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时空穿越之初始

    林倾和想了想。那个陶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灰扑扑的,造型简单,罐身上的波浪纹刻得歪歪扭扭的。但就是那股拙朴的劲儿打动了他。

    他想起现代家里茶几上那些工业流水线出来的杯子碗盏,光滑,标准,一模一样,但没有一个让他想揣在怀里带走。

    “好看。”他说。

    赵云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城墙变成一道灰黑的剪影,再远一点是长坂坡方向那棵烧了一半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地平线上。

    官道两侧的荒草在晚风里簌簌响,偶尔有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闷闷的。赵云走着走着忽然停了步,站在路边往西看。西边的天还有最后一抹暗红,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明日撤营。”赵云说,“某带后军走,你跟某一起。”

    “去哪?”

    “江陵。”赵云的目光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官道灰扑扑的,蜿蜒着往南延伸,消失在暮色深处。“三百里路,走七八天。路上要过几条河,几处山口。某小时候听父亲说,荆州的秋天多雾,早起赶路看不见十步外的东西。”

    “你走过吗?”

    “没有。”赵云迈步往前走,暮色把他的脸映得模糊,只有眼睛里的光还亮着,“某从常山到洛阳,从洛阳到汝南,从汝南到当阳。荆州这条路,某没走过。”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暮色里那个眼神很淡,但林倾和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跟着某,别走丢了。”

    林倾和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暮色彻底合拢了,天边的金线也灭了。

    远处营地的灶火在坡上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河。赵云腋下的布卷和腰间的陶罐随着步子轻轻晃,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在晚风里,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铃铛。

    撤营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日头滤成一团模糊的白。

    后军的辎重车队在坡下列队,十几辆大车首尾相接,车上堆着粮袋和军械,伤号坐在车尾,腿上裹着布条,脸色灰白。赵云骑在枣红马上,右手还不太能用力,缰绳挂在鞍头,左手控着马,在队伍前后走了一趟。

    他今天换了件靛蓝的旧战袍,外面罩了件灰布短褐,巾帻没戴,换了一顶宽檐的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了半边脸。

    林倾和骑着一匹瘦小的黄马,是赵云从辎重队里给他挑的,性子温顺,走得慢,不用怎么管。他穿着那件深褐直裾,背包捆在马鞍后面,腰间挂着赵云买给他的两个小陶罐,一个装水,一个装盐,叮叮当当地碰着马鞍边。

    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官道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树影模模糊糊的,像浸在水里。赵云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勒马停下来等后面的车,林倾和的黄马就跟在他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黄马走几步就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林倾和拽缰绳它也不理。

    第一天走了三十里,天黑前在一个叫“麦城”的小镇扎营。镇子比当阳小得多,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听说大军路过,早早把门板关上了。

    后军在镇外的空地上搭了临时营帐,赵云安排人巡夜,自己坐在营帐门口的草铺上,就着一盏小油灯看地图。地图是一块旧布,上面用墨线画着沮水、漳水、江陵的方位,线条粗粗细细的,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看不太清。

    “明日过沮水。”赵云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手指点在沮水的位置,“渡口在麦城南二十里,叫青石渡。某派人去问过,渡船有,但少。一船最多渡五十人,咱们的辎重车得拆开分批过,费时间。”

    “一天能渡完吗?”

    “不好说。”赵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水势不急的话,一天能渡完人和车。若水涨了,就得等。”

    第二天一早,队伍拔营往南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官道渐渐窄了,两边的荒地变成了低矮的丘陵,草木比当阳那边茂盛些,但颜色还是干枯的灰黄。

    走到中午,路彻底断了,前面横着一条河,水不算宽,但流速不慢,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水波亮晶晶的。两岸长着密密匝匝的芦苇,芦花白了半边,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沙沙响。

    渡口在河湾处,三间茅屋,一个石砌的埠头,几根木桩打在岸边,拴着两条渡船。船不大,木壳平板,能站二三十个人,船头竖着一根细竹竿,竿头系着褪色的红布条。

    摆渡的是个老汉,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蹲在埠头边上抽烟袋,看见赵云的队伍过来,慢腾腾地站起来,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渡多少人?”

    “两百多。”赵云翻身下马,走到埠头边看了看河面,“水势如何?”

    “今早下了场雨,水涨了半尺。”老汉指了指河面,“但不算急,能渡。就是得慢点。”

    赵云点头,回身吩咐副将安排人分批上船。兵士们把辎重车拆成零件,粮袋和军械用绳子捆好,伤号先上船。林倾和站在埠头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渡船在河面上来回。

    船工用长竹竿撑水,竿头在河底一点一点,船就缓缓往对岸移。河水被竹竿划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撞到岸边,又折回去,交交错错的。

    等了两趟船,赵云过来叫他:“你先过去。某押后。”

    林倾和上了船,扶着船舷站在船头。船开动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连忙蹲下,惹得旁边几个伤兵笑了。一个胳膊吊着布条的年轻兵卒冲他咧嘴:“第一次坐船?”

    “第一次坐这种船。”

    “这船算稳的。”那兵卒说,“我老家在江边,撑过比这大一倍的船。有一回发了大水,船被浪掀翻了,我在水里泡了半天才爬上来。”

    林倾和听着他说话,目光越过河面看向对岸。对岸的埠头边也长着芦苇,苇丛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地,再远一点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稀疏地长着几棵松树,树冠黑沉沉的,像墨点在天际线上。船到对岸,他跳下船,在埠头上等。后面的船一趟一趟地来回,人一批一批地过,辎重车拆成零件也运了过来,堆在对岸的空地上。

    赵云是最后一趟过来的。他骑马站在船头,枣红马四蹄钉在船板上,纹丝不动。船靠岸的时候,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在当阳时利落了些,右臂大概恢复了些力气。他走到林倾和跟前,看了看已经过河的队伍,点了点头。

    “渡完了。”

    两人站在埠头上,看着最后一船兵士上岸。船工把渡船拴回木桩上,蹲下来抽烟袋。赵云在埠头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

    林倾和也坐下来,把水壶摘下来喝了两口。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沮水,水面上泛着午后的光,芦苇在风里沙沙响,芦花飘了几朵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

    “这河往哪流?”林倾和问。

    “往南。”赵云说,“汇入长江。”

    “长江。”

    “嗯。某在长江上打过仗。从江夏到赤壁,水战跟陆战不一样。船晃,站不稳,箭射出去都是歪的。”

    林倾和偏头看他。赵云说起水战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不太顺心的战事。他没追问,把水壶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前面队伍已经整理好了,副将过来请示是否继续行军。赵云站起来,把毡帽戴正,翻身上马。

    “走吧。天黑前再走十里,前面有个村子,可以扎营。”

    队伍继续往南走。过了沮水之后,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荒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虽然稻子已经收割了,但田埂上还留着整齐的稻茬,一排一排的。

    桑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一排一排立在田边,像列队的士兵。路边的村子也多了,有的村口种着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树下摆着石碾和石臼,几个老头坐在树下编竹筐,看见队伍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编。

    走了约莫十里,太阳偏西了,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枝丫虬曲,向四面伸开。

    树下有一座小土地庙,庙顶长满了瓦松,青灰色的,一丛一丛的,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庙门开着,里面供着土地公婆的泥像,泥像前摆着一小碟干果和几根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赵云勒马停住,回头看了看队伍,示意副将安排扎营。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土地庙前,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林倾和跟过去,站在他旁边。赵云没说话,只是看着庙里那两尊泥像。土地公满脸褶子,笑眯眯的,土地婆耳朵上挂着两个小铜环,颜色发绿了。

    供碟里的干果有几颗花生和红枣,大概是村里的老人放上去的。

    赵云伸手把供碟摆正,又从地上捡了几根没烧的香,在旁边的蜡烛上点了,插在香炉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很认真,手指动作又轻又稳。

    点完香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算是拜过了。然后他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倾和。

    “你在江南,也拜土地?”

    “不拜。”林倾和说,“但江南也有土地庙,比这个大。庙会上有戏台,唱社戏,人挤人的。”

    “社戏?”

    “就是搭台唱戏,给土地公看,也给人看。鲁迅写过一篇《社戏》,讲他小时候跟村里孩子划船去看戏的事。”

    赵云偏头看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目光动了动,大概是没听过“鲁迅”这个名字,但也没问。他迈步往营地走,毡帽的宽檐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一步一步往前移。</p

    >林倾和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土地庙。暮色里庙顶的瓦松被夕阳照得发亮,香炉里的新香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风里袅袅地散开。远处营地的灶火已经升起来了,炊烟和香火的青烟混在一起,飘飘荡荡往天上走。

    林倾和快走两步跟上赵云。毡帽的影子在前面晃,步子稳稳的,腰背挺直。他忽然觉得,这趟三国之行,跟上次在红楼不一样。

    红楼里他是游客,跟着宝玉在园子里转,隔着水看戏。这边他是走在路上的人,脚下是碎石和泥,头顶是灰黄的云,前面是一个要去江陵的将军,腰间挂着两个叮叮当当的小陶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两个陶罐,罐身上的波浪纹被暮光照得清清楚楚,一个装水,一个装盐,满的,沉甸甸的。他伸手把它们摆正,继续往前走。

    过沮水之后,路开始难走了。

    官道从平原进入了丘陵地带,路面越来越窄,碎石越来越多,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溅起的石子打在车板上啪啪响。

    两边的树也密了,多是青冈和栎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地落。赵云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后颈一截晒黑的皮肤。林倾和的黄马今天精神了些,大概是昨天过了河,换了水土,四蹄刨得有力了,缰绳也拽得住了。

    走了大半天,前面的丘陵渐渐收拢,两边的山势往中间挤,官道夹在山壁之间,最窄处只容一辆车通过。赵云勒马停住,回头看了看队伍,又抬头看两边的山壁。

    山壁是赭红色的砂岩,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根扎在石缝里,枝干横伸出来,在官道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来。

    “这地方叫什么?”林倾和策马走到他旁边。

    “看那边的路碑。”赵云用马鞭指了指崖壁底下。林倾和眯着眼看过去,崖壁根部果然立着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碑面上刻着“石门隘”三个字,字迹被苔藓糊了大半。

    赵云翻身下马,走到石碑跟前蹲下去,用手把碑面上的苔藓抠掉。碑面底下还刻了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他凑近辨认了半天。

    “建安初年立。”赵云站起来,“这是个老隘口。两边山高,中间道窄,若有人埋伏,滚石檑木一下来,多少人马都得堵在里头。”

    “你觉得有埋伏?”

    “曹军主力在江陵,这边不会有大股伏兵。”赵云重新上马,把毡帽往下压了压,“但流寇和散兵游勇不好说。某在前头走,你跟着辎重车,别落单。”

    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往隘口深处走去。林倾和勒住黄马,等后面的大车跟上来,自己插在车队中间。隘口里光线暗了许多,两边崖壁把日头挡了大半,只有头顶一线天,细细长长地横在半天上。

    崖壁上的水流渗下来,滴在路面的石头上,叮叮咚咚地响,把路面泡得湿滑。车轮碾过湿石头,发出闷闷的咕叽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苔藓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凉飕飕地往衣领里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枣红马忽然停了。赵云勒马站在隘口出口处,回头朝后面挥手,手势很急。车队立刻停下来,兵士们握紧了兵器。

    林倾和策马上前几步,从车队缝隙里往前看。隘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雾,雾从谷底的漳水上升起来,密密匝匝的,把整片谷地填得满满当当。对岸的山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灰影,山脚下的村舍和树木全被雾吞了,连轮廓都看不出来。

    赵云站在雾的边缘,毡帽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偏头看见林倾和过来,指了指谷底的雾。

    “漳水。”他说,“雾太厚了,看不清水势和渡口。得等雾散。”

    “雾什么时候散?”

    “荆州的秋雾,没有太阳的话,有时候要等到午后。”赵云看了看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厚得透不出光。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路边的树桩上,走到雾边上蹲下来,伸手在雾里捞了一把。雾气从他指缝里流过去,凉丝丝的,像凉水。

    林倾和也下马,走到他旁边。两人蹲在雾的边缘,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谷地。雾是流动的,从谷底往上升,一团一团地翻涌,像有人在底下烧着一口巨大的锅。

    偶尔有风从谷口灌进来,把雾撕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漳水的反光,灰白灰白的,一闪又合上了。

    “某在穰山见过雾。”赵云忽然说,“那是初春的雾,薄,飘得快,半炷香就散了。荆州的雾不一样,厚,重,压着地不走。”

    “你急着过河?”

    “某不急。”赵云说,“但后军带着伤号和粮草,在这隘口里堵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有变,不好退。”

    林倾和想了想:“能不能派人先去探路?找个当地百姓问问渡口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