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放下听筒，手指在话机上敲了两下。

    “年后补资质证明。”她转身看陈大炮，“这是给咱们挖坑呢。”

    陈大炮靠在仓库门口的藤椅上，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说清楚。”

    林玉莲翻开账簿，铅笔在空白页上列了三行字。

    “赵科长说的冷链运输资质，需要三样东西。”她边写边说，“第一，省级食品卫生部门出具的运输温控达标证明。第二，车辆改装备案。第三，司机健康证复印件。”

    刘红梅在案板边切年糕，听见了回头插了一句。

    “这三样东西，年前能办下来吗？”

    林玉莲摇了摇头。

    “办不下来。”她把铅笔搁在账簿上，“省级食品卫生部门现在已经封档了，要到正月十五以后才恢复办公。车辆改装备案在工商局车管处，那边也停了。司机健康证倒是能办，但前两样卡住了，后面的办了也没用。”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赵科长这么说，是给咱们留活口。”

    林玉莲点了下头。

    “对。他的意思是先放行，年后补手续。但这里面有个问题。”她停了两秒，“谁审批这个资质？”

    陈建锋从仓库外面走进来，军装上沾着雪花。他在门口跺了跺脚，走到灶台边。

    “我刚从团部回来。”陈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档案室查到的。冷链运输资质审批在省食品公司归口管理处。”

    林玉莲接过纸，扫了一眼。

    “归口管理处的负责人是谁？”

    陈建锋的脸色沉了一下。

    “副处长姓刘。”他顿了一下，“就是刘国栋的老上级。”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刘红梅的刀停在半空。

    “那个刘国栋？就是之前被军区用电批文堵过一回的那个？”

    陈建锋点了下头。

    “对。”

    林玉莲的手指在账簿上敲了两下，铅笔在纸上转了半圈。

    “这就对上了。”她抬起头看陈大炮，“温州港能放行，说明赵科长那边疏通了。但资质审批卡在省食品公司，刘国栋的老上级手里。这是两条线。”

    陈大炮叼着烟杆，眼睛眯了起来。

    “你继续说。”

    林玉莲翻开账簿，找到之前记录的那一页。

    “刘国栋之前被咱们压过一次，用的是军区后勤部的战备扩容许可证。他当时没吭声，但不代表认栽。”她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现在冷链资质卡在他老上级手里，年后咱们要是去申请，十有八九会被拖。”

    刘红梅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货还发不发了？”

    陈建锋走到林玉莲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账簿。

    “爸，要不要我去团部再调一份文件？”

    陈大炮把烟杆叼回嘴里，没点。

    “不用。”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的鱼汤还在翻滚，热气腾起来。

    “这事不能硬碰硬。”陈大炮转身看林玉莲，“账簿上，咱们的货分几条线走？”

    林玉莲立刻翻到货物流向记录那一页。

    “两条线。”她的手指在纸上划过，“一条是军线，走军区后勤部特需物资调拨单，货从南麂岛直发东海舰队。另一条是地方线，走温州港，发往上海恒丰祥和德成行外贸。”

    陈大炮点了下头。

    “军线的货，继续走军用调拨通道。军用调拨不需要地方资质，省食品公司管不到。”

    陈建锋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军线有军区后勤部的批文，刘国栋那边插不上手。”

    陈大炮转身看林玉莲。

    “地方线呢？”林玉莲的铅笔停了。

    “地方线的货，先走陈锡堂的侨资渠道。”陈大炮说，“侨办有单独的运输备案权，不归省食品公司管。”

    林玉莲的手指在账簿上停了两秒。

    “侨办的运输备案权……”她抬起头，“这个我查过，侨资企业从港口发货，可以走侨办的绿色通道，不需要经过省食品公司审批。但咱们的货要先从南麂岛运到温州港，这一段怎么办？”

    陈大炮叼着烟杆，没说话。

    林玉莲盯着账簿看了半天，铅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南麂岛到温州港这一段，可以用军属互助社的名义，挂在侨资投资协议下面。”她抬起头，“陈锡堂的五十万港币投资协议里，有一条是‘协助军属互助社产品运输’。这条能用。”

    陈建锋走过来，看了一眼账簿。

    “这样能绕开刘国栋那边？”

    林玉莲点了下头。

    “能。”她在账簿上又写了一行，“侨资企业的运输备案在侨办，刘国栋的老上级管不到。等年后再去补地方资质，到时候货已经发完了，他想卡也卡不住。”

    刘红梅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说，咱们的货还能发？”

    陈大炮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发。”他转身看陈建锋，“你去团部，把军线的调拨单重新盖一次章，注明‘东海舰队特需物资·战备调拨’。”

    陈建锋立刻点头。

    “明白。”

    陈大炮又看林玉莲。

    “地方线的货，你去联系陈锡堂，让他把侨资投资协议的附件补一份运输清单。”

    林玉莲在账簿上记了一笔。

    “明天就办。”

    陈大炮把烟杆叼回嘴里。

    “年后找赵科长补手续。”他顿了一下，“刘国栋的老上级，记下。这笔账，慢慢算。”

    林玉莲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省食品公司归口管理处副处长刘某，刘国栋老上级。”她又加了一句，“待查。”

    刘红梅放下刀，擦了擦手。

    “大炮叔，那年糕片还做不做？”

    陈大炮转身看她。

    “做。”他说，“军线的货优先，地方线的货排在后面。年前能发多少发多少。”

    刘红梅的眼睛亮了。

    “成！我这就去叫姐妹们加班！”

    她转身往外走，嗓门在仓库里回荡。

    “姐妹们！活来了！今晚加班做年糕片！”

    仓库外面传来军嫂们的应和声。

    陈大炮走回藤椅边坐下，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林玉莲合上账簿，走到他旁边。

    “爸，这次绕过去了。但刘国栋那边……”

    陈大炮打断她。

    “他老上级卡咱们，说明刘国栋还没死心。”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这条线，得盯紧了。”

    林玉莲点了下头。

    “我明白。”

    陈建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爸，我现在就去团部。”

    陈大炮挥了挥手。

    “去吧。”

    陈建锋转身出了仓库。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鱼汤翻滚着，热气往上冒。

    林玉莲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铅笔在账簿上转了半圈。

    “爸，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陈大炮抬眼看她。

    “哪里不对劲？”

    林玉莲翻开账簿，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两秒。

    “刘国栋的老上级突然卡资质，时间太巧了。”她抬起头，“咱们签了德成行的合同，正要扩大出货量，他就卡住了运输资质。”

    陈大炮叼着烟杆，没说话。

    林玉莲继续说。

    “而且赵科长那边能放行，说明温州港务局那边没问题。问题出在省食品公司。”她顿了一下，“这不像是正常的行政流程，更像是有人专门盯着咱们。”

    陈大炮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这事背后有人。”

    林玉莲的手指在账簿上停了。

    “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

    老莫从门外进来，帆布包口搭着手。

    他走到陈大炮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码头上来了两个人，穿灰夹克，在三号泊位拍照。不像工程验收的。”

    他顿了一下。

    “没戴安全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