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时空穿越之初始

    长坂坡的营地扎在桥东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上,背靠一片还没烧完的树林,面朝南边的官道。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十顶歪歪斜斜的帐篷加几间用树枝和茅草搭的窝棚,马匹拴在树干上,兵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啃干粮。

    炊事兵在坡底挖了两个灶坑,架着大锅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空气里弥漫着柴烟味、马汗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酸馊气,是伤兵营那边飘过来的。

    赵云被安置在坡上最靠里的一顶帐篷里。说是帐篷,其实只有三面围着粗布,前面敞着,能看见里面的草铺和一条旧毯子。赵云靠着草铺上的一个包袱坐着,背后垫了件叠起来的旧袍子,伤口重新换了药,缠了新的布条。

    张飞不知从哪弄来几坛酒,搬了一坛放在赵云脚边,嗓门粗粗地说“喝了伤好得快”,赵云没喝,把坛子放在一旁,只喝热水。

    林倾和被安排在隔壁帐篷,隔着一层粗布能听见赵云翻身时草铺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放下背包,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三块铜镜没了,换成了十二块金饼和二十两碎银,金饼用油纸包着揣在贴身口袋里,沉甸甸的一小包,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贴着肋骨,凉凉的。

    他在心里算了算,十二块金饼,一块十两金,就是一百二十两金,折银一千二百两,手里的钱够他在这个乱世花销好几年。

    第二天一早,林倾和是被号角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就热闹起来,兵士们列队操练,喊杀声闷闷地从坡底传上来,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他钻出帐篷,看见赵云已经站在帐篷门口了,右手还垂着,但腰背挺直,正看着坡底操练的队伍。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他深褐直裾上的褶皱照得一道一道的,巾帻底下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起这么早?”林倾和走过去。

    “睡不着。”赵云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只肿了的眼睛消了些,能睁开一条缝了,“某去走走。”

    他迈步往坡下走,林倾和跟上去。坡底的操练场上,几十个兵士排成两列,拿着长短不一的木杆对练。一个黑脸校尉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嘴里骂骂咧咧的,看见赵云过来,立刻收了声,挺胸行了个军礼。

    赵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然后沿着操练场边缘慢慢走了一圈。他走路的步子依然稳,但比平时慢了些,左肋的伤让他每一步都收着劲。

    林倾和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整个营地。这地方比他在《红楼梦》里见过的任何场景都更粗糙、更真实。兵士们穿的号衣破破烂烂的,有的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泥土上。

    兵器五花八门,有铁枪,有木杆绑着铁片的,还有几个兵卒扛着锄头改的长柄武器。马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马夫正拿刷子给一匹黑马刷毛,刷下来的马毛被风吹得满地滚。

    赵云走完一圈,在坡边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这棵树昨天大火烧了一半,朝南的枝干焦黑,朝北的还挂着几片没掉的叶子。赵云抬头看了看那几片叶子,伸手够了一片下来,在指间捻了捻,叶子碎了,碎末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张翼德拨了三百人给某。”赵云说,“让某带着,负责后军。”

    “后军?”

    “收拢溃兵,护送伤号,押粮草。”赵云把手里的碎末拍了拍,“不用上前线。”

    林倾和看了他一眼。赵云说“不用上前线”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那只没肿的眼睛望着远处官道的方向,眼神有些远。

    “你伤没好,上前线也是累赘。”

    赵云偏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但太淡了,一闪就没了。

    “你倒会说话。”

    两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坡底的操练散了,兵士们三三两两往炊事营走,粥锅前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林倾和跟着赵云去领了两碗粥和几块粗面饼。

    粥比昨晚浓了些,里面多了几粒豆子,面饼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两人蹲在坡边吃,赵云吃得很快,粗面饼掰碎了泡在粥里,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林倾和学着他的样子泡着吃,果然好下咽了些。

    吃完早饭,赵云去后军点卯。林倾和没事做,在营地里溜达。他走过伤兵营,几个军医正在给伤号换药,布条拆下来血淋淋的,空气里那股酸馊味更浓了,他加快了脚步。

    走过马厩,马夫正在给一匹瘸了腿的军马修蹄子,拿一把弯刀削马蹄,削下来的碎屑一片一片掉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马夫抬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中午的时候,张飞来了。黑脸大汉骑着那匹黑马冲上坡,马蹄把坡上的碎石踢得乱飞。他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串风干的肉条,往赵云帐篷门口一扔,嗓门大得像打雷:“子龙!给你带的!吃了长肉!”

    赵云从帐篷里出来,弯腰把肉条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林倾和一半。

    张飞这才注意到林倾和站在旁边,圆眼一瞪,上下扫了两遍,粗声粗气地问:“你还没走?”

    “林兄是某的客人。”赵云说。

    张飞哼了一声,没再多问,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扔给赵云:“孔明军师传令,让咱们在当阳再待三日,收拢散兵和百姓,然后往江陵撤。你伤没好,跟着后军走,别逞能。”

    他说完又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了刨地,一溜烟冲下坡去了,嗓门远远地还在响,不知道在骂哪个兵卒。

    赵云展开帛书看了看,递给林倾和。帛书上字迹工整,是诸葛亮的手笔,内容跟张飞说的一样。林倾和看完递回去,赵云收好帛书,把肉条撕成细丝,就着水慢慢嚼。他嚼得很慢,像在琢磨什么事。

    “你想什么呢?”林倾和问。

    “江陵。”赵云说,“从这里到江陵,走官道大约三百里,带着伤号和百姓,至少要走七八天。路上要过沮水、漳水,还有几处山口,若曹军追来,不好走。”

    “曹操会追吗?”

    “曹操占了江陵的粮草,暂时不会追。”赵云把最后一口肉丝咽下去,“但某得把这些人平安带过去。”

    林倾和看着他。赵云说“某得把这些人平安带过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一层很稳的东西,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不出来。

    下午,赵云去后军安排撤营的事。林倾和跟着他,帮忙清点物资。后军管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粮草、军械和伤号。几个文书在登记造册,毛笔在竹简上写小字,写得又慢又工整。

    林倾和帮不上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景比任何电视剧都真实。那些竹简堆在车板上,一卷一卷的,用麻绳捆着,一个文书蹲在地上翻看,嘴里念念有词。

    傍晚的时候,赵云忙完了,回到帐篷里坐下。林倾和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他,赵云接过去喝了几口,靠着草铺上的包袱闭眼歇了一会儿。帐篷外面,兵士们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笑声不断。远处有马嘶,有铁器碰撞的脆响,有炊烟升起来混着暮色。

    赵云睁开眼,偏头看林倾和。

    “你方才在营里转了一天。”

    “嗯。看热闹。”

    “可看出什么了?”

    林倾和想了想:“你们的兵太苦了。饭吃不饱,衣裳穿不暖,兵器也不齐。但操练的时候没人偷懒。”

    赵云看着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目光很静。

    “某手下的兵,都是跟着某从常山出来的。”他说,“有的跟了七八年,有的从穰山跟到汝南,又从汝南跟到当阳。某没给他们什么,他们也没跟某要什么。”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帐篷外面暮色沉下来,炊事营的灶火在坡底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散在地上的碎星。林倾和坐在草铺边上,背包抱在怀里,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露出一截羽毛。

    远处有箫声从营地那头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谁在吹,调子很老,听着像某地的民谣。赵云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林倾和靠着帐篷的立柱,看着坡底那些灶火,慢慢也闭上了眼。

    第三天一早,赵云把后军的事安排妥当,跟副将交代了几句,便来找林倾和。

    “今日无事。”他说,“某去城里一趟,置办些东西。你去不去?”

    “去。”林倾和把背包背上,想了想又放下,只把碎银和几张银票揣在贴身口袋里。金饼留在帐篷里,压在草铺底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营地里都是兵士,不会有人翻他的东西。

    两人下了坡,沿着官道往当阳城走。路上行人比前几天多了些,大多是往南逃的百姓,拖家带口,走得很慢。

    也有几个挑着担子往北走的货郎,扁担两头挂着针线布头之类的小物件,嘴里吆喝着,但生意冷清得很。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蹲在路边,草靶子上插着十几根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林倾和看了一眼,那糖葫芦跟现代街边卖的长得差不多,但个头小些,山楂也干瘪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当阳城的轮廓在前面出现了。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垛有几处豁了口,用碎石草草补过。城门开着,两边站着几个兵丁,拄着长矛,神色比前几天林倾和进城时更紧张了。

    两人进了城,街面上比上次热闹了些,但热闹里带着一种惶惶的底色。铺面开着的不到一半,有的门板上贴着“歇业”的纸条,字迹潦草。街上行人脚步都比平时快,卖粮的铺子门口排了长队,掌柜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限量一斗,排好队”。

    赵云走在前面,目光扫过两边的铺面。他今天没穿那件深褐直裾,换了件更旧的灰布

    短褐,是跟营里一个兵士借的,洗得发白的粗布,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了条麻绳。这身打扮让他整个人没那么显眼了,走在街上跟普通百姓差不多,只是个头高些,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步子稳当。

    “先找铁匠铺。”赵云说,“某的枪裂了,得修。”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比主街窄,两边是土墙和木门,墙上爬着枯黄的藤蔓。巷子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循声走过去,是一家铁匠铺。

    铺面很小,门口堆着废铁和炭渣,炉火在铺子最里面烧着,火光把匠人的脸映得通红。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一把铁锤抡得呼呼响。他看见赵云进来,放下锤子擦了把汗。

    “修什么?”

    赵云把裹着布的枪从背上解下来,布一掀开,枪杆上那道深刀痕露出来。铁匠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抠了抠刀痕的边缘,眉头皱起来:“砍得够狠的。这枪杆是好铁,接不了,得换一截。枪头倒还好,磨一磨能用。”

    “多久?”

    “三天。”

    赵云想了想:“某三日后来取。”

    铁匠把枪接过去靠在墙边,又抡起了锤子。两人出了铁匠铺,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一个卖陶器的摊子,摊上摆着各种大小的陶罐和陶碗,颜色灰扑扑的,但造型朴拙,有一种粗糙的美感。林倾和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罐身上刻着几道简单的波浪纹,罐口磨得圆润。

    “喜欢?”赵云站在旁边问。

    “好看。”林倾和说。他花了几枚五铢钱买下来,揣进怀里。陶罐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罐身上的波浪纹摸着有细微的凹凸感。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主街的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青布酒幌,帘子半卷着,里面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客人坐在桌前喝酒,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赵云在酒肆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进去坐坐?”

    “你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某喝茶。”

    两人进了酒肆,在靠里的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伙计端来一壶热茶和两碟小菜,一碟是腌萝卜,一碟是煮豆子,都盛在粗陶小碟里,分量不大。

    赵云倒了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酒肆的窗户看着街面。街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乱哄哄的,但有一种鲜活的市井气,跟营地里那种肃杀完全不同。

    林倾和剥着煮豆子吃,豆子煮得软烂,盐放得少,有一股淡淡的豆香。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酒肆里其他客人说话,叽叽喳喳的,大多是当阳本地口音,偶尔夹着几句北方话。

    一个老汉在隔壁桌跟人抱怨粮价,说“昨日一斗米要五十钱,今日就要六十钱”,另一个汉子接话说“曹兵来了还得涨”,两人唉声叹气地喝酒。

    赵云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当阳的粮价,比某预想的低。”

    “低还不好?”

    “低说明粮商手里有粮。”赵云把茶盏放下,“有粮就有路。某回去让后军多备些粮草,路上够用。”

    林倾和看着他。赵云坐在这间破旧的酒肆里,喝着粗茶,吃着小菜,脑子里想的还是后军的粮草和撤营的事。他把茶喝完,站起来,从袖口里摸出几枚五铢钱放在桌上,动作干脆。

    “走吧。再去看看别的。”

    两人出了酒肆,沿着主街往南走。走到街尾,看见一个卖布的小铺子,门口摆着几匹粗布和麻布。赵云走进去,挑了两匹深青色的粗布,又买了一捆麻绳和几包针线。他付钱的时候从腰间摸出几枚银角子,在柜台上称了称。铺主是个妇人,三十来岁,手脚麻利地把布卷好,用麻绳扎紧,递给赵云。赵云单手接过来夹在腋下,动作利落。

    出了布铺,赵云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你方才买那个陶罐,放哪?”

    “怀里。”

    “再买一个。”赵云说,“装水用。路上用得着。”

    林倾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赵云已经默认他会跟着后军一起走。他点了点头,两人回到那个陶器摊子前,又挑了两个小陶罐,一个装水,一个装盐。赵云付了钱,把两个陶罐用麻绳系在一起,挂在腰间。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出了城往回走。官道上的百姓比来时少了些,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旷野染成一片昏黄。赵云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腋下夹着布卷,腰间挂着两个陶罐,叮叮当当地碰着。林倾和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那个小陶罐,罐身上的波浪纹被体温捂得温热。

    走了一段,赵云忽然放慢了步子,偏头看他。

    “你那个陶罐,刻的什么?”

    “波浪纹。”

    “某看见了。”赵云说,“某是说,你为什么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