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妙非异怔怔的,原本便在预料之中,如今真的发生了,却还是难过的。
“走罢。”
摄政王转身离去。
暮云凝晦,朔风卷霜。
京都西隅金氏宅第,素幛连云,纸钱铺径。
灵堂之内,白烛高燃,香烟萦梁,黑漆棺木静卧正中,牌位字迹端严,两侧素挽垂落。
写不尽平生风骨,偏载满身后哀荣。
少帝念其忠贞,厚赐丧葬仪制,赏田宅绢帛,一门沐受天恩。
市井皆传金阙文以死谏言,名垂青史,是亘古忠烈的佳话,故而吊唁者车水马龙,朝官乡绅络绎不绝。
风穿棂隙,烛影摇摇,素幡猎猎作响。
纸钱灰打着旋儿飘上檐角,又簌簌落满阶前,混着前几日的雨水,沾湿往来人靴底。
内堂啜泣隐约,夹在哀乐里轻飘飘的,如寒潭落雪,激不起多少涟漪,反倒衬得满院更显空寂。
妙非异立在灵前,三炷清香插入铜炉。
袅袅烟气漫过眼帘,恍惚又见狱中诀别。
如今朝堂波澜四起,弊案接连浮出,涉案官员纷纷落网,那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身前泼天污水,身后浩荡恩荣,真伪难辨。
满院吊客往来,敬的是忠烈虚名,算的是自身得失,几人真为英魂垂泪?
素幛遮不住人心叵测,哀乐盖不住暗潮汹涌。
妙非异眼中含泪,朝着那年迈的老人行礼。
新任户部尚书,金戊霁。
她年岁很大了。
之前便听人说起过,她是老来得女,年逾四十才生下金阙文。
如今见她尽是华发,双目尾部沟壑纵生,泪水流进那些纹路里,像是雨滴浸入山峦。
“劳摄政王挂心。”她颤巍着站起,摄政王扶过她的手臂。
“阙文忠勇无二,那于千里包藏祸心,若非阙文,尚不知有多少百姓深陷其害,本王重重谢过。还望金尚书节哀。”
金戊霁道:“吾儿在时,常常提起世子,如今摄政王和世子皆来于此,她定会宽慰。”
妙非异拿出自己的折扇,“我……在狱中,阙文曾提起向往江南景色,此世不见江南,便以山湖折扇送她一程,请大人收下。”
金戊霁见此,泣不成声。
妙非异心有不忍,偏过头去。
提出想看一看她生前居所,待获得金大人同意后,却不料迎面撞上一个意料之外之人。
向仪姣。
向仪姣正和随侍点评金家的装潢,见到妙非异也有些惊异。
“怎么才一月不见,你竟如此消瘦?”
妙非异如今对谁都是防备的,她问:“你为何会来此地?”
向仪姣道:“金阙文曾向我购粮,算是我的主顾,为何不能来?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她是你朋友?”
“嗯。是同窗。”
两人立于堂下,看着漫天飞舞的柳絮和纸钱,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向仪姣观她脸色苍白,问道:“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嗯。”
“真是可惜。她很爽朗,我很喜欢她,给钱也很痛快。”
“嗯。”
“听说你回京都后便入狱了,是在狱中生了病?”
“嗯。”
“怎么回事啊,生病生傻了?这可不像你啊。早知道我带弟弟来了。”
“带他作甚?”
“带他就能听你多说几句。”
“还不知道你……弟弟名姓。”
妙非异微微起了点精神,她想起来家里收到的厚厚的信,南方的,北地的,不知名地点的,足足有几十封。
“若想知他名字,你自己问就是了。”
向仪姣此刻是有点生气的,只是稍微打听便能得知,妙非异却不知道,摆明了完全没把他放在心里。
可看到对方如纸人一般,又说不出重话了。
她有意和妙非异寒暄,却瞥到一抹纯白色的人影,不由得眼睛看直,推推妙非异的胳膊,“哎……哎……你可认识那人?”
妙非异疑惑,朝着她的视线看去,而后转了回来。
“是我们的老师。”
“真是……天人之姿。老师可结亲了?”
“不要想了,他也是天子的老师。”
向仪姣遗憾地回了神。
“你们京都真是够厉害的,三步一个小官,五步一个大官,遇到个美男还是帝师。不过为什么他可以当老师?他没有姊妹吗?”
“当然是为了避慊。”
“又忘了……天子是男人。”
“不过老师确实才识过人。”妙非异很尊敬自己的老师。
“你们学宫有多少人?”
“十几人。”
“那他压力肯定很大,也不知道如何排解寂——”
“慎言!”妙非异很是生气。
“此是她人葬礼,怎能如此无礼!”
妙非异无心再留,拂袖离去。
向仪姣自知理亏,耸了耸肩,也快步离去。
这边妙非异已经和何无月遇上。
何无月不到三十岁,他面庞温润匀净,眉峰平缓不厉,眼如秋水横波,藏着经年诗书沉淀的平和,抬眼落目间,自有授业长者的温煦恳切。
此时他一身白衣,眼眶通红,自是伤心难忍,见到妙非异后更加难过,“阿妙……”
何无月这样唤她,妙非异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学宫,去年这时还在一起听老师讲学,如今竟已天人永隔,物是人非。
“老师,多日未见,身体可还安好?”
何无月点点头,“我身体无恙,素日在家教授族中孩子。只是没想到阙文她……”
师生二人又是一番难过。
妙非异没有舅舅。
摄政王一个女人,加上公务太多,不太懂得怎么看孩子,从小她便是和隔壁玩伴一起疯。
而后进了学宫,在学宫内和何无月的关系很好,何无月总是照拂她,在妙非异心里,如果有舅舅,便是何无月。
和煦,温柔,才识过人,善解人意。
何无月由她靠在肩上,眼泪把他的白衣渐渐浸湿。
“阿妙,总是如此多愁善感,入了朝堂可如何是好?”
“老师……若是总是无法释怀,应当如何?”
“昔日为你们讲学,曾讲到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可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您说知不可为而为之,英勇也。”
“阙文便是这样的人。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她愿意为此付出生命,定是想了几万遍,我们私自对逝者怜惜,也是一种傲慢啊。”
“可我总是问心有愧,若我再谨慎些……倘若避开港口……倘若——”
“世子殿下。”何无月打断了她的话,“没有若是,你知道的。”
“若是愧怍难以消解,便当做完成阙文遗愿的支撑罢,而不是如此这般惶惶不可终日。她定不愿看到。”
“……是。学生心性不够坚韧,让老师见笑了。”
“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的长处。我宁愿见你——”他止住了话,轻叹一声,“暂且在此处好好
休憩片刻罢。”
这场葬礼,是告慰亡魂的祭台,亦是各方角力的棋局。
有人借忠烈之名铺路,有人借此案清剿异己,有人揣度圣意,有人探查余波,熙熙攘攘,各有所图。
妙非异待在何无月身边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不多时便提出告辞,她要回府去处理事务。
回望门首旌表,朔风卷来数张纸钱,扑落衣袖之上,轻如鸿毛。
满院素白,无边无际。
她心中道了别,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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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非异回了府内,端坐在书房里,秦恪忻在这接近一个月里送来众多文书,牢牢观视着所有动向,她简单处理后,方才开始处理起那些信来。
有三封来于苏州,看日期,竟是在她离开那日就寄出了。
妙非异细细地读了,浸出一点笑意。
这封信不再是他找的代笔,而是他自己所写,情真意切,把所有来龙去脉都写清楚,甚至交代了自己私库有多少。
二十万七千六百两。
原来他叫向仪澜。
妙非异读了另外两封,越发感觉到他的热忱,同时再生出些不可说的压力。
她们的相亲已经不会进行了。
原是阴差阳错,只道有缘无分。
她没有回信。
而后又拆了几十封西境寄来的,那人总是这样,攒一个月的信件,一股脑全给她寄过来。
信的内容总是又多又长,从养的马踢他,到一天喝了多少羊奶都写上。
妙非异早已习惯,并不细看。
这次她离开两个月,堆积起来更多了。
她随意回了信,不过薄薄一页纸,把自己的经历短短说完,找仆人寄出去。
最后几封上的落款是“鹤君”。
妙非异和鹤君相识于一年前,彼时元宵灯会,和学宫的同窗一齐在都城里闲逛。
有个灯谜老板天马行空,支起一个怪异的摊子,那摊子一分为二,中间只有老板和花灯,两边则是用麻布围起,只留一个出口和纸张口。
猜灯谜者需进入围起的区域。
每边至少三人,至多五人,不可说话,不可露面,只能把写了答案的纸条从小口处递给老板。
妙非异一行人到时,右侧那边已经打败五拨人,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再肯上前。
妙非异气盛,和同窗组了队进入。
猜灯谜不仅是猜,还要熟知各种字的变换,了解典故和诗文。
两边你来我往,足足猜了一个时辰仍分不出胜负,直到那老板喊道,说右侧一队要归家了,堪堪结束。
妙非异心中不悦,她不喜欢没头没尾的事情,便顷刻要去追那队人,谁知竟看到一女一男和两小孩。
她们皆是带着面具,女男两人把熟睡的孩子抱在怀里,匆匆离去了。
妙非异猜测是那女子带正卿和孩子出来玩,认定猜谜之人是那女子。
这时老板递来一纸,上边正写着最后一个灯谜的谜底。
妙非异看那字迹清隽,自成风骨,心里仰慕,翻过来后便见一个地址和名字。
【君之才学令某叹服,若君有意,可寄信于金悦楼旁茶摊。鹤君敬留。】
此后两人便成了笔友。
这番鹤君寄来两封信,其中一封是和她探讨诗词,另一封说自己新写了话本。
话本名为《天外飞仙》。
说是天上掉下来个仙男和凡人相恋的故事,仙男愿意舍去一身仙骨,只求为凡人诞下一子——
竟是男人生子,真是……神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