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迷失林遐想,迷失心作为

作品:《黄昏少年

    惜文独自一人在房中,周天雄夫妇上班去了,可恶的周少军也上学去了,刘妈还在楼下做家务,外面那么安静,屋里也这么安静,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安静。这样,他居然产生了无聊的意味,这种好久都未曾出现的感觉,无聊,无以聊发。他躺在床上,虽是挺舒服,但没有事做让他觉得憋得慌。一个人在吃穿都成问题的时候绝不会去想除了怎样让自己吃饱穿暖之外的东西,然而一旦基本的物质条件得到解决后便开始思量些别的消磨时光的乐子。正所谓“饱暖思淫逸”,当然像惜文这般大的孩子是不会去想这些的,不过成人之恶习大多便是如此。他就是感到很无聊,甚至有点小愁,但又不想看书,他居然想写作业了,写学校课本上的那些作业,然而他没有课本,书包里只有三样东西:钢笔、那本书和日记本。没办法,总得打发时间,因而又拿出那本书——《瓦尔登湖》。

    其实他已经看过一点,在此之前,真有如他生父林紫山所说,有些内容暂时看不懂,不仅是字词的生僻和语句的晦涩,还有思想内容和文风,虽然那都是暂时的。惜文目前能够知道的是作者跑到一个风景优美的湖边生活,在那里发现了很多动物和植物,写了他的一些生活感受而已。除此之外,他那小小的脑袋还不能理解作者的这种哲学思想和先验主义的处世态度。现在又翻开来看,这本书并不是全新的,惜文也不清楚他爸爸什么时候买的,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味道,谈不上清香,却很好闻。他想起爸爸曾经说过书中的生活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他本来要带着妈妈和自己去过的生活。惜文对这种美好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领悟,爸爸要是没死的话就会带妈妈和自己去乡下或山林里生活吗?那样真的好吗?那样就能很开心吗?他是在农村里住过的,待过的不仅是之前那位被一帮小学生用石子扔的胡老爷爷的村子,在此之后他也在其他的村社间流荡过。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觉得农村的生活有多好,反而他很厌恶,厌恶农村的房屋和农村的人,那都是丑陋的房屋里住着丑陋的人。惜文这样想无可厚非,因为这便是他的所见所闻,但他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是处于一个特殊时期的国家的农村,而且他所到的农村只能称之为“小村”,还未到农庄、公社。他所认识的农村不仅鄙陋贫乏,而且村民的思想已经变质,这样即便有再好的山水田园,除非是无人安静得像瓦尔登湖一样,否则根本感受不到其中的乐趣,感受不到真正的山水田园生活。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大抵如此。然而,当惜文真正读懂了这本书,懂得了他生父林紫山的理想,懂得了真正的山水田园生活之后,他却早已离开了这个国家,离开了他的祖国,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生活。同时他也明白了,就算生父林紫山仍然在世,他的那个梦想永远也实现不了。

    惜文翻着翻着便看见林紫山划线的那些句子,那一条条钢笔线虽然处处是微小的抖动,但总体是平直的。轻轻念着这些句子又不免触景生情,想起林紫山,想到他在死前一天下午用颤抖的手划下的这些精美的句子,他亲爱的爸爸,头脑又不安分起来。他放下书,实在看不下去,他根本没有心情看,不知哪里来的急躁和不安,叫他坐立不是。刘妈在楼下忙碌,擦桌椅、拖地,然后抱了被子床单出去晒。惜文感到很烦,非常烦,胸闷,可能是无聊,也可能是心中另一种正在生成的情绪。他走到楼道上,看见刘妈坐着休息,俯视她。刘妈喝过茶,抬头就看见惜文,“有事吗?”

    “刘妈妈能带我出去玩么?”

    “很无聊吧?刘妈妈待会儿还要洗衣服,等我洗完衣服再带你出去玩,好吗?”

    “我帮你一起洗。”他说。

    刘妈站起来,笑道,“你一个小孩怎么洗?我看还够不到水池呢!再说水又冷,你要是闲得慌就到院子外头走走。”

    “行。”于是跑下楼。

    “不过你可千万别进后面的树林,不然会迷路的。”

    “那我就去外面走走,好吗?”

    “嗯,就是别走远了,不然我找不到你。”

    惜文点点头便跑出去,到门口刘妈又叫住,“记住哦,千万别往后面树林去!”惜文应一声跑出去,刘妈也去洗衣服了。

    他来到庭院,院子很大,室外的空气清新湿润。院子里种了好些树木,有些他认得,譬如说柳树,虽然这个时候不怎么好看,光秃秃散乱的枝条,而大部分的树木他不认识。要说起来,周天雄夫妇二人虽然职业毫无关联,但齐具园林艺术欣赏力。庭院里种的有黄花梨、沉香、紫薇、相思树、九里香、茉莉、栀子花等花草树木,只不过现在是十二月份,花没生,唯有树叶而已,这也是到后来惜文才知道这个家的美好。

    惜文在树底下转悠,闲庭信步,走走停停,时而观察,时而触摸。虽然冬天它们并未绽放属于自己的那份独特的光彩,但是一棵棵栽种整齐,枝丫树叶也剪裁得很好,看着让人舒服。树叶还是潮湿的,不知是今早的露水还是前夜的雨水。可喜太阳出来了,在南国的冬天有温暖的阳光真幸福,老家冬天那么冷,没事绝不会在外边玩的,即使有太阳也感受不到它对皮肤的温暖呵护。这栋房子坐落在树林前头,自然少不了鸟儿的叽叽喳喳,惜文被各种鸟的声音吸引着,但在院子里却看不到鸟,这大千世界里仿佛只有他自己在动,其他的都静止不动。

    不过,虽然眼界开阔,空气也清新舒畅,可内心仍然充斥着一股巨大的压抑,他心塞,郁闷,懊恼,这是他此前所没有而将来会常有的。院门是闭着的,但没有锁,他径自走出去了。

    惜文没有听刘妈的话,家门口有什么好玩的。他走出去,来到后面林子边上的栅栏前,他完全忽视了刘妈的话,没有一丁点的思索,翻过栏杆,踏进这片林子,进入神秘森林的领地。惜文后来才知道屋后的这片树林叫迷失森林。迷失森林对小孩有着奇特的吸引力,他还是第一次单独一人置身于大自然中。曾经林紫山夫妇也带他去树林玩过,但那不过如当下一样,是每天都有游客观光的森林公园。惜文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待过。在此之前的岁月里,他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家中,虽说我们每个人也都如此,但他是从没到过农村的,更别说山林。他要么在学校,要么在家,要么在邻居家和小朋友一起玩。但是今天,他在一片安静深远且舒服惬意的林子里,这片林子很美很美。从前,在他的故乡,到了冬天绝看不到绿色的森林,那些丑陋干枯的枝干只有被大雪覆盖之后才能让他赏脸多看几眼,但是在这里,在祖国的南方,这里的景色别具一格,四季常青,赏心悦目。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

    是的,对于当下来说,让我们独处在一个陌生的树林中,周围没人,我们反倒焦躁不安,甚至紧张恐惧,而对惜文来说却不会。这第一次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便是他日后理解那本书的真正内涵以及形成他自身哲学体系的基础,那高尚精神和意志的萌芽。树林中看不到城市里形形色色的人,却能看到形形色色的虫鸟。不可否认,当人真正达到一种境界时,是宁愿与虫鸟为伴的,这些生物才是我们的邻居,而社会中的人,则是为了换取物质条件而必须接触的另一类生物而已。人是社会人,更是自然人,不能脱离自然,回归自然才是天道。惜文,他走在这片林子里,抬头仰望天空,茂密又高大的树木让天空变得狭小,他想知道在蓝天之上是什么,是所谓的宇宙吗?如果是的话,宇宙又是怎样的呢?

    他并没有去思考这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思考的问题。他的目光回到树林里这些生长的树木上,他仰望它们,生得那么高大,安安静静地立在这里不知多少年。渐渐地他感觉到,他进入这个树林不是自己想要进来的,似乎是这个树林在召唤他一般,所以他开始有了另一种感觉,有些微恐,但又说不上,它在心头,忽冷忽热。他踩在潮湿的泥土上,上面有很多落叶,树干是湿的,树叶也是湿的,树上的鸟窝以及他看到的鸟的羽毛都是湿的,就连这树林里的空气和头顶的天空都是湿的。他能够很明显地区别他老家一到冬天是那么干燥,风是那么大,那么冷,脸会被风吹得皴裂,但是在这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脸、皮肤都如同覆盖了一层微凉的自然之露,虽然有些凉,但身体却很舒服。

    他停下,靠近一棵树,这棵树异常粗壮,枝繁叶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树。他想闻闻这棵大树什么味道,于是把鼻子靠在树干上,试图去吸,不过这大树没有什么特殊气味。踩在隆起的土堆上,可以看出这棵树的根系非常庞大,有些根木已经冒出地面。周遭寂静如水,甚至鸟鸣声都消失了,似乎在这个树林里只有树木、天空、阳光和他自己。他坐下,背靠着树干,拾起两片树叶,不知作何用,就静静地看着。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但也没有两片完全不一样的树叶,不知道那时他想的是不是这个。

    “如果我是一棵大树就好了。”喃喃自语。

    他仔细观察这两枚树叶,“或者当一片树叶怎么样?”

    这完全是痴话,但痴话并不等于傻话。假如那一片树叶是惜文的话,那么另一片树叶又是谁呢?这两片树叶如此一致,无论形状、大小、颜色、纹理都非人力可为,即使它们有微小的区别,但我们仍然可以认为它们是一模一样的。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另一片树叶是谁呢?或者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没有另一个惜文?我们之中有谁敢肯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和自己长得相像之人?品性、相貌、身材、心灵虽说不可能完全一样,但相似之人总是有的。如浩瀚之宇宙,谁又能肯定没有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惜文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我们何尝不是?我们的嘴说出的话由我们的大脑所控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但为什么我们有时清醒也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说的话是不是就由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心”在控制呢?这个“心”是一种自在精神,非我意识,有别于大脑神经细胞的微电波。当我们沉浸于这种心神时,是它通过我们的嘴来说出它自己的话。我不愿在这里充当一位哲学家,毋宁说是神棍向各位说这些奇怪的话语,但这正是我的感受。不过我仍然抱歉将自己的情感强加给本来只是想听我讲故事的各位。

    好吧,还是言归正传。惜文坐在凸起的树根上,背靠这棵大树,仰望天空。树林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微小的露珠,清冷潮湿。但他似乎挺享受,一直坐在那里,坐了好久。

    这一边刘妈洗完衣服,她照样先歇会儿,喝口茶后去做别的事。他从抽屉里拿了今早妈妈给她的米票和油票,又取了一些买菜的钱,准备带惜文下山去。

    “惜文,小乖乖,出来了!”她朝楼上喊道,没听到回应。

    “对,忘了他在院子里。”便走到外面。院子挺大,一眼看不见惜文人影,“在哪呢?跟刘妈妈出去玩不?”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回应,“惜文,你快出来吧,我可没时间等你!”

    这样说有什么用,他根本不在这里。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人,发现门口的大铁门敞开着,“不好,出去了,要死!”

    急得快步走出去。朝山下一望,山下的景观大部分都囊括在视野中,没有看到惜文,于是这下她慌了!

    “又一个调皮的小孬种!该不会是进了林子吧,叫我怎么找?”

    一边生气一边却更担心,她知道进去迷失森林意味着什么,他深知当年小军的遭遇和周天雄夫妇的恐慌。

    “惜文——惜文,你在哪儿呀?”

    她还是喊。随后便看见泥地上的脚印,刘妈顺着脚印走,果然走到林子边上,树林的地上都是叶子和杂草,没法看见脚印。

    “天老爷!真进去了,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呗!刘妈索性也进了树林,边走边喊。其实惜文并没走远,他现在还坐在那棵大树底下呢!只不过他进入了冥想中,完全没有听到刘妈的呼喊。而且迷失森林是一片奇怪的树林,在里面听到的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凭声音不能确定方位。

    这可让刘妈担心坏了,不会有什么危险吧?碰到豺狼怎么办?被虫蛇咬了怎么办?掉到沟里怎么办?滚下山怎么办?想得她自己都怕了。惜文依然沉浸在冥想中,没有理会刘妈那鬼哭狼嚎的声音,尽管刘妈很快就看到他。

    她终于看见惜文了,他正坐在那发呆,于是迈着大步快走过去。

    “你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

    一连三声大吼,倒比那野兽的吼叫还响亮而恐怖,振聋发聩,把惜文从那个世界震回来,吓得他一阵颤抖。

    “哎呦,吓死我了,刘妈妈!”惜文站起来,拍拍屁股。

    “你还吓死我了!不听话的崽,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没好气地教训道。

    “你做完事啦?”

    “你说呢?再不干完活,就找不到你了!不是叫你别往林子里跑吗?看看,衣服头发都打湿了。”

    刘妈撩撩他前额的头发,上面布满了小露珠。

    惜文很开心很满足,他毫不在意,笑道,“我就进来看看。”

    “看什么?这林子有问题,不能进!对了,我一直叫你怎么不回答我,害我嗓子都叫哑了!”

    “可我没有听到刘妈妈叫我呀!”

    “没听到?你聋我可没聋!”她说。惜文却冲着她笑,“你个傻啦吧唧的,笑什么?走,快跟我回去!”刘妈拉着惜文便往回走。

    “我不是叫你别进来吗?你还答应得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反正又没事。”

    “你还想有事?以后再给我进去看看?”刘妈怒色横生,“你以后要再乱跑,被我发现了,哼,我管你是不是我儿子呢,可要使劲打你屁股,就像今早上小军他妈拿着鸡毛掸子打他一样。”

    “不会啦,刘妈你放心吧。”惜文有些委屈地嘟嘟嘴。

    “那就行。”刘妈摸摸惜文的头。等出了迷失森林,惜文突然问她,“刘妈妈,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我倒说不准,毕竟你长得那么特别。”

    “可是这世上一定有长得和你一样的人?”

    “为什么呀?”她倒是好奇。

    “你猜!”到院门口,惜文撒腿跑进去。

    “嘁,小滑头!”刘妈无奈地笑笑,跟着进去。到屋里,刘妈看着墙上的挂钟,喝一口茶,说道,“不早了,看看,你还穿着晚上穿的鞋子呢,都是泥。快去换鞋,晚了我可不等你。”

    于是惜文跑上楼去自己房间换鞋。刘妈在大厅内荡悠,看着自己擦过的家具一尘不染,锃光瓦亮,不由地咧开嘴笑,竟哼起了小曲。满意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沙发压得老扁。

    “啊——!!!”

    突然间,一声惨烈的嘶嚎,一声剧

    痛的尖叫,刘妈吓得惊坐起!

    “谁,谁在叫?”刘妈左右转头,被吓得魂不附体,还不知是谁在叫,缓个两秒才慌慌张张跑上楼。

    “啪!”得一声大手拍开门。看见惜文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丫,痛苦地翻滚着。地上和他的鞋子上那鲜红的血液多么显眼!

    “我的天老子!这……这是怎么了?”剧烈的疼痛令惜文哀嚎不已,脸上不多的肉紧绷在一起,足看出他有多么痛苦。

    “我的脚,我的脚!刘妈妈……”他那撕心裂肺的喊声。

    刘妈一时被地上的血给吓住,没注意到,现在定睛一看,惜文的脚板才全都是血呢,还在不停地流。

    “你的脚……怎么回事?”

    刘妈手足无措,四下无神,不知怎样才能帮他。

    “钉子,钉子!”惜文叫道,刘妈一看,竟也吓得尖叫一声。

    “哪个挨千刀的,这么狠!”原来在惜文的右脚板上有四枚图钉活生生钉进了惜文的脚掌,只露出圆圆的银色钉帽,而这便是小军的杰作!刘妈赶紧把惜文抱起来,将他放在床上。

    “好疼啊!疼死我了……”

    惜文痛得直叫,一张脸胀得通红,脑门汗珠不断冒出。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眼瞅惜文那般痛苦,刘妈的心也好似被针扎一样难受。

    “刘妈妈,快救救我!我快痛死了!”

    惜文捂着自己的脚,还在那流血呢!

    “孩子,你别急,刘妈妈在想办法呢!”她想到储物室有周天雄专门以备不时之需的一些急救药品,什么酒精、绷带、镊子、钳子、止疼止血药等等,她便起身要去。

    “刘妈妈去哪?”惜文忙叫道,他以为刘妈要离开他。

    “孩子,你等着,刘妈这就给你拿药去,先忍一会儿,等等我!”

    神慌意乱的刘妈冲进储物室,里面摆放着各类工具,也不知药品放在哪。幸好刘妈别的字不认识就认识“药品箱”三个字,而且那箱子她之前见妈妈用过。急忙打开,确实是一些药物,又急急忙忙整个搬起跑出去,脚下放置的一些东西被她噼里啪啦踢个乱七八糟,也顾不上整理,救惜文要紧。后来,在惜文的指导和刘妈的操作下,总算把钉在惜文脚掌里的图钉一个个取出并且包扎好伤口。

    “是哪个这么狠心?”刘妈气不过,怒目圆睁。

    “除了他还会有谁?”惜文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在他知道自己的鞋子里被放的是图钉后他就知道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周天雄夫妇快要出门时那个人却跑到楼上,当时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现在知道了。因而,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后是不可浇灭的怒火。

    “不可能的,他绝不是那样的孩子!”刘妈似乎非常之肯定。

    “是他,就是他干的!”惜文又哭了,这次是伤心的眼泪,太伤心了!刘妈看得也难过,把惜文搂在怀里。

    “孩子,别难过,你开始可把我吓坏了!”

    “可就是他周少军放的钉子!”

    “这叫我怎么信?他再坏也不会坏到这样啊!”

    “他对你们好,对我坏,很坏!不是他还会有谁呢?是叔叔阿姨,还是刘妈妈你?难道是我自己往鞋里放钉子吗?”

    刘妈听这话也对,可她还是不相信小军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有没有可能钉子不经意间掉到你鞋里了?”

    惜文泪眼瞅着刘妈,一脸委屈,更似在抱怨,“你还要替他说话!这房间是昨天阿姨才给我打扫干净的,哪里来的什么钉子啊!而且钉子又不是人,再怎么也不会自己长脚跑进我鞋子里去!”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呀?”刘妈头顶大大的问号。

    “因为他讨厌我!我早该知道,他本来就没安好心,昨天晚上吃饭就那样对我,我真傻,昨晚上还跟他一起玩!”

    “这又是怎么了?”

    “总之他就是讨厌我,恨我,他就是一个坏孩子,很坏很坏!”

    “他为什么讨厌你?我记得他总说一个人在家无聊,想找个玩伴呢!”刘妈不懂。

    “刘妈妈,他根本就不想我待在他家里啊!”

    惜文停止哭泣,坐在床上,一脸气愤。

    “这又怎么说?”刘妈问。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把我推倒在地。他说我是小乞丐,他嫌我脏!”刘妈显得很惊讶,却又有所思。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嫉妒阿姨对我好,今天早上阿姨打他的时候我看他,他还瞪我,好吓人!”

    “真这样吗?”刘妈似有不忍,惜文点点头。

    “这小崽子,这么小就记仇?”刘妈困惑地挠头。

    “我和他又没仇!”惜文自感委屈大于天。

    “不会的!”刘妈忽然眼神坚定地对惜文说,目光诚恳而真挚,“孩子,你要相信刘妈妈,刘妈妈虽是个乡巴佬,但也活了四五十岁,什么样的人也能看出一二。小军这个孩子,我是看在眼里长大的。怎么说呢,他应该是还不习惯,他这样对你肯定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个坏人!坏人刘妈妈以前可见得多,那些地主老爷和放债的财主,他们的狠招你是想都想不到的!小军从小受他阿爸阿妈教育,你来之前他没干过什么过分的事,他就是调皮,但绝对不坏。就你来了之后他才这样,你要不说刘妈妈打死也不信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要相信刘妈妈,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不习惯你!”

    惜文见刘妈这样说,还能怎么办?虽然知道她在维护那个周少军,但如此言辞恳切,也不知说什么好。

    “但愿这样了,我只希望赶快过了这个年,叔叔阿姨就可以带我回家了。”刘妈一听微微叹息,随后也无奈地摇头,“话虽如此,但你还不知道你叔叔阿姨家有多好呢,待久了就不想回去的。”

    “再好有这样一个儿子我一天也不想待!”

    “这件事小军确实做得过分了,等天雄淮秀回来我跟他们说,好好教训那小兔崽子一顿才是!”

    刘妈终于义愤填膺了,但惜文一听却不同意,“刘妈妈,你可别这么做呀!”

    “为什么?”刘妈又纳闷了,惜文坦言道,“你要说了,叔叔阿姨打了他,他会更加恨我,那我以后在他家更难待了。”

    “这……”

    “还有啊,你不是说他不是坏孩子吗?那我跟你打个赌,你就看着吧,看看他以后怎么对我!”他的眼神突然诡异,刘妈困惑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行,这样也好!”

    这时楼下的钟声响起,敲了十一下。

    “糟了,这么晚了?”

    “怎么了?”

    “早上淮秀跟我说叫我买点米和油,我现在还没去呢。”

    “噢,那刘妈妈你快去吧。”

    “是呀!本来要带你去的,现在你又这样……”

    “我不要紧的,你去吧。”

    “嗯,我这就去粮站去买米和油,快点回来做午饭给你吃。”

    “那刘妈妈你快去呀!”惜文催促着,刘妈起身,“惜文,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啊,我很快就回来的。”

    惜文点点头。于是刘妈匆匆下楼,骑上脚踏车就出发了,特地把院子的大门锁上。惜文透过窗户看刘妈一路下山,待她走远后转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