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命中有一遇,注定此缘劫

作品:《黄昏少年

    “妈妈——!!”

    一声来自深渊地狱的惊恐恫吓的尖叫,伴随猛鬼怒吼般爆裂的炸雷声,把可怜的娃儿生生吓醒,眼睛一睁,身板一绷,霎时惊坐起。可,到底是真被雷声吓醒还是被噩梦吓醒呢?

    惜文,这个可怜的孩子,此刻正躲在一处屋檐下避雨,本来等雨停他便去找东西吃,可雨一直下,他也就出不去,只能待在这个地方不动,慢慢地睡着了。然而直到被这惊雷给生生吓醒,冰冷的雨水也没有停歇。他很饿,真的很饿,可是又不能动,他没有伞,之前那位老奶奶送的风衣早已脏乱不堪,而且沾了水,不仅不保暖,反而湿冷厚重。

    他一觉醒来发觉是晚上,而这雨从中午下到现在也没停,惜文觉得背上很湿便脱下书包。那个书包,他一直背着的书包,或者说已经不再是书包,只是装着两本书的布包囊而已,它已全湿,皱巴巴脏兮兮连蛇皮袋都不如。赶紧打开看看日记本和那本书,幸好它们还没湿,特地从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把书装进去。不过书的一个棱角还是沾了水,好在内页并没有被水淋湿。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仍在下雨,掉落在地上的雨水不断溅到他的衣服上,他尽可能将自己蜷缩得小一点。然而肚子又发出了饿的呼喊,他便捶了捶。

    “你别叫了,叫了我也找不到吃的!雨还在下,我又要这样过夜了,明天应该会停吧?”

    两眼模糊地望着天空中不断落下的雨点,竟伸出舌头舔了舔。

    “真凉!这么冷的天不下雪倒下雨,外婆家地方是这样的?”

    他苦恼着,抑郁着,更伤心着痛苦着,又想起了他的妈妈。

    “要是明天一早睁开眼看见妈妈就好了。”

    他见地面上的水滩反射路灯的光,想到日记还没写,又拿出钢笔来,写下今天的日记。

    1966年12月14日星期三

    亲爱的妈妈,你的儿子又饿又冻,他快要死了,他真的快要死了!你在哪里?快来带走你的宝贝,你再不来就要失去你的儿子了!他可能就要饿死或者冻死在大街上、垃圾堆里,疯狗什么的也可能会把他咬死,你再不来就见不到他了!妈妈,你是天下最好的妈妈,为什么到现在你也没有来找你的乖儿子,你的儿子没有你活不下去!他很乖,他一直在这等你,你快点出现啊!十二月的天却下着大雨,妈妈你能听到这雨声吗?还有雷声!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就能听到你儿子的声音,快来吧!带走他,带走你的儿子,让他和你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你再不来他就要死了,妈妈呀,这雨水真得好凉,你儿子的手和脚都僵了!他好难受,好痛,妈妈你在哪里,在哪里?

    这一则日记,惜文这个小学三年级还没上的小学生却能够用第三人称代表自己向他的生母李晓蝶哭诉。然而关键的这并不是哭诉,而是用饱含悲怆却又惶恐更夹杂一丝丝控诉的口气在向他的妈妈诉说着自己的不幸。与之前他所写的只是简单地叙述自己的遭遇和盼望妈妈快点来找他的日记风格大有不同。因而从这里我们便能够稍微地看出一点点,隐藏在惜文内心深处的他真正异于常人的性子。

    凄风苦雨中看不清那远处的灯火,

    欲把你追寻却不能分辨你闪现的身影;

    寒冷与饥饿永远相伴随苦难而来,

    何时何地还能聆听一声那熟悉的叮咛;

    无尽的夜和风雨阻挡前进的脚步,

    是谁在黑暗中撕扯这颗脆弱不堪的心!

    伶仃漂泊如同迷失在茫茫大雾中,

    渴望你的出现拯救那奄奄一息的生命!

    稚嫩颓惫的身躯扛不住狂风暴雨,

    孱弱不坚的灵魂更经不起时间的蹂躏;

    仁慈的上天,请恩赐你对世人的怜悯,让我明天醒来看见她美丽的眼睛!

    时间已至深夜,周天雄夫妇,即惜文日后的再生父母也办完了他们的事情,正开车赶往回家的路上,天公作美,雨已停歇。周天雄出去办事,基本都会带上他妻子,妈妈就是他的贤内助。

    妈妈要他开快点,他不肯,怕路面湿滑加上没有路灯会出事。自然马上就要出事,所以这责任应该加在妈妈头上。但是如果没有这一次事故,惜文就不能成就他惜文,我们的周天雄夫妇也不能成就其在本人心目中是为最伟大的父母。

    “我怕小鬼还没睡觉呢。”秦淮秀担心道,知子莫若母。

    “你别愁他,他人小鬼大,出门就死拖着你不放,等你走后却若无其事,照样玩他自己的,他一定睡了。”

    周天雄也了解他儿子,但终究妈妈是对的。

    妈妈轻轻叹一声,“小军说得没错,我们陪他的时间太少了。”

    “我也知道,只不过……淮秀,你别愁。”妈妈冲他呵笑一声,不知何意。她似乎有些疲惫,打了个哈欠,“是不是累了?”

    “你开快点就不累。”既然这样说那便加快车速。秦淮秀想着之前的话,又说道,“你看你,一个军分区的政委,本来事情就多,每次有点什么活动都要找你,开个会也要叫你。现在革命闹起来,军队的思想政治工作更多了,你都快忙坏了!别人杨司令和你是同一级的,却只管训练,清闲得很!”

    周天雄突然发笑,似有蔑意,“只管训练?你想说什么呢?”

    “现在革命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要你一人承担这些烂摊子?”

    这回真讽笑道,“女人就是女人!”然后掏出烟盒想点根烟。

    “少抽一根会死?”

    秦淮秀将她丈夫的烟盒抢过来,“你开始说我不懂什么?”

    “你就不要多问些糊涂事了,把烟给我。”妈妈不屑地哼一声,周天雄赶紧将烟盒抢回去,掏出打火机点上,抽了起来。

    这边惜文本来睡意正浓,很想睡却因为地方太小又很冷而睡不着,看到雨渐渐小了,他的饥饿难忍又再度战胜困乏疲倦,因而促使他起身去找找看有什么东西吃。可是他刚站起却又跌倒,摸摸自己的腿,原来那天的腿伤不仅没有痊愈,反而因为没有护理好,又加上雨水的浸染而变得溃烂,一阵尖锐的疼痛感令他难以忍受,之前因为一直蹲坐着腿麻了所以没感觉到。坚强的人试着再一次站起,但是受伤的部位有撕裂的痛感,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只要那受伤的脚稍稍一用力他的腿就疼得厉害,疼得他绷紧脸颊,咬紧牙关。他步履蹒跚沿着大街走,借着一点不知哪里反射的光,仔细瞅瞅还有什么店没关门或者路上有什么扔掉的吃的。

    拖着病腿走过一条街,可什么也没有,两旁的房屋也全部关门,没有一个人甚至一条狗。他又走过一条小巷,头开始发晕,眼睛也开始迷糊,脚也发软,忽得一下跌倒在一个水坑里。这个水坑挺深,将惜文整个人全身上下都给浸湿,头也砸在水坑里,冰冷的雨水刺激他的头皮,立马又让他变得清醒,像触电似得站起来,这一猛站起又撕裂他腿上溃烂地伤口,无人的小巷里发出一声惨叫。然而现在更糟糕的是浑身被冰冷的雨水浸湿,冻得他直发抖。他手脚都晃得厉害,又是疼又是冷又是晕又是饿,嘴唇一直在哆嗦,目光流散。突然间,他发现街那边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其实那并不是吃的,可在他的眼里不是吃的也是吃的,他管不了了,不顾腿伤的疼痛往下慢跑去,边跑边捂着自己的伤口,他只想拿到那个发光的东西。也就在这个时候,周天雄的车恰好开过来,由于惜文从一个高处的小巷跑出来,之前没注意到有车开过来,何况这个时候路灯已经灭了,惜文跑到路中间感受到一束强光从侧面照来。周天雄正在点烟,秦淮秀一声大叫,“天雄,前面有人!”

    吓得周天雄打火机扔了,嘴上叼的烟也掉了,慌忙中一看,果然一个人影,一边打喇叭,一边急踩刹车。惜文一转头看见一辆车朝自己飞奔而来,而车巨大的喇叭声比之前那雷声更吓人,他惊声尖叫,被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昏倒在地。周天雄死踩住刹车,但雨天路滑,还在向前漂移,好险好险,差点就把惜文轧过去了。

    车停下,妈妈神色大乱,“我的天老子,人呢?坏了坏了!”急促地开门,可手忙脚乱却怎么也打不开。男人自是比女人冷静,周天雄将车门打开自己先出来,“这边,快点!”妈妈从他那边车门出来。夫妻二人一并给吓着,没有打伞,外面还下着毛毛细雨。

    “人呢,人呢?”

    秦淮秀神情错乱,惶恐万千,她以为是个大人,“不会撞飞了吧?”她看不到人,身心发怵,六神无主,四处张望。

    “人在这里!”周天雄赶紧将惜文抱起。

    “是个小孩?”妈妈惊讶地说道。

    “嗯,”周天雄看了看惜文,“看样子并没有撞到,应该是被吓晕了。”妈妈听到他说这话才松口气,“谢天谢地,我还以为撞到人了呢,那我们就麻烦了!”

    “别废话了,你看这小孩这么瘦,全身是水,再不看一下可真要死了。”周天雄眉头一拧,把惜文交给她,二人速速回车,重新发动车子,飞速朝市医院开去。妈妈抱着惜文,见他全身湿透,像从河里爬出来一样,四肢冰凉透骨。

    “这么小个人怎么披件大风衣?我的天,一捏一把水!”

    她赶紧将惜文的风衣脱下,扔到一边。

    “这又是背个什么?”

    她又把惜文的书包脱下,很脏很破,还有一股异味,“是书包么?”有些怀疑,却不迟疑地将自己外套脱下盖在惜文身上。周天雄在前面开车,听到他老婆一个人在嘀咕,“你在跟谁说话呢?”

    “这小孩应该是个学生呢。”

    “学生就学生,有什么关系?”不禁呛了一口,不满地直接将那半截烟丢了。妈妈端详惜文的脸,又可怜起来,“这孩子真的太瘦了,脸上半两肉都没,好像长久以来都没吃饱的样子。”

    “你们女人就是事多,现在关键的是赶紧救这个孩子,可千万别让他死了!”他此刻心头也乱,想着这个小孩可千万不能死。回头看一眼妈妈,“你怎么把衣服给脱了?”二话没说,一手把方向盘,一手将自己外套迅速脱下,扔给他老婆,妈妈穿上。

    “那你不冷吧?”见自己丈夫就一件衬衫挺单薄。

    “没事。”

    赶急赶忙开到市人民医院。

    周天雄抱着惜文,秦淮秀打着伞,两人冲进了医院。由于已经是深夜,大厅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看门的工作人员。

    “您好,请问……”周天雄没理她们那些废话,四处张望。

    “医生,医生在哪?”我们的周父急得大叫。

    一位值班的女护士过来,看见他手上抱着一个小孩,便知道怎么回事,“二位稍等一会儿,我去叫医生。”

    “快点!”他喊道。不一会儿,医生赶来。

    周天雄紧紧抓住医生的手,“救救这孩子吧。”

    “给我看看。”医生抓起惜文一只手,摸摸脉搏,“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气息很微弱!”将惜文交给另一护士,“快,把他放到二楼6号病房,我要先检查一下。”于是护士便抱着惜文上楼。医生正要走,周天雄拉住他,“医生,您务必救救这孩子!”

    “这是我职责所在,你们不用担心,孩子性命无忧,只是身体极度虚弱。我去拿东西,你们先坐会儿。”医生说完跑开,半夜的医院很空,而且大厅比较冷,外面的雨虽已停,但冷风还在吹,一阵一阵吹进来。夫妻二人坐到一边的排椅上,但是周天雄显得很着急。

    妈妈觉得她丈夫有点奇怪,开始在车上不急,现在却心急如焚。她想把身上的外套脱下给他穿,因为他只穿一件衬衫,自己的外套披在惜文身上。可我们的大校军官怎么会让自己的妻子冻着呢?妈妈只能替他擦去头上的水,这时医生穿好衣服出来。

    “二位去二楼等着吧,有什么情况也好告诉你们。”

    夫妻二人跟着医生上楼,医生直接走进病房,他们也要跟进去,护士拦住,不让他们进去。夫妻二人不解,“他只不过是个小孩而已。”护士表现得很有礼貌,“虽然是小孩子,但治疗过程势必会让医生分心。二位别担心,你们的孩子没有大碍。”然后关上门。

    “什么我们的孩子,没搞清楚别乱说!”妈妈抱怨道。

    周天雄取笑道,“你不就想要个孩子吗?”妈妈睨了他一眼,“想要孩子那也是我和你生,又不是生不了,要别人的孩子干嘛?”

    俩人坐下,大半夜医院的走廊异常冷清,但好在不如大厅冷。秦淮秀突发感慨,“这孩子长得真秀气,刚才在车上看着他,觉得挺好看的而且我觉得很有亲切感。”周天雄一听,搂着她,“这就是母亲的伟大之处呀!我们男人永远也理解不了。”

    我们的妈妈则笑着掐她的丈夫,“你这死鬼,还在这说风凉话!”

    这一边,小军确实没睡着,他还在等他阿爸阿妈回来。他已经第五次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都停了,阿爸阿妈怎么还没回来?平常也没这么晚的!”又失落地回到床上,盖上被子,胡思乱想,“阿爸阿妈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轻轻拍打自己的脸,叫自己别乱想。楼下大厅传来大摆钟的声音,声音那么清脆而诡异,还把他吓了一跳,摆钟敲了十二下。

    “十二点了,阿爸阿妈还没回来!大人的事情怎么那么多,总没消停,看来还是当小孩好点,不用去理那些事情!”

    小军这样抱怨。

    那一边,夫妻二人坐了半个多小时,妈妈在打盹,快要睡着,头斜搭在她男人肩头。门打开,护士出来,“二位

    可以进去了。”

    二人便进去,着急地问医生惜文怎么样。

    医生摘掉口罩,欣慰道,“孩子并没有危险。我们给他做了检查,认为他应该是长时间的饥饿和长时间的疲惫导致身体的极度虚弱,血糖缺乏无法给身体各器官和大脑供氧和能量,进而导致的昏迷。但是呢,因为孩子此前受到冰冷雨水的刺激,本来抵抗力就差就又导致了现在的发烧。此外呢,他腿上……”

    “医生,你就挑简单的说吧。”

    我们的周父被医生的话绕晕,他最讨厌说话打腔调。

    “就是说我们现在已经给他做了护理,打了吊瓶,只要他醒过来,吃个两顿饭,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我们提心吊胆的周天雄夫妇才放下心,露出笑容。

    “冒昧问一句,这孩子是二位的儿子吗?”

    “为什么这样问?”

    “你们看!”掀开床单,只见惜文小腿上一道已经溃烂的伤口。

    “怎么会这样?”妈妈惊讶又心疼。

    “我怎么知道?如果二位是这孩子的亲生父母就知道这伤口怎么回事。本来不是问题的,但没有弄好导致溃烂!还有他的眼睛……”

    “你怎么不说?”有责备语气。

    “开始我正要说,不是你打断我的话吗?”

    大校军官周天雄才意识到,有些羞愧,用笑容掩饰一下,医生问道,“那么他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儿子呢?”

    “这个……”妈妈为难,口齿支吾,“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哦,其实也没关系,只不过我们要做个记录,如果你们是他父母我就让你们签字,不是的话我们就自己签字。看样子,他并不是二位的儿子,毕竟他的眼睛……”医生讲道。

    “不,他是,他是我的儿子!”秦淮秀突然喊道,打断医生的话,“谁说他不是我儿子了?都怪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没照顾好孩子!”

    医生看着她,有些疑惑,但随之一笑,“那好,小孩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情况好的话,明天下午就可以走了,我先拿个单子你们签下名。”然后医生便离开。

    “怎么回事?不是我们孩子又不会怎样,非要说是我们的儿子干嘛?这不给人误会吗?”周天雄不解。

    妈妈她有些着急,愣头愣脑的,傻傻看着她丈夫,“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他那样问,我以为医生会把这小孩带走呢!”

    “真不知道你们女人心里怎么想的!”

    两人站着一会儿,不知干嘛,医生过来,“二位,填下表吧,只要写上小孩的名字和其中一位家长的名字就可以。”

    “小孩名字?”妈妈问。

    “对呀,是他要接受治疗,他的名字肯定要登记的。”医生笑道。

    “稍等,”拉爸爸到一边,“怎么办?我哪知道这男孩的名字?”

    “车上不是有他书包吗?书包的书上应该有他名字。”

    不向医生解释,遂跑出去。

    医生便要我们周父填写惜文的名字,他想了想,说道,“我先写上我自己的名字吧。”他在上面写道:周天雄。医生拿过一看,“周天雄?很熟悉的名字。”突然眼睛一亮,“哦,我知道了,您是军分区的政委吧?”爸爸也惊讶一下,“医生您知道我?”

    医生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笑嘻嘻地同他握手,握得紧紧的,“不瞒您说,我儿子就在军分区部队服役呢。我听他说过您,说您当年是一个英勇善战,奋勇杀敌的英雄!”

    “哦,是吗?呵呵!”周天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哪里,只不过立了些小功而已。”医生恭维地说他叫什么,他儿子叫什么,问是否可以多多关照一下他儿子诸如此类的话。妈妈匆匆跑回来,“我知道了!”看见医生正在给她老公沏茶,表情木讷,不知所以。

    “知道什么?”医生问。妈妈不知什么情况,一副糊里糊涂的表情,“没什么?那个,我儿子的名字还没签吧,拿过来我签。”

    “不忙的,周太太。”医生同样恭敬地笑着说。

    “什么不忙啊,我忙死了,在哪?”妈妈问,医生递给她,她便在上面写道:林惜文。医生一看,“林惜文?怎么姓林?”

    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低级错误,爸爸也瞅了她一眼,她赶紧从医生手中拿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忙得神志不清了!”

    她又重新写道:周惜文。医生看过,笑道,“嗯,好名字呢!”

    前后忙活一番的秦淮秀重新坐到她丈夫旁边,周天雄见他妻子那邋遢样儿,“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妈妈反问道,“现在几点了?”

    周天雄看看表,“已经12点半了。”

    她惊得站起,“这么晚了?我还要回家,明早得给小军做饭呢!”

    她让她丈夫赶快叫个人送自己回去,他留在这里照看惜文。

    “总得有人照顾这小孩,你知道医院里的人都不怎么好的。”凑到他耳边说后面半句。周天雄听他妻子这悄悄话,看一眼那医生,忍不住笑,“好,我让小赵开车送你回家,不知道他有没有睡。”

    “人家好歹是个副政委,别使唤来使唤去。”

    “什么叫使唤来使唤去?我和小赵,那什么交情?”

    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问医生有没有电话。医生便带他去,没多久赵副政委开车过来。

    “天雄,今晚可要辛苦你了。”

    “你快回去吧,补个觉,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妈妈便离开,留下爸爸一个人在病房里看着惜文。赵副政委开车送妈妈回去了,周天雄在惜文床前放张凳子坐下,注视惜文,露出微笑,胡子翘翘。

    “的确是一个漂亮的男孩,要真是我儿子的话就好了,可以和小军有个伴,省得他天天喊没人玩。”他摸一摸惜文白净的脸。

    此时此刻的惜文正处于昏迷中,还不知道他人生的逆转从此刻开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日后所发生的一切,所经历的种种,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感和冗杂错乱的羁绊以及最终的侨居海外和此后的故国情怀都要伴随他而来……

    秦淮秀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送走赵副政委,打开院门,再打开家门,放下雨伞,脱下爸爸的外套,甩甩头发,揉揉脖子,拍拍肩。哎,今天可真是累着了!上楼,先到她宝贝儿子的房间看看,打开房门,借着一点黑夜的光,看见他安稳睡着,心中总算一丝欣慰。然后洗了一个澡,回到自己房间,快两点了,但没急着睡下。她翻开桌上的一叠画册,拿笔进行批阅,应该是学生的作业。批阅完才脱掉外衣上床,长长一个哈欠,盖上被子,关上台灯,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三声清脆的钟声。

    于是忙了一天的秦淮秀终于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