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马什么？”

    “马永强。”陈建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摊在八仙桌上。“团部那边下午又提审了秀姑一次，这次换了个角度问，问她认不认识温州那边管冷链运输的人。她沉默了五分钟，最后说了这个名字。”

    纸上是钢笔抄的几行字，字迹工整，每一条前面标着序号。

    陈大炮低头看。

    “马永强，四十出头，七五年在温州港务局码头科当过半年临时工。七五年九月调走，去向不明。在职期间，港务局冷冻设备调拨单据丢失过一批，后来不了了之。”

    陈大炮的目光在“七五年”和“调拨单据”这两个词上停了两秒。

    林玉莲从灶房端着热茶进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陈大炮的表情。

    “爸，这个马永强……”

    “就是前天来岛上那个穿黑呢子大衣的。”陈大炮把纸推到林玉莲面前。

    林玉莲拿起纸看了一遍，铅笔从耳后抽下来，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七五年港务局—现在省食品公司冷链管理处。”

    她抬头。

    “爸，他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陈大炮没接话，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老莫身上。

    老莫靠在墙边，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听见这话，他从墙边直起身。

    “这人在码头上跟骆瘸子搭话的时候，我在丰收号甲板上看着。”老莫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跟骆瘸子说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三次冷链厂的大门。”

    陈建锋皱眉。

    “看门有什么问题？”

    “不是看门，是看门锁。”老莫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站的位置离冷链厂有二十米，那个角度看不清门牌，但能看清挂锁的型号。他扫第一次的时候，眼睛盯着锁停了三秒。第二次是转身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次是上渡船之前，又回头看了一次。”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慢慢磕在桌沿上。

    “七五年在港务局码头科干过，现在到省食品公司管冷链。中间这些年去了哪里，秀姑不知道。”他抬头看陈建锋。“团部那边还问了什么？”

    陈建锋翻开笔记本。

    “问她马永强是怎么认识的。她说是七六年在一次码头交货的时候见过一面，当时马永强帮着搬过货，后来就再也没见过。直到去年，有人托她在岛上打听恒丰祥的冷链设施情况，给了她一个温州的电话号码，说有消息就打这个电话。她打过一次，接电话的是个男声，口音跟马永强很像。”

    林玉莲的铅笔停在纸上。

    “去年？”

    陈建锋合上笔记本。

    “她说那时候岛上都在传互助社要建冷库，她就把这个消息报上去了。”

    陈大炮盯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林玉莲抬起头。

    “爸，年后这个岛上来了两拨不对劲的人。”

    陈大炮点了点头。

    “年前的灰夹克拍照片，年后的马科长查冷链。”

    他把旱烟杆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前脚后脚，像是排好队的。”

    陈建锋站在桌边，肩膀上的军装领口敞着，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他刚从团部跑回来，脚步急，喘得有点粗。

    “爸，我现在去发传真给周安国，让他查马永强七五年在港务局的离职记录？”

    陈大炮摇头。

    “不发传真，走公函。”他看着陈建锋，声音压得很低。

    “传真线路不保险，写正式公函，盖团部的章，走机要邮袋送到周安国手里。内容写清楚：核实马永强七五年在温州港务局码头科的任职时间、离职原因、以及当年冷冻设备调拨单据丢失一事的处理结果。”

    陈建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等。”

    陈大炮叫住他。

    “公函里再加一句：请核实马永强七五年九月调离港务局后的去向和工作单位。”

    陈建锋点头，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又剩下三个人。

    林玉莲拿着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然后把纸推到陈大炮面前。

    上面写着：

    “马永强—七五年港务局临时工—调拨单据丢失—调走—去向不明—现在省食品公司冷链管理处科长。”

    “秀姑—去年打电话—接电话男声疑似马永强。”

    “腊月二十九—马永强发函卡恒丰祥准入。”

    “年三十—打桩队连夜撤走。”

    “初十—马永强出现在温州港码头。”

    “正月十三—马永强登岛。”

    陈大炮看完，手指在“调拨单据丢失”那一行上点了两下。

    “七五年丢的是冷冻设备调拨单据。现在他管的也是冷链。”

    林玉莲咬着嘴唇。

    “爸，这不是巧合。”

    “不是。”陈大炮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黑透的夜色。“他是专门冲着这个来的。”

    老莫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墙边，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牛皮纸，边角已经卷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两个字。

    他把纸条摊在桌上。

    陈大炮转过身。

    “这是什么？”

    “年前曲易在打桩队工棚废墟里捡到的。”老莫指着纸条上的内容。“一个温州电话号码，下面写着‘码头’两个字。”

    林玉莲拿起纸条，凑近了看。

    “这个号码我记得，当时建锋说要查，后来事情太多就搁下了。”

    老莫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陈建锋刚才从团部带回来的那张审讯记录摘要。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秀姑说的那个电话号码，团部记录里写了。我刚才核对了。”

    他的手指点在纸条上的电话号码上，又点在审讯记录上的那串数字上。

    “一模一样。”

    林玉莲的呼吸顿了一下。

    陈大炮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条，对着灯光看了两遍。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是省食品公司冷链管理处的？”

    老莫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今天下午我去了趟团部通讯班，借他们的电话打到温州邮电局，查了这个号码的归属单位。”

    纸上是老莫自己抄的查询结果，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温州市XX路XX号，省食品公司办公楼三楼，冷链管理处办公室电话。”

    陈大炮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

    他把纸条和查询结果一起递给林玉莲。

    林玉莲接过来，手微微发抖。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抬起头。

    “爸，打桩队工头郑有才，吕副站长的表弟，年三十连夜跑了。他工棚里留下这张纸条。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就是马永强办公室的电话。”

    陈大炮没说话。

    他从林玉莲手里接过纸条，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

    他用毛巾擦干脸，转过身。

    “老莫。”

    “在。”

    “明天你去一趟温州，找周安国。把这张纸条和查询结果一起给他。”陈大炮把纸条递过去。“告诉他，这条线和马永强连上了。”

    老莫接过纸条，叠好塞进帆布包。

    “还有，”陈大炮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让周安国查清楚，马永强七五年离开港务局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老莫点头，背起帆布包，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陈大炮和林玉莲。

    林玉莲把桌上那几张纸收拢起来，用红线扎好。

    “爸，马永强这个人……”

    “不简单。”陈大炮打断她。“能在七五年混进港务局，又能在现在爬到省食品公司当科长，手上肯定有人。”

    林玉莲咬着嘴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陈大炮把旱烟杆叼回嘴里，火柴划了一根，吸了一口。“等周安国那边的消息。等马永强下一步动作。”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灶房里慢慢散开。

    “这条线，刚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