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翠微楼后厨掌灶

作品:《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

    翠微楼的后厨在一楼西侧。

    推开油腻的木门,热浪扑面。

    八口灶一字排开,灶眼里的火苗蹿得老高,铁锅里的油烟混着蒸汽糊在天花板上,墙皮被熏得发黄。

    二十来个厨子挤在灶台之间,勺子碰锅沿的声音、菜入油锅的炸响、传菜小工的吆喝声搅成一团。

    王师傅站在一号灶旁边。

    五十出头,白帽白褂,帽子浆得挺括。他看见陈大炮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炒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搁稳了。

    “陈师傅。”

    他从一号灶走过来,用毛巾擦了擦手。

    “灶位给您留好了。三号灶。油盐酱醋齐全,火头我让小徒弟帮您盯着。”

    陈大炮把帆布刀卷搁在三号灶旁边的案台上。

    棉绳解开,布卷展开。四把刀在案台上排成一排。片刀、雕花刀、削皮刀、梅花柄小尖刀。

    灶火一晃,四把刀面上跟着亮了一下。

    “火不用人盯。我自己看。”

    王师傅张了张嘴。他做了三十年灶,翠微楼的火头子是手底下带出来的,谁来了都得用他的人。

    他看了一眼案台上那四把刀。

    梅花柄。

    那把小尖刀的柄上刻着梅花纹,铜包头,包浆深沉。这种柄式他见过一次,在齐老家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里。

    他没再说话。退回二号灶旁边,手搭在案台上,眼睛没离开三号灶的方向。

    老莫扛着两只木箱从后门进来。箱盖掀开,碎冰冒着白汽。四只活鲍、带鱼、干贝、老母鸡,依次摆上案台。

    陈大炮系好围裙。

    片刀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右手拇指在刀脊上摩了一下,试了试刀锋。

    老母鸡剔骨。片刀从鸡脖子入手,贴着胸骨走了一道。鸡骨和鸡肉分离。骨头扔进砂锅,加冷水,姜片葱结拍碎了丢进去,小火慢煨。

    王师傅站在二号灶旁边看着。

    他的目光跟着那把片刀走。剔鸡骨的手法他见过千百遍,翠微楼的学徒工干了三年也能干利索。

    但陈大炮那一刀,贴骨走得太干净了。

    骨头上没有挂肉,一丝都没有。刀过之处,骨面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在案台边沿收紧了。

    那是多少年的刀功才能磨出来的分寸。

    鲍鱼处理。壳撬开,肉取出来,裙边剔净。

    削皮刀在鲍肉表面划了几道花刀,深浅一致,间距均匀。鲍肉放进鸡汤砂锅里,汤面刚好没过鲍肉。

    火压到最小。

    带鱼片花。这是前菜“姜汁海带结”的配菜,带鱼片成薄片,码在海带结旁边做装饰。

    片刀贴着带鱼的脊骨走了一刀。

    鱼肉和骨头分离。

    薄。

    王师傅往前走了半步。

    那片带鱼肉搁在案板上,灶火的光从下面透过来,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三号灶的砂锅咕嘟了一个时辰。陈大炮掀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把火再压小了一分。

    干贝蒸好了。米粒大小的干贝丝铺在小碟子里,浇一勺鸡汤,撒几粒枸杞。这道留着配主菜。

    主菜是早上从东直门菜站挑回来的一条活鲈鱼。

    雷国庆天没亮就蹬着板车去了菜站,挑了半个时辰,才选中这一条。三斤出头,鳞片亮堂,鱼眼珠子凸出来,按一下鱼肚子弹回来,活的。

    陈大炮把鲈鱼在案板上拍了一掌。鱼身一弓,尾巴甩了一下。

    片刀从鱼腹入手。

    开膛、去鳞、剔刺。刀锋沿着鱼骨走了三道。鱼肉和骨架分离,骨架上干干净净。

    鱼肉片成蝴蝶片。一片一片摊开,在案板上码成扇形。

    雕花刀换上手。

    刀尖在鱼片表面走了几道,浅纹交错,收刀利落。鱼片入蒸笼,底下垫姜丝葱白。

    蒸汽一上来,鲈鱼的鲜味从笼屉缝里往外钻。

    王师傅站在二号灶旁边,鼻子动了一下。

    他做了三十年鱼,蒸鲈鱼的火候他闭着眼都能拿捏。但那个雕花的刀纹他看得清楚,纹路不深不浅,蒸出来鱼肉会顺着刀纹微微绽开,汁水往纹路里渗,每一口都带汤。

    这是给鱼片开了几十道暗口,让味道往里走。

    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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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间在二楼东侧。红木圆桌,八把椅子。窗子开着半扇,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晃。

    周世昌坐在主位。六十来岁,青布褂子,手腕上一串老核桃。旁边坐着齐老,枣木铜头拐棍靠在椅子扶手上。

    其余三位,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老头,一个戴玳瑁眼镜的胖老头,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太太。

    “老周,你今天卖的什么关子?”玳瑁眼镜的胖老头端着茶杯,吹了吹茶叶。“叫到翠微楼来说吃海鲜,这儿什么时候有海鲜了?”

    周世昌摇了摇手里的核桃。“等着。”

    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盘。

    盘子搁在桌上。姜汁海带结码成梅花形,中间围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带鱼刺身,姜丝点缀在顶上,汤汁清亮见底。

    齐老先动了筷子。

    海带结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筷子停住了。

    “这海带,是南麂岛的?”

    周世昌转过头。“怎么?”

    “嚼头不一样。外面卖的海带煮完就烂,这个咬着有韧劲,但入口一抿就化。泡发的功夫到了,盐也吊得准。”

    周世昌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顿了。

    “这海带能做出这个口感?”

    灰中山装的瘦老头也尝了一口。

    “姜丝切得好。入口就散,不压海带本身的味。”

    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没说话,筷子夹着一片带鱼刺身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薄得能看见筷子的竹纹。她把鱼片放进嘴里,闭着眼嚼了三下。

    “这刀功,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把。”

    周世昌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道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

    鱼肉顺着雕花纹路微微绽开,汁水盈在刀纹里,蒸汽带着鲜味从盘面上升起来。几根葱白搁在鱼身上,烫油浇过,滋的一声,葱香和鱼鲜搅在一起。

    玳瑁眼镜的胖老头先动了筷子。

    夹了一片鱼肉,筷子一提,鱼肉顺着刀纹裂开,裹着一兜汤汁。送进嘴里,他嚼了两口,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这鱼……蒸得太准了。老了一分就柴,嫩了一分就散。掐在这个火候上的人,眼里得有秤。”

    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也尝了一口。

    “刀纹是提前开好的,蒸汽顺着纹路走,鱼肉里外同时熟。”她放下筷子。“这是给厨师吃的菜。行外人吃个鲜,行内人看的是这几道刀纹。”

    齐老没评价。他把一片鱼肉在酱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第三道菜上来了。

    服务员端着一只青花盖碗,碗盖掀开的一瞬间,桌上安静了。

    鲍藏清汤。

    四朵鱼花围着琥珀色的鲍瓣,鲍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叠成莲花形,卧在清汤正中。

    汤面金边泛光,一粒油星都没有。几缕极细的姜丝浮在汤面上,像金线。

    蒸汽从碗口升上来。鲜味不是扑过来的,是慢慢渗过来的,从鼻腔一直渗到后脑勺。

    五个人谁都没动筷子。

    周世昌先拿了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他放下勺子。

    闭了一下眼。

    桌上很安静。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睁开眼,转头看着齐老。

    “老齐。你爸当年在三号灶做的汤,是不是就这个味?”

    齐老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手没抖。但筷尖轻轻偏了一个角度。

    他把筷子放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汤入口。

    鸡汤的底味厚而不腻,鲍鱼的鲜是从骨子里煨出来的,带着一股回甘。所有的味道都收着,没有哪一样抢在前面,但每一样都在。

    他把勺子搁回碗里。

    “一样。”

    声音不大。

    “我小时候在后灶偷喝过一口。三十年了,就这个味。”

    周世昌看着他。玳瑁眼镜的胖老头看着他。灰中山装的瘦老头看着他。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看着他。

    齐老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桂花红豆沙是最后一道。

    小盅端上来,红豆沙煮得细腻,桂花干撒在面上,还没端到嘴边,甜香先到了。

    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用小勺舀了一口,放下勺子的时候说了句话。

    “四道菜,前菜开胃,鱼肉见刀功,清汤见底蕴,甜品收尾收得干净。这一桌席面的人,吃的是手艺,看的是规矩。”

    周世昌转了一圈核桃。“规矩是老规矩。手艺也是老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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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雅间里杯盘收走了。桌面擦得干净。周世昌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

    陈大炮从后厨出来了。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刀卷重新扎好了棉绳。

    周世昌叫住他。

    “陈兄弟,坐。”

    陈大炮在他对面坐下。

    周世昌把茶杯推过去。

    “今天这桌菜,在座的人回去一传,恒丰祥在京城就不用打广告了。”

    陈大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周世昌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红色硬纸片,对折了两道。

    “不过我倒要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大炮接过来。

    红纸片展开。烫金的字,印得规规矩矩。

    “元旦外事招待会特邀厨师。”

    落款是国务院接待办。

    陈大炮的拇指在烫金字上摩了一下。

    周世昌的核桃停了。

    “接待办的老张跟我吃了二十年饭。他昨天找我,说元旦那场招待会缺一道海鲜硬菜,要我推荐人。”

    他看着陈大炮。

    “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陈大炮把红纸片折回去,搁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要定?”

    “下个月底之前确认菜单,交一次试菜。”

    陈大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说话。

    窗外的光已经是傍晚的颜色了。

    周世昌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不存在的灰。

    “你回去想想。不急。”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今天齐老那碗汤喝了三口。他平时在外面吃东西,一口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