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把账簿摊在八仙桌上，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条斜线。

    线的起点是“打桩队工头郑有才”，线的终点是“省食品公司冷链管理处马永强”。中间标了两个节点：“工棚纸条”和“温州电话”。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爸，打桩队偷工减料的施工队，跟来查冷链的马科长之间有联系。”

    陈大炮靠在藤椅上，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他的目光落在账簿上那条斜线上，半天没挪开。

    林玉莲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九马永强发函卡准入，年三十打桩队撤走。”

    她把铅笔尖点在“二十九”和“三十”两个日期上。

    “前后不到一天。”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慢慢吐了口气。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从团部带回来的那份材料。他看了看账簿上的线，又看了看陈大炮的表情。

    “爸，团部那边说明天一早就能把公函送出去。周安国那边最快后天能有消息。”

    陈大炮没接话。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黑透的夜色。家属院那边的红灯笼还挂着，风一吹，灯穗子晃来晃去。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查不清楚。”

    他转过身。

    “分开。”

    林玉莲抬起头。

    陈大炮走回桌边，手指在账簿上点了两下。

    “桩基返工的事走建设口，让陈建锋找团部出面追究施工违约。马科长的事走商业口，让林玉莲应付。两条线不交叉，看谁先沉不住气。”

    陈建锋应了一声。

    “爸，我明天就去找赵团长。打桩队跑了，吕副站长那边总得有个说法。”

    陈大炮点头。

    “吕副站长那边暂时不动。让他以为自己还藏得住。”

    林玉莲在账簿上又写了一行字：“建设口——陈建锋——团部——施工违约追责。商业口——林玉莲——温州港——马永强应对。”

    她合上账簿，正要把铅笔插回耳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还有一件事。年后初八温州港那个冷链行业准入会，咱们没去人，三个名额空了。赵科长来电话说别的企业都到了，唯独恒丰祥缺席，有人问起来不太好。”

    陈大炮的眉毛挑了一下。

    “谁问起来不太好？”

    林玉莲翻开账簿，找到一页折角的纸。

    “赵科长没明说，但他话里的意思是，马永强那边发函卡了咱们的准入，现在会开了咱们又没去，等于给了人家话柄。”

    陈大炮冷笑了一声。

    “不用管他。”

    林玉莲抬起头。

    陈大炮把旱烟杆搁在桌上。

    “谁办的会，谁急。咱们的冷链走军线和侨资线，不归他们管。去了反而给人递把柄。”

    林玉莲点了点头，在账簿上写了一行：“初八准入会——没参加——军线侨资双通道不归其管辖。”

    陈建锋在旁边听着，皱着眉。

    “爸，赵科长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好不好交代是他的事。咱们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军线有军区后勤部的批文，侨资有统战部的备案，两条线都是正规手续。马科长要是敢伸手，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林玉莲把账簿合上，用红线扎好。

    “爸，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大炮拿起旱烟杆，叼回嘴里。

    “等。”

    他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

    “老莫明天去温州，把纸条和查询结果给周安国。陈建锋去团部，把桩基的事往上报。林玉莲守着账，看着货。”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灶房里慢慢散开。

    “马永强那边发了函卡咱们的准入，又登岛查冷链，现在咱们不去开会，他肯定坐不住。”

    林玉莲明白了。

    “爸，您是想逼他主动露更多马脚？”

    陈大炮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

    陈建锋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老莫明天去温州，要不要顺便去港务局那边打听打听马永强的底细？”

    陈大炮摇头。

    “不打听。让周安国查。他是公安，查起来名正言顺。咱们自己去打听，容易打草惊蛇。”

    陈建锋应了一声。

    老莫从灶房外面进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明天几点的船？”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早上六点半骆瘸子的船。你先去温州港，把东西给周安国，然后回来。别在外面逗留。”

    老莫点头。

    “知道了。”

    林玉莲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要是马永强那边真的坐不住，主动找上门来怎么办？”

    陈大炮把烟灰磕在桌沿上。

    “他要是来，就接着。但记住，只谈冷链设施的事，别扯别的。他问什么，你就按规矩回答。军线的批文该亮就亮，侨资的备案该拿就拿。咱们不怕他查，怕的是他不按规矩来。”

    林玉莲在账簿上又写了一行：“应对策略——按规矩谈——亮批文——不怕查——防不按规矩动作。”

    陈大炮看着她写完，点了点头。

    “就这样。”

    他站起身，把旱烟杆搁在桌上。

    “都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陈建锋和老莫先出了灶房。

    林玉莲正要合账簿，码头那边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刺啦一声电流声过后，传来赵科长急促的声音。

    “恒丰祥的冷链车，年后在温州港备案的那辆，被交通管理所扣了。理由是改装车辆未备案。车上还有半吨鱼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