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北宫旧事
作品:《恰照梨花雪》 次日散朝后,太子留在太极殿没有离开。
北帝翻阅着案前奏疏,随口问道:“你还有事?”
太子凤目半敛,禀奏道:“父皇,距儿臣出发雍州还有半月,儿臣昨日思量再三,觉得孙越说得甚是在理。”
“是故,为安南国之心,儿臣请求父皇,让儿臣与永安公主尽早完婚。”
北帝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淡淡开口道:“时间仓促,恐会委屈了永安。”
太子躬身再拜道:“婚事早已筹备许久,儿臣此去雍州,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南国使团久滞平城,终是不妥。”
北帝合上面前奏疏,思量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点你说得在理——”
说话间,他唤内侍近前,询问道:“太史令推算的婚期,最近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
内侍小心瞥了眼殿前太子,答复道:“回陛下,是在十日后。”
北帝颔首,淡淡吩咐道:“那就十日后。”
他看向殿前太子,嘱咐道:“时间虽紧,万不能委屈了永安。”
太子垂眸间眉梢轻挑,回复道:“儿臣谨记。”
*
萧旭回到蘅月阁时,已近第二日晌午。
竹西彻夜未眠,见到安然无恙的萧旭,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吩咐身后宫人向东宫报个平安。
萧旭见状,眉心轻蹙,轻声道:“让您担心了。”
昨日,她本在清风阁等红棠接她,却因此错过宫门落钥的时辰,只得等到第二日再回来。
只是计划里朝盈本应该已经回来托住竹西了的。
竹西为萧旭换下外衫,解释道:“奴婢领命看顾公主,自当为公主考虑,此事如不上报东宫,若被贵妃察觉,又当别论。”
萧旭换好衣服,沉默着没有说话,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见到晚归的朝盈。
朝盈将信笺递给萧旭,委屈道:“拿这信笺倒是不难,可是素玉坊的暗叹紧追不舍,这才耽误了时辰。”
朝盈不解道:“既然已经将东西给我们了,又何必小家子气,穷追不舍?”
萧旭接过信笺,拆开道:“他在试探你们的实力,你没有让他看见你的脸吧?”
朝盈乖巧地点了点头,“公主放心,我裹得严严实实的,素玉坊难缠,那个坊主,却是徒有其名。”
萧旭道:“傻朝盈,我知道找人替我,你以为他就不会?”
说话间,萧旭神情凝重了许多。
信笺里只有一张图纸,图纸上拓印的图案,是萧钰南宫锁着的匣子里,白玉手镯上的纹案。
那只白玉手镯,在南宫时只有她与萧钰见过。
而她拜访素玉坊时,探访的内容分明是长秋宫匣子里的东西。
到底是有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还是说,这两者是同一件东西?
那晚在长秋宫遇到刘承焕,究竟是巧合,还是他的试探?
还有太子,他为什么,一定要借翊王之手,烧毁长秋宫?
所有问题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兴许,只有去见他一面,方才能理清。
只是自他所谓的腿疾好起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不去见他,他也没有来过。
恰逢前往东宫报平安的宫人回来,萧旭唤住她,和声询问道:“太子有没有说什么?”
宫人垂眸,回复道:“殿下说——公主喜欢的云雾白茶,东宫存有许多,不必出宫去喝。”
萧旭心下一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犹疑片刻,她还是出了门。
正值春盛午后,平城不比建康,此时日头火辣,迎面而来的穿堂风却仍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萧旭本来不紧不慢走着,却因受不了这寒风,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
很快就到了承恩殿。
他应该是才处理完政事,正在殿内小憩,整个人懒懒斜靠在紫檀木嵌玉的宝座上,凤眼微阖,以手抚额,面色无比平和。
殿内萦着淡淡的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让人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萧旭脚步慢了下来。
不知为何,她在路上设想的所有说辞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竟被全部推翻。
她探究地看向这张矜贵无双的脸。
最后落眼于他眼底的那颗泪痣。
他将自己藏得太深,这颗泪痣成为他唯一可以外放的情绪。
或许是感受到萧旭的目光,刘承胥抬了抬眼皮,不确信地看向萧旭,他仿佛看见了她眼底从未有过的一种情绪。
不过一瞬。
在看见他睁开眼后,她垂下眼,徐徐开口道:“我来向殿下,讨些云雾白茶。”
再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漫不经心道:“公主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同孤说的?”
萧旭想了想,反问道:“只要我问殿下,殿下就会如实答复吗?”
大殿沉寂下来,一时针落可闻。
她垂着头,许久都等不到他的答复,复才抬起眼,却见他眸色深深,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眸底幽深,譬如寒潭,不见天日,不辨喜怒。
所谓腿疾好起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些轻浮的、虚弱的、温和的表象沉郁起来,变得更让人难以琢磨。
也让人,心生畏惧。
见她不语,他淡淡说道:“公主还真是狠心,孤才因为救你差点被废,还以为你是来报恩的,如今踌躇不前,只一味盯着孤看,所为何呢?”
萧旭面不改色,探究着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在南国龙凤楼里,殿下曾说过——”
刘承胥故作不解,追问道:“说过什么?”
萧旭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实在是因为那样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
那是时隔多年,他们重逢的第一面。
他费尽心力,将她诓骗出南宫。
她看见才拒绝父皇赐婚的阿钰,推着一个坐在两轮素舆上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虽多年未见,她还是仅凭一眼就认出了他。
面若冠玉,眸似春水,有梨雪之姿,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男子。
美中不足的是他竟真如传闻中那般患了腿疾。
所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瘸了?”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直言而气恼,相反,他眼底笑意更甚,悠悠道:“公主放宽心,孤的腿,会好起来的。”
“你觉得选在什么时候好起来合适?”
“要不然,就选在——我们的新婚之夜。”
“你看,好不好?”
*
萧旭恍然大悟,直言道:“殿下的腿,不是因为我才好起来的,而是这个时候,需要你的腿好起来。”
“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恰逢北帝身边的内侍官前来宣旨,见萧旭也在,笑道:“正好公主也在,老奴也不必再多跑一趟了。”
言罢,他作揖道了句喜,“老奴在这里,恭贺两位殿下了。”
萧旭不解喜从何来,只听那内侍官继续道:“陛下方才昭告天下,三月三十乃上上大吉之日,择为殿下与公主的婚期。”
萧旭下意识看向刘承胥,刘承胥却没有看她。
萧旭只好看向内侍官,疑惑道:“拟定好的婚期,不是在一个月
后吗?”
内侍官答道:“公主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即将前往雍州平复边患,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陛下的意思,也是请公主与殿下提前完婚。而三月三十,正是最近的好日子。”
雍州,边患。
他的腿必须要有一个好起来的理由。
萧旭了然,转身要走,却被刘承胥猛地拽住。
她不知道,看似体弱多病的北汉太子殿下,手上力道竟然那样大,她竟完全挣脱不开。
他将她带至身旁,扶着她叩谢圣意。
内侍官离开后,萧旭方才冷声道:“放开我。”
刘承胥没有放,转而垂眸看向她,探究道:“公主不愿意?”
萧旭冷笑道:“殿下算无遗策,本宫甘拜下风。”
刘承胥道:“你早知如此,却还是在南国启盛节时自请和亲北汉,不是吗?”
“萧旭,你有你的目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萧旭缓缓别开眼。
他说得对,她和亲北汉,为了皇兄,为了萧钰,却独独不是为了他。
她自没有资格要求他什么。
感受到萧旭没有再挣扎,刘承胥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淡淡说道:“公主心中有惑,不妨回去好好看看,孤送你的定亲信物。”
那是北后遗物,一只白玉镯子。
刘承胥手中的白玉扳指,是南帝回礼。
只是这个时候,他提这做什么?
萧旭恍然,那只镯子,与萧钰匣子里的镯子,色泽相似,工艺相近,她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她微微服身,就要告退,却被刘承胥提醒道:“婚期已定,无数双眼睛看着公主,公主就不要再出宫了。”
萧旭顿了顿,点头道:“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回到蘅月阁,萧旭翻出那只羊脂白玉做成的镯子。
镯子在宫灯下散着温润和煦的白光,沉静而美好,只是镯子底部有一道很浅淡的划痕。
这个划痕,源于北后亡故的那场宫乱。
也是萧旭,终身不愿回忆起的血色。
那时候她还很小,甚至不能理解宫乱是什么。
她只记得,一向端庄的北后,在向废王敬完酒之后,身子止不住地哆嗦,也许是害怕吓到萧旭,她尽力克制住想要呕血的冲动,却又因竭力克制而抖地更厉害。
她仓促交代萧旭:“吾儿承胥,年幼寡助,以后,还要请公主多加照拂。”
“公主,本宫并非善类,所有的善意,都是需要回报的。”她将手腕的镯子脱了下来,那羊脂白玉染上血色,像是开在雪地里冷艳的红花,染红了萧旭充满惊惧的眸子。
萧旭害怕避开,却又被北后牢牢抓住,将玉镯紧紧套在了她的手上。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萧旭都不记得了。
以至于北帝赶来时,北后再也说不出甚至一个字,她将沾满鲜血的手,抚在从来不苟言笑的帝王侧脸,而后陡然垂手,撒手人寰。
萧旭瞪大了眼睛,一地血色浸满眼底。终于,她在北后垂手的那一刻,亦是陡然倒地。
玉镯许是在那一刻划损的。
那年刘承胥随舅舅外出狩猎,回来就没了母后。
萧旭醒来后,没有再看见玉镯。潜意识里,她很想忘记这件事,直到刘承胥拿着玉镯,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而今上面的血色已然黯淡,萧旭才认真打量起这个玉镯来。
她把玉镯涂上颜料,将上面雕刻的图案拓印下来,与朝盈带回来的信笺上的纹案相比对。
宫灯下,两张纹案缓缓贴合在一起,竟组合成一副完整的如意莲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