩璜的投诚是真,在顾氏和她之间游走也是真。
由此可以推断,当时说动赵翀封仓的把柄,便是齐迩璜泄露给顾氏的。
快准稳,不愧是富庶大州的刺史。
既然打定主意要休憩一日,那便要利用这一日,查出赵翀的把柄,清剿顾氏。
顾氏给她送了礼,她也要还回去才是。
万没有她身负重伤,对方却毫发无伤的道理。
秦恪忻听完她的计划后评价:“真是狠心。一把火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妙非异道:“我可是病患,你到底哪边的?”
秦恪忻还是老老实实去安排了。
处理了半天公务,傍晚她再次去看望了厝云。
还未进到厝云房间,便听到他在房内说着什么,“狐狸精……狐狸精……”
听不太真切,且偷听非君子所为,她推门而入。
却未料到厝云竟只着单衣,秀衣消失不见,细长的脖颈白皙又脆弱,双手正往枕下塞着什么东西。
妙非异猛地背过身去,“对不住,你快穿上衣服。”
良久之后,才听到他细细窣窣的声响,“殿、殿下,好了。”
妙非异这才放心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却不好好躺着,反而只是倚靠在床头,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怎么这么不听话?快些躺下。”妙非异去扶他。
厝云骤然道:“世子,我们快些回去罢。”
妙非异闻言只是诧异,“不可以,起码要修养三日。”
而后厝云便缓缓流出一行清泪来。
天可怜见,他本就容色出众,如今更似芙蓉泣露,当真是我见犹怜。
这眼泪又和梅野亭情急之下的关心之泪不同。
厝云是脆弱的可怜的,又带着些委屈,似是遇到了天大的冤屈,而始作俑者便是妙非异。
年轻的世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厝云低低道:“那日在扬州醒来,看到殿下留下的书信。殿下说先去杭州,再来苏州。我……我的钱被偷了,只能一边做工一边赶路,多方打听才知道殿下住在这里……”
“若是晚来一步——”
妙非异没想到他会如此寥落,不由得更加愧疚,细细为他拭去眼泪。
“世子,世子哪怕是为了我,我们也早些出发,好吗?仆别无请求。”
“就当可怜可怜我罢。”
他几乎恳切的扑倒在她的膝上,乌发雪肤强烈对比下竟有种孱弱的美感,带着氤氲水色的眼睛望着她,似是全然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到她身上。
妙非异感觉脑中有一根弦开始波动,似是一曲终了,只余琴弦微颤。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变成了香艳话本里的男鬼。
固执和美丽使他变成了艳鬼,喊着要生吞她的血肉和心脏。
“那、那你也要听话……”
她竟然也带上了些磕绊,连自己说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厝云用脸蹭着她的膝盖,“云都听世子的。”
妙非异又觉膝盖之处酥麻,不自然地动了下,“那便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回房之后她昏沉入睡,梦里一会是男鬼喊她负心人,一会是少帝在发怒。
梦里燃起熊熊大火,把那些人影全都烧没了,只留她一人站在空荡的楼宇间,感受着灼热不堪——
“火!起火了!起火了!”
“世子!起火了!快随我出去!”
妙非异迷迷瞪瞪地被十一背起,脑子里还是“火。”
“火真是一个好东西。”她看着被火舌吞并的驿馆,喃喃道。
“世子在说什么?”十一问她。
“我说,烧得真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