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妙非异久日郁郁,如今看到这本故事大概,不由得展颜。
她提笔准备给知己回信,准备说些自己的难过之处。
恰在此时,厝云急匆匆入了书房,手里拿着一纸邸报。
“来蝗灾了,世子。”他微微喘气。
妙非异放下笔,有些惊异,今日她刚得知蝗灾消息,邸报便发出了?
怎么会那么快?
邸报展开,头版用浓墨写着河清、新安两县蝗蝻破土,麦穗遭噬,灾情初显。
版面末尾附了一笔风闻奏事,重提她南下调粮时“私结财阀干预地方”的旧论,语焉不详。
“田庄下午来人报,南边地里的麦子被啃去大半,农户们慌张不已,说再闹下去,今夏的收成就没了。”厝云低声补了一句。
妙非异匆忙拿着邸报去摄政王的书房,却并未见到她。
她心中担忧,这几日粮价怕是会涨,连忙出城探查。
出了城,便是另一番天地。
麦田本该是将熟未熟的青黄,如今却被蝗虫啃过,东一块西一块地秃着。
走近了便看见,麦秆上爬满灰绿色的蝗蝻,不过微末大小,附在麦穗上不停蠕动。
田间的农户来来往往,皆是在举着火把去烧田埂上的虫卵,烟飘起来,混着泥土和焦糊的气味。
妙非异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秦恪忻跟在身后正要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说了这几亩先收!虫子再过来就全没了!”
声音是个少年,清亮里带着焦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衣人蹲在地里,正手忙脚乱地帮人割麦子,动作笨拙,割了半天也割不倒几株,身边两个家仆模样的人急得直跺脚,想替她又被她一把推开。
那少年抬起头抹了把汗,脸上一道灰一道白。
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长姊!”
妙非异盯着她看了片刻,才从那张灰扑扑的脸上认出江立万来。
“立万大侠,好久不见。你怎会在此地?”妙非异语气惊喜,她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江立万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里站起来,衣摆全是泥点,也是欣喜:“自扬州一别,我身上着实没钱了,家中又有人来寻,便回来了。如今听到蝗灾消息,我便想着帮助农户也是行侠仗义,便来了。”
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村子:“这一片我都走过了,南边三个村子受灾最重,地里的麦子啃去了大半。百姓抢收了也不够交租的,都在发愁呢。可惜了麦穗,还未长成……”
妙非异看了她一眼。
“你身边这是?”
江立万朝那两个家仆看去,“她们是我的随侍,母亲不放心我,让她们偷偷跟着。被我发现了,干脆叫来帮忙。”
两个家仆苦着脸行礼,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妙非异沉默了一瞬,道:“这里危险,还是早些回去,自有府衙的人来协助驱蝗。”
“那可不一定呢。我在此地待了两天,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人来。”
“今日邸报才发,你怎么那么早便知道了?”
“我……我……”江立万支支吾吾。
妙非异见状更确认她心思单纯,不再坚持,“我猜是立万大侠体恤民生,早有预料。”
“对呀,对呀!那时在船上,是长姊你说的,来年恐有蝗灾,我记挂着,便一直派人盯着。还是长姊料事如神。”
“这种神还是不要的好。”妙非异苦笑。
两人席地而坐。
“真是奇怪得很,现在蝗灾初现,原以为农户不会过于慌张,可是我在田里这两天,所有农户皆是难过忧愁呢。”江立万道,“再不济,家里也该有存粮罢?”
妙非异心神一动,朝着远处看去,果真所有农户皆是面色不虞,还带着些愤恨。
她问:“你可有到农户家里去看过?”
江立万摇头,“不曾。过于失礼了。”随后她眼神一亮,“长姊要邀请我去家中吗?”
妙非异哭笑不得,只是她心中有些猜测,不便多说,只道:“过几日定会有官员来巡视,你还是回家罢,”
“我不回去。”江立万摇头,理直气壮,“长姊你不也在这里?”
妙非异没有接话。
她看了一眼江立万亮得过分的眼睛。
良久之后,她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只是……路过,家中有事,我先走一步,告辞。”
说完便起身继续往前走。
江立万在身后喊:“长姊!你要办什么事,记得叫上我!”
妙非异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走出很远之后,回头再也看不见她的灰色身影,一旁的秦恪忻才跟上来,压低声音:“世子,她是尚书令的女儿……”
“她是她。”
妙非异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尚书令是尚书令。多安排一些人帮助农户抢收,有蚜虫的区域以火烧,最大限度隔断蔓延。”
接下来三日,邸报一日一刊。
妙非异这几日奔走于田庄,待再回来时,方觉中书省的目的。
她的功绩被全部抹去。
跟随邸报一起的,是飞絮般的闲言碎语。
在江南的罪状再次被提起。
妙非异坐在书案后,听着秦恪忻一桩桩报上来,无非是说她将要借粮牟利、结党营私、不堪其用。
她心里清楚,这般齐整的舆论声势,绝非自发而成。
她也清楚,母亲不会出手。
摄政王执掌军政大权,要的是朝局安稳,不会给文官留下攻讦的口实。
这点名声上的折损,比起朝堂大局,算不得什么。
若真的为了几句闲话兴师动众,反倒坐实了结党的罪名。
既然邸报有如此作用,她为何不能创立?
已有官报,民众关心的无非是一些奇闻故事,比如茶馆日日更新的《大笑江湖》。
她骤然想到了鹤君的信。
鹤君很爱写话本,每次都会发给她鉴赏,加上她文采斐然,读起来令人如痴如醉。
只是——她会想要刊登吗?
妙非异留了心,立刻提笔回信,询问了她的看法。
【鹤君启:近日多有忙碌,原是和友人正在筹办小报事宜,名为《奇闻小报》,专载奇闻异事市井趣闻,也刊登话本。鹤君的《天外飞仙》构思精巧,若蒙不弃,可在小报上连载,稿酬从优。不知意下如何?】
信件由秦恪忻顺道带走,她决定不再这般坐以待毙,无论如何,也要先去试探下各方的态度。
**
次日五更天,晨露尚重,妙非异换了朝服,随摄政王的车架入宫。
紫宸殿内,沉香袅袅,金砖上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冷硬而肃穆。
百官按品阶列班,朝服的朱紫与青碧层层叠叠,静得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
少帝坐在御座之上,摄政王则在他身后的座位。
先议了蝗灾情势,再问户部赈务调度,殿内应答声此起彼伏,一派井然有序。
待议事声稍歇,妙非异踏前一步,出列站在殿中。
“臣妙非异,有本奏。”
她的声音清亮,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讶异,有冷眼,也有看好戏的玩味。
少帝原本困倦,加上她一直在后边,根本没注意到她。
如今见到,方才直起身,双目微睁。
“京郊蝗灾初起,州县吏治不明,赈务调度多有滞塞。臣愿前往受灾州县,巡查吏治,督办赈务,安定地方。”
话音刚落,御座之上的少帝几乎没有迟疑,似是已经演练很多遍,当即开口:
“准奏。授妙非异五品殿中侍御史衔,充京畿赈灾巡查使,即日起赴州县巡查。”
旨意下得太快,快得殿中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臣接旨。”妙非异跪得也很快。
短暂的沉寂之后,朝堂顿时炸开。
尚书令姜逢时踏出朝班,面如寒霜,强硬地反驳:
“陛下,臣以为不可。”
“世子并无科举出身,未入流品,径直授御史台职衔,与吏部铨选规制相悖,开此先例,日后官制必乱。”
“世子执掌监察之权,恐开权臣安插私人,干预台谏的先例,文武百官离心,于朝局百害而无一利。且今日流言纷飞,世子并未洗去浊名,突兀任命,恐不合民心。”
话音落下,中书省门下省数十名官员相继出列,齐声附议。
朱紫朝服站了一片,声势浩大。
妙非异立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抬眼望向御座之后。
摄政王面容看不真切,侧过头去和少帝说话,似在商议。
良久之后,少帝淡淡开口:
“尚书令竟如此关照世子,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当日午后,门下省的封驳文书便送到了王府。
明黄色的封套上,盖着门下省的朱印:授官无据,规程不合,予以封还。
这是朝廷的规制,也是文官最锋利的武器。
圣旨过不了门下省,便算不得正式诏令,连出京的文书都开不出来。
没有官职便不能名正言顺行权,没有权,如何止灾?
入夜后她召了秦恪忻前来,案头摊着京郊州县的舆图,她的手指在两县之间慢慢划过,心里犹豫着。
此时颇为无力,难道一定要等蝗灾蔓延,颗粒无收之后,才能显示出她的功绩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帮我去查,看有什么古方可以杀虫,不可再由其蔓延下去。”
她吩咐秦恪忻,可半天未听到秦恪忻的回答,抬头去看,却见明黄一角。
妙非异连忙跪地行礼,少帝此时并不痛快,用一只手把她扯了起来。
“都出去。”他沉声道。
房内只剩两人,他坐了下来。
妙非异去看他脸色,心知他又生气了。
只是有什么大事,要他亲自出宫?
难
道说蝗灾更加严重了?
还是借来的粮食有问题?
她脑中杂乱,不敢一言。
“妙非异!你可知罪?”少帝问到。
她尚未反应过来,膝盖便跪了下去,“臣不知。”
少帝更是生气,“站起来回话。喝的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苦?朕之前给你的雨前龙井呢?”
“好好放着,逢年过节才喝。”
“不过是茶叶,也用得着你那么宝贝。”
“陛下所赐,不敢怠慢。”
少帝坐在她的椅子上,手托着脸,“你不敢怠慢也怠慢多次了。为什么不进宫找朕?若非今日你出现在朝堂之上,还不知何时能见到。”
妙非异眼观鼻鼻观心:“臣从苏州归来后就下了狱,而后重病,无言面君。”
“你是怪朕没救你?”
“臣不敢。”
“过来。到朕身边来。”
妙非异磨蹭着过去了,低着头,并不看他。
“抬起头来。”
妙非异抬起来,眼睛却还是往下看。
少帝勃然大怒,摔了茶杯。
茶杯四裂,清脆的声响后门外人影微动。
“殿下?”厝云在门外轻声喊着。
“无事,你回房罢。”妙非异道。
那人影犹犹豫豫着离开了。
少帝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怎么,要他回房,你也要回去吗?!”
妙非异:“臣并无此意。”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拿你如何吗?!”
“陛下息怒,圣体为上。”
“朕最恨你这面无表情地说恭敬话的样子。”
他站了起来,在书房内踱步,似是气得不轻。
妙非异偷偷去观他神色,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了他不快。
心道自己辛苦几个月,又是受伤又是下狱还没生气呢,他一个皇帝生什么气?
“为什么。”少帝问她。
“什么?”
“为什么你从江南买的折扇可以送给所有人,独独没有朕。”
“我——”
“为什么你为了别人如此消瘦?你们感情很深厚吗?”
“臣——”
“为什么你不来见朕,今年春天我们完全没有见面。”
“现在还是春天啊,陛下。”
“朕不想听。妙非异,我恨你。”
“……”
妙非异此时是真的难以理解了。
她知道他反复无常,男人嘛,无论什么地位,总是无常的,可是怎么就到恨她的地步了?
她问:“陛下难道不知道臣为什么没来见您吗?”
“天子诏令,全天下都知道臣要去借粮,自是百般阻挠。”
“御史台奉了您的命令捉拿臣入狱,臣原以为是您厌弃了臣,臣惶恐之下大病一场,每日不得安睡。”
“你不得安睡?难道朕便睡得吗?”少帝连连冷笑,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下朝后,尚书令专门跑到厚铭殿,说朕冲动,说朕罔顾社稷。朕是为了谁?罔顾社稷,真是好笑啊,朕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还顾得上什么社稷?”
他抬头看妙非异,眼睛似有红意,不知为何,妙非异竟觉得这张艳丽的面容有些可怜。
“朕连你什么时候出狱都做不了主,朕算什么皇帝?都说朕是天子,可朕并不自由,你明知朕最想和你——”
他止住了,停顿两息之后,又开始控诉起来。
“你觉得我欠你吗?你觉得朕无情?还是说只对你无情?难道不是你欠朕一个回复吗?那日明明说了,你回来后要来见我的……”
哪日?
妙非异完全想不起来。
她有说过吗?
就算说过,在入牢后也做不得数啊。
少帝总是会说些指责的话,说她不在意他,说她心里没有他。
可她是臣子,怎么会不在意君主?
她有时还会为他找借口,应是他当皇帝太过疲惫,尚书令总是爱说教。
此时也同样用了这个借口,便一如既往顺着他。
“陛下,天很晚了,您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
“臣驾马车送您回去。”
“我都说了我不回去!”
妙非异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公文,随后吹灭了蜡烛,去扯他的衣袖往外走。
“陛下,我们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了,哪里可以这么任性?快些回去,不然礼官要——”
下一瞬她便被少帝抓住了。
“妙非异,你根本就不懂朕。当男皇难道没有为心上人洗手做羹汤的自由吗?!”
妙非异脑中似有一道亮光闪起,什么?
心上人?
洗手做羹汤?
她飞快地过了一遍京都的少君,借着一点月光看他,无不讶异。
“陛下有心上人了?!是谁?”
少帝怒目圆睁,双手剧颤指着她,“你、你——”
话未说出,直直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