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金阙文,妙非异的学宫同窗,户部侍郎之女。
妙非异对她的印象是勤奋,非常勤奋,头悬梁锥刺股那般的勤奋。
这人被押入了她的隔壁。
“又和你做邻居了,嘿嘿。”
之前两人在学宫有过一次当同桌,那天少帝没来。
“你不是出仕了吗,怎么会到牢里来?”妙非异恹恹地问。
此人绝对不是作恶之人,且学富五车,妙非异实在想不到她会犯什么事。
“说多了都是辛酸泪。我母亲让我去囤些粮食,存在私库,届时蝗灾来临,便从我的私库调出,户部压力会小许多。”
金阙文脸贴到牢门上,似是有些风寒,声音嗡嗡的,可挡不住愤懑:“结果不知哪个贼人告发我,说我私自囤粮扰乱行情哄抬粮价惑乱民心,这一顶顶帽子压下来,就进来了。”
妙非异:“你囤了多少?以何价购入?”
金阙文:“不多,也就五千石。二十钱一斗啊,市场价。”
妙非异沉吟片刻,“这价格太低了。”
“啊?”
妙非异:“粮行都在盯着,你市场价买入便是低价。”
金阙文的母亲是侍郎,上边是户部尚书,是尚书令一党,其中是否得到了尚书令授意?
不,不对。
户部尚书做事不会那么明显,若是事先有做打算,定会像她一样要了敕书来,不会如此莽撞行事。
况且五千石对赈灾来说不多,可对粮行来说却是大单子。
“你那些粮放在何处?”
“就我家的一处别院。”
“都有谁知道?”
“很多人。”
妙非异:……
金阙文咕哝着:“粮要转运要入库,经手的人本就杂,怎么可能藏得严丝合缝,那些人总会找得到由头咬上来——”
“那边的!不许交头接耳!”狱卒走了过来,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妙非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来,只得昏昏沉沉在牢里进行各种推演。
金阙文是从何处购入?
为什么偌大的户部竟要官员自掏腰包?
谁家没有粮食,为何偏偏是她被大做文章?
是谁想要她入狱?
她头痛欲裂,只觉眼前昏沉,微晃两步后竟昏倒在草席上。
只是牢狱中的狱卒见怪不怪,没有管她,到了第二日,见她迟迟没有吃饭,才发现她昏了过去。
狱卒去大力摇晃她,妙非异只觉浑身像是散架,什么都看不真切。
“来人!快来人!……世子发烧昏倒了!”
**
再次醒来依旧是在牢狱中,只是身边多了个人,金阙文。
妙非异一开口,嗓子像是被刀片划过,“你……怎么过来的?”
“医师说我感染了风寒,传染给了你,狱卒便让我过来喂你喝药。”
妙非异:……
“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那么容易传给我。”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的伤口很深,兴许和这个有关。”
肩膀的那道伤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妙非异病恹恹的,就这样过了三天。
中间两人时不时会带出去审讯。
中间摄政王又带了话来,妙非异让人帮忙问问金家到底什么情况,最后也没个准信。
妙非异日渐焦虑,关在这小小的牢笼里,几乎要失去对外部的一切感知。
她担心摄政王,担心厝云,担心自己辛苦借调的粮食出差错。
每次摄政王只让她等,其它的便一句也不多说了。
牢狱中全是老鼠,有时会过来吃两人的牢饭,加上她还在病中,一来二去,竟渐渐瘦得和纸片一样。
这几日饭菜一日不如一日,有时还掺了沙子,稀汤寡水,她根本吃不下。
金阙文便坐在那里淘沙,调笑道:“户部真是没钱了。连犯人的饭都要缺斤少两,仗着人吃沙子不会死便这样折腾。”
“户部没钱吗?”妙非异问。
“唔……我猜的,应该没有多少罢。”
“不过你母亲怎么还不来救你?”金阙文问。
“不知道呢,兴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母亲有给你带话吗?”妙非异有些苦涩,却主动为摄政王开解。
金阙文愣了一下,道:“身居高位的人嘛,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说不定是想让你在牢中历练一番。”随后又道,“总比我母亲好,让我在牢里别忘记学习。”
“说正经的。”
妙非异去拍她,不想金阙文却接连咳嗽起来。
她咳了好半天方才回答,“说是在打点关系了。”
妙非异:“你有眉目吗?是谁?”
金阙文懒洋洋的,“还能是谁?你母亲的死对头呗。”
妙非异感叹,“你说话真是,不怕隔墙有耳吗?这也是能说的?”
“不过命一条,若是说一句实话便喊打喊杀,这样的世道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早点去投胎。”
妙非异无言。
两人在强装轻松的插科打诨中又过去五日,这日金阙文被审讯后送回来,神色恍惚,似是丢了魂。
两人原来每日在一处,并未发觉变化,这猛一离开又回来,方才觉察金阙文脸色如此苍白。
在牢中本就吃不好,再加上高强度的审讯和风寒,妙非异有些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她进门时按了按袖口,像是受了伤。
见妙非异望过来,便放下手,白着脸靠墙缓缓坐下。
方才审讯室的寒气似乎还沾在她身上,连声音都更哑些:“以前总觉得自己算无遗策,现在才知道,在真正的权柄面前,我们那点心思,连棋子都算不上。”
妙非异以为她是受了刑心气受挫,正要开口安慰,她却已经扯出一个笑,把话题岔开了。
“这样想想也很不错,其她人都是单人间,只有咱俩是双人间,还能有个伴。”
“你可真是乐观。”
“不乐观不行呀,母亲没有你母亲官大,进学宫没你读书好,出来后借粮没你借得多,处处低你一头。要不乐观,早撞墙了。”
妙非异惊奇道:“你还暗中和我比较呢?”
“京都的女子谁不和你比?你除了瘦一些,简直完美啊。”
“别相处久了,对我产生别样的情愫。”
“去你的。”金阙文笑着去锤她。
“哎,不过我还真有问题,小时候你不是总和陛下在一块吗?当时我们都猜,你会点功夫,一定是把少帝打服的,很多人崇拜你呢。你到底有没有打过少帝?”
妙非异有些无
语,“母神在上,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呀,他可是皇帝。”
“说得也是。那你和他走那么近。”
“没办法,有可能是觉得我功课不错,是可造之材。”
“说到功课不错,”金阙文支起上半身,用手腕托着脑袋,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记得是十五岁那年吧,我看你不顺眼,每次何老师夸你,听得我耳朵起茧子,心里也不舒服,凭什么只夸你呀?于是我每天秉烛夜读,势必要超过你,母亲大为欣慰,给我喝了很多鹿血,然后我的鼻血像是趵突泉似的,直接晕死过去。突然有一天,你没来学宫,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你病了。可我不信你病了,猜测你肯定装病,在家偷偷学习呢。”
妙非异捡了根草拿在手里玩,好笑地望着她:“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去你家爬墙了,不是我说,你家的墙真矮啊哈哈哈!”金阙文笑了好一会,才继续道:
“之后便看到你在学习。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才不是何老师口中的天才呢,这不是生病了照样读书?”
妙非异:“哪有天才啊。你都不知道我多努力,我母亲很严格的。”
“我母亲也是,可严了。”
“唉。真想在学宫再待一阵子,要是少帝笨一点,说不定学宫就不会解散了。”
“那也不能在学宫待到八十岁呀,总要出仕的。”妙非异安慰她。
“以前我总想,人一辈子能做一件事就够了,比如一直读书。”金阙文怅惘着。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能做好一件事就够了。”金阙文正襟危坐,“我还有一个疑问,你当真不会赘给少帝?你母亲拥护少帝,你若是赘给他,岂不是更能表示忠心?”
妙非异知道她没憋好屁,“什么忠心要我的人生来表现?不然你赘罢!反正他是皇帝,把我们两个都赘了,也不用在这牢里受苦了。”
“哎哎哎别打我!”金阙文嚎叫着躺下了。
两人头对着头,脏兮兮的头发散在一块,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她们望着头顶那点天窗,一时思绪纷杂。
“我说真的,妙非异,你肯定会是个好官。”金阙文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说人话了。”
“真的。你可能不如你母亲适合当官,但是肯定会为百姓着想,对不对?”
“那是自然。不然出仕有何意义?”
“对啊,对啊。要是不是为了百姓,做官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喃喃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这番去江南,可遇到什么好玩的?”
“江南很美,我买了很多特色折扇,等出去后送你一把,特别漂亮的西湖景色,都在扇中。”
“好啊!”
金阙文脸上浮起一种灰暗的雀跃,可妙非异没有看到。
“五十钱。”妙非异开始要价。
“真是的,五百钱!给我十把不一样的!”
“大气。”
“不必多礼,下次我一定会去西湖的!”金阙文说着便激动起来,“若是我出狱了你还没出,可要保护好我们的草席,不要被老鼠咬了。”
“勿要大声喧哗!”狱卒又过来警示了。
两人闻言,皆是笑了出来。
第二日金阙文被带出去审讯,而后再也没回来。
她自戕于审讯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