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不告而别
作品:《恰照梨花雪》 烈日当空,刘承奕坐在和阳门外的小茶棚下,接过店小二战战兢兢递来的陶碗,才喝了一口,就用力啐了出来,他提起店小二的领子,骂道:“狗东西,什么泥渣子也敢拿来糊弄本王?”
店小二忙不迭跪下,哆哆嗦嗦道:“殿下恕罪,这已经是小店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茶叶了。”
刘承奕向店小二狠狠踹去,“胡说!这哪是人喝的东西?”
说话间,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扬了扬手,吩咐身后小厮将脚下人拖下去。
店小二不敢啃声,只一个劲地磕头,磕到头都破了,依旧赖在原地不走。
四下过路之人不断聚集起来。
刘承奕不耐烦地就要抽出腰间的九节软鞭。
“皇兄。”
身后传来的声音如雷贯耳,刘承奕旋即清醒过来,忙挪开就要握鞭的手,应声看去。
马车上走下来的女子身着蹙金华服,披浮光锦披帛,神色从容地来到刘承奕的身边,蹲下身子,扶起不停磕头的店小二,温声宽慰道:“翊王殿下护妹心切,从来都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留给我,您不要见怪。”
说话间,她转身吩咐身后婢子道:“秋书,还不快带这位小哥下去看看额头上的伤。”
待人群渐渐疏散后,她方淡扫过茶铺,不禁拿起锦帕,仔细擦了擦手,才又回到舆内坐下。
刘承奕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并没有说话。
刘舒澜蹙眉道:“来的路上我都听说了,太子的腿疾既然已经好了,再多追究也无益,眼下哥哥最重要的,是保住雍州。”
见刘承奕不说话,她继续分析道:“所幸还有些时间,哥哥应该赶快派人去雍州才最要紧。”
刘承奕语气放缓道:“妹妹不必担心,舅舅会处理好一切。”
刘舒澜摇头,郑重其事道:“雍州的事情就是他纵容他那个草包儿子搞出来的,哥哥哪还能将事情全然托付给他?”
刘承奕不解道:“妹妹此话何意?”
刘舒澜道:“依我看,哥哥得抓紧时间,在太子尚未动身前,再安排一列亲信去。”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现在就去,这几天,足以让所有的证据灰飞烟灭。”
*
北后去世后,北帝没有立后,后宫之中以贵妃为尊,后宫中的事情都交由贵妃打理。
因为即将大婚,萧旭每日都需前往贵妃宫中听训。只是贵妃身边的人嘴都很严,她不仅探听不到任何想要的消息,还需要每日端正身姿,学习北宫礼仪,有时候,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
今日五州山礼佛的宁懿公主回宫,贵妃这才放过了她。
萧旭由朝盈搀扶着迈过甘露殿殿门时,恰好遇见接宁懿公主回来的翊王。
刘承奕老远就注意到萧旭疲软的步子,他快步走过来,挡住萧旭的去路,从怀中取出药膏,递与萧旭道:“公主近来辛苦,这是本王请太医署制的止痛药膏,公主请一定收下。”
萧旭淡淡瞥了药膏一眼,捂着嘴轻咳了两声,侧身示意朝盈收下,浅浅服身道:“多谢殿下。”
刘承奕这才笑着向萧旭引见道:“这是本王的妹妹,北汉三公主,封号宁懿。”
萧旭抬眼看去,眼前人锦衣华服,却冷艳绝俗,举手投足间即便再亲和有礼,也给人以冷淡疏离之感。
刘舒澜注视着萧旭,语气中带了三分笑,“原来这就是嫂子。”
刘承奕连忙解释道:“宁懿一向被我们娇惯坏了,公主请不要见怪。”
萧旭浅笑道:“公主说得也没有错,本宫与太子即将完婚,想来公主与太子兄妹情深,提前道贺也并非不合礼数。”
刘舒澜这才道:“永安公主勿怪,我一见公主,就实在是喜欢得紧,又想起今晨回平城之时,撞见南国车马匆匆出城,念及公主将行大婚,家中族人却急着南归,一时心疼不已,情急之下竟失了礼数,还望公主见谅。”
分明日头正盛,萧旭搀扶着朝盈的手却变得冰凉,朝盈为她理了理披风,这才注意到萧旭愈渐苍白的脸色。
她的手攥紧了朝盈的手臂,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朝盈只好解释道:“长秋宫大火后,公主的身子还未好全,翊王殿下与宁懿公主请多包涵,奴婢这就带公主回去。”
刘舒澜看向目不转睛目送她们离去的刘承奕,冷笑道:“没想到,这太子要娶的永安公主,居然是个恋家的病秧子。”
*
回到蘅月阁,朝盈扶萧旭至里间坐下,禀退宫人后,方才蹲下身子,为萧旭取出膝盖上的软垫。
她将软垫置于一旁,仰头探向萧旭垂下头时掩盖住所有情绪的脸,小声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见萧旭不说话,她用小指勾起嘴角,拇指拉下眼皮,扮了个鬼脸,“不论你是谁,赶快从我倾国倾城、智勇无双、永远无所畏惧的公主身上走开!”
萧旭捏了捏朝盈的脸,对她宽慰地笑笑,“朝盈,我饿了,你去看看小厨房,有没有吃的?”
朝盈没动,对于公主异样的情绪,她大抵是有源可溯的。
她执起萧旭冰凉的手,捂在手心暖着,嘟囔着嘴道:“公主可别想再偷溜出宫去,此时多少双眼睛盯您呢。”
顿了顿,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您若实在要去,就请把奴婢带上一起,好不好?”
红棠掀开帷幔,冷声唤了句朝盈的名字。
朝盈感知到后背蔓延开的寒气,吐了吐舌头,对萧旭道:“奴婢去给您准备吃的。”
朝盈离开后,红棠来到萧旭身前,迟疑片刻,还是将一张信笺递给萧旭。
萧旭没有立即展开,只是淡淡询问道:“他走了?”
红棠点点头,解释道:“侯爷要送永嘉公主赴东梁和亲,所以着急回南国,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
萧旭垂眸,缓缓展开信笺。
没有冗长的交代和告别,上面只有短短五个字:当时明月在。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镌刻在那个有关他身世之谜的匣子底部的一句话。
这句话,陪伴了他无数个踌躇着想要打开匣子探究身世的夜晚。
她知道他的顾虑,所以她告诉他,她永远都在。
这句话,一如当年她与皇兄走散,历经千难万险回到南国,蓬头垢面见到他的第一面时,他给她带来的冲击。
那时她为了皇兄活命,自作主张将皇兄迷晕,换上皇兄的衣服去引开郑氏派遣的死士的追杀,孤身翻过南北相接的一座荒山,饥寒交迫之际,身后是源源不绝的追兵。
而他迎着月色来到她面前,徒手接过那支正对着她心口的冷箭。
他将身上的鹤氅披在瑟瑟发抖的她身上,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去看身后死士之
间的厮杀,温声宽慰道:“不要怕。”
回到南国后,她向父皇指认宠妃郑氏谋害储君,请旨废妃,父皇不允,更是将本就瘦弱的她一个人关在长乐宫偏殿,而皇兄也因此受到牵连,以历练不足为由被安排到陆家军中历练。
彼时正值她七岁生辰,他辞去所有课业,自请与她关在一处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他只不过年长她两岁,平日里金尊玉贵,却愿意在那时候学着为她煮一碗长寿面。
更是在察觉到她的眼疾之后,拜师白芍,为她遍寻破解之法。
众人皆道,淮安侯简直爱惨了永安公主。
这样的他,却在父皇赐婚之时,决然道:“永安公主金枝玉叶,臣不过一不知来处、举目无亲的孤儿,得陛下娘娘垂帘,方有今日造化,怎敢肖想公主,怎堪与之相配?”
萧旭缓缓垂下眼,打开桌案上的熏炉,将信笺引燃。
或许,如他那样明月清风一般的人,待她所有的好,不过是他的君子之道。
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她曲解了他的心意。
她只能这样想。
信笺燃尽成灰,此后山高路远,再见已是遥遥无期。
念及此,她强忍着心中苦楚,瑟瑟站起身来。
红棠握紧了手中冷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在等萧旭开口,在等萧旭的决定。
沉寂许久后,萧旭却只是来到窗前,推开窗,遥望远处明月。
苍茫天地间,月朗星稀,春风是侵人骨血的寒凉,而这个时节的南国,虽然烟雨笼罩,月色朦胧,却是万物复苏,惠风和畅。
她心下一紧,不禁捂实了身上单薄的披风,垂眸就要关窗,却才瞥见阁外梨树之下站着的一个人影。
他立于树下,身形修长,雪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浮动。
她关窗的手微微一滞。
三月初时,梨花溢满枝头,他也曾站在树下,凤眼微扬,说要带她去赏北汉春光。
回来后,他就借刘承奕之手烧了长秋宫,即便暴露腿疾,也要想方设法前往雍州平复边患。
此时已是三月末,梨花凋零,夜里的风更是将残花吹落一地,他在这样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眼前。
月色之下,她只能依稀分辨得出他的轮廓,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梨花残败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
她的迟疑不过一瞬,随即合上了窗,仿佛他不曾出现过。
*
刘承胥见她合上了窗,缓缓垂眼,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氤氲开来。
那时探子来报,南帝赐婚她与萧钰。他知道萧钰的处境,萧钰一定会拒婚。可是听到这样的消息,他还是按耐不住,旋即赶赴南国,向南帝求娶她。
娶她,是父皇的意思,是母后的遗愿。他也知道,她南帝爱女的身份,会让他从今以后的地位更为稳固。
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她。
而所有一切也都有条不紊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除了她本身。
非晚从暗处走出来,将八百里加急收到的密信交给刘承胥,刘承胥并未展开,只是淡淡问道:“最快什么时候?”
非晚答道:“最快三日后。”
三日。
刘承胥面色未改,却下意识抬眼向那合上的轩窗看去。
三日后,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