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作品:《都督他人人喊打》 第十二章
宣北坊在皇城西南处,此处背山望水,又离紫禁城不远,因此建了许多官宅。
一只麻雀被马蹄声惊起飞至宣北坊上空,又一头扎进陈府,停在廊下,想与府上饲养的鹦鹉抢食吃。
正伺机而动着,那麻雀却突然全身炸毛,机敏地回头一看,见廊间的立柱上盘着条翠绿小蛇,蛇身已拱起紧绷,随时会向它发出致命一击。
对天敌的恐惧使它不敢在此停留,再次拍翅飞走。
一手伸了过来,将那小蛇轻轻捞起,盘在臂上。
季怀真站在廊下,爱怜地抚摸着他的点翠。他身后站着一人,这人身穿常服发须花白,不卑不亢道:“季大人已接连三日来老夫府上讨晨茶喝,到底有何事,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这说话的正是近日饱受非议的内阁首辅,陈勋陈大人。
不等季怀真回答,府上的人便匆匆来报。
“大人,镇抚司的人来了!”
陈勋一怔,不悦道:“又是李富年?他前些日子折腾的还不够,今日竟又要上门挑衅?”
“回大人,李大人没来,只有一个副使来了,瞧那衣着打扮,竟还是个夷狗!”
“夷戎人?不见。叫他回去告诉李富年,若有何证据直接派人来拿我就是。我陈勋幸得太宗赏识,先后辅佐五位君王,自入阁起便为大齐劳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容他李富年这条鹰犬过来欺辱我?竟还打发一个夷戎人来!”
不等下人说话,就听季怀真笑着打了个圆场,提醒道:“陈大人消消气,这夷戎人可来头不小。”他走到陈勋身边,俯身过去,小声道:“这夷戎人是陆晖的养子,生父乃苏合可汗。”
“陆晖的养子?”一听陆晖名字,陈勋神色缓和下来,“……太上皇登基那年,夷戎惨遭灭族被铁勒吞并,苏合可汗将小儿子托孤给大齐,听说被陆晖认去做养子。算算年纪,也该有二十了。原来陛下封他做了锦衣卫副使……依季大人看,陛下此举何意?”
季怀真道:“陛下看重陆晖,自然也看重他的养子。”
陈勋略一沉思,改了主意,对仆人道:“将他请至前厅,我随后就到。”继而对季怀真道:“季大人,在下府上来了客人,今日就不便招待了。”
季怀真笑道:“说的也是,那我明日再来叨扰陈大人。”
一听他明日还要再来,陈勋登时面色大变,然季怀真位高权重,又是陛下面前除陆晖外第二个红人,陈勋不愿得罪他,只好忍气吞声,心道:他若要来,便让他来,好吃好喝招待着就是了。
二人行至前厅,陈勋命人将季怀真送上马车,不曾想迎面同那新上任的锦衣卫副使撞上。
燕迟一怔,看着陈勋后面的季怀真。
那季大人神色如常,同燕迟错身而过,仿佛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只掠过一阵檀香。倒是燕迟下意识低头,任由季怀真一缕发丝扬起抚过他的颈侧。
陈勋提醒道:“拓跋大人?”
燕迟很快回神,跟着陈勋步入前厅。
他虽是夷戎人,却在大齐住了十年,说话行事礼数周全,言简意赅道:“陈大人,今日在下上门叨扰,是因为听到些风言风语,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查一番。”见对面陈勋已是面色大变,燕迟略一思索,在陈勋这样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面前,他不过是初出茅庐替皇帝办事的鹰犬,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陈循,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有人曾看到,季怀真季大人命人送了三个大箱子到您府上。”
陈勋冷声道:“你也觉得,他季怀真向老夫行贿?”
“并不。”燕迟坦然摇头,“他若要向您行贿,何必这般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季大人他……心思缜密,无利不起早,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说的不错,你倒是了解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燕迟提到季怀真本就心虚,陈勋这样一讲,倒像是一语道破他二人有奸|情,忙反驳道:“……不,不,在下也就随口一说,在下并不了解季大人,实在是季大人在朝中盛名已久又行事乖张,实在不能以寻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
“他确实命人往老夫府上送了三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些穿过用过的衣物器具,诗书字画。自此之后便有流言说他季怀真向老夫行贿,加之前段日子我深陷纠葛,事主又无辜搬离京师,竟还有宵小之徒,说此事是季怀真那阉……此事乃季大人手笔,为老夫摆平麻烦。”陈勋叹气,无可奈何道,“怕是朝中有不少人已把我看做季怀真一党。听说那弹劾林逸之人,也同季大人有些关系,昔年受过他干爹季能的照拂……这下老夫就算浑身上下张满嘴,也都说不清楚了。”
燕迟心下一惊,怎么林逸杀人放利一事,也和季怀真有关系?!
他不解道:“既箱子里装的都是些寻常物件,陈大人为何不禀告陛下,让陛下惩戒造谣生事之人?”
“……那些东西都是太上皇用过的。季大人说老夫跟着太上皇最久,熟悉太上皇秉性,让我暂且保管太上皇的东西,再从中挑出几件合适的,秉明陛下后送去行宫。”
陈勋脸上出些许古怪的怒意,似是咬紧了后槽牙:“陛下近日来因换储一事疑心正重,此时谁和行宫扯上关系,谁就倒霉。要说跟着太上皇最久的,明明是他干爹季能才对,谁不知道太上皇曾把他干爹奉为恩师。季能既还活着,怎么不把这些东西给他干爹送过去。季怀真此举,未免也太过……”
陈勋看了眼燕迟,忽然收声,不肯再往下说了。
燕迟却听明白了他咽下的话,再往下说,便是要忍不住对季怀真破口大骂,骂他歹毒阴险了。
“可换储一事既已尘埃落定,季大人又为何非要做这些让旁人都以为你与他是一党。”
陈勋久久不语,将燕迟上下一看,认真问道:“拓跋大人真的觉得,换储一事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陈勋意味深长的一问,却令燕迟猛地拨云见日,从这迷雾重重中窥见一丝天光。
见他神色有异,陈勋便不再多说,只是低声道:“你的义父从前也只是个侍郎,常年奔走于各地为民请|命,做的都是旁人不愿意做的苦差事,没想到到最后,我们这些老臣中还是你的义父最得君心。拓跋大人,若有一日……”
这服侍了五代君王,经历过大齐十年太平盛世的老臣看着眼前的外族年轻人,沉声道:“若有一日老夫晚节不保,为奸佞所威逼利诱,还请陆大人看在昔日我与他共同守卫京师的情分上,看在我这一生,为大齐,为陛下鞠躬尽瘁,帮老夫在陛下面前说说好话,让在下告老还乡……”
“奸佞……?”燕迟眉头紧皱,“陈大人说的奸佞,指的是?”
陈勋无奈地笑了笑,答案已不言而喻。
……
燕迟只在陈府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匆匆离开。
为查探刑科给事中林聪之子林逸放利杀人一案,燕迟昨夜没怎么合眼,在镇抚司待了一整夜查阅相关卷宗,只在快要天明的时候合衣趴在案上小憩片刻。眼一睁,便快马加鞭去了陈勋府上。
他与程心兵分两路,一个留在镇抚司审问林逸,一个从陈勋入手。
没想到同陈勋一番谈话,有用的线索没得到多少,倒是发现季怀真似乎与此案有脱不开的关系。
燕迟赶回镇抚司,隔着门看见同僚们聚在厅中有说有笑。
他的脚甫一踏入门厅,那谈笑声便停了下来,互相交换了眼色后各自散去,丝毫不把他这个副使放在眼中,只余程心站在原地。
燕迟尴尬地放下要和同僚打招呼的手。
程心上前,捧场道:“……副使,你回来了!”
燕迟把一叠糕点放在案上:“你拿去吃吧,这是宣北坊蜜香宅新出炉的,我排队排到跟前,店家说我未曾提前一日同他们采买,他们不卖给我,还是陈大人府上的管家出面,人家卖陈大人一个薄面,才肯卖我一包。本来打算让大家分着吃……”
燕迟没告诉程心,那老板看他是个夷戎人,还将他赶出来了,说这东西宁愿拿去喂猪,都不卖给夷戎人。
他开了窍,打算和同僚搞好关系,大家齐心协力查案,将林逸一案办得漂漂亮亮,再为大家向陛下讨赏。该拿赏钱的拿赏钱,该升官的升官,得了实际的好处,便不会再把他当做个异类,不会再指着他喊夷狗。
谁曾想竟是连马屁都拍不出去!
程心安慰道:“副使,兄弟们也都是寻常
人,你职位本低于他们,他们对你颐指气使惯了,你突然飞上枝头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任谁都会难受几天。更不提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李富年招进来的,眼下你当上副使分了李大人的权,便是碍着李大人,他们也不好同你太过亲密。”
燕迟叹口气,不再纠结此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审问林逸,可有什么结果?”
程心摇了摇头。
“他同被捕时一样,说放利一事他认,可他不曾因为谁还不上印子钱而起意杀人,他说他不知道人是谁杀的,吵着嚷着说是有人陷害他。”程心面色一变,“对了,他还说,若他一直被关在诏狱里,就会有人杀他。”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被关在诏狱里,就会有人杀他。”
二人对此都无头绪,燕迟亲自去关押林逸的诏狱看了一眼,见他神情状似疯癫,目露惊恐,燕迟只是靠近,那脚步声就把他吓了一跳。
一看来人是燕迟,林逸就松了口气,接下来不论燕迟如何旁敲侧击,林逸只坚持人不是他杀的。
燕迟未回京师述职前便对诏狱这个地方如雷贯耳。此地骇人听闻,以刑罚严酷手段残忍而臭名昭著,但凡入诏狱者,多数等不到定罪,便先一步被折磨死了。
一般人还进不了诏狱,进诏狱者,不是皇亲国戚,便是位高权重的大臣,且都有谋反不敬的嫌疑。
就算林逸真的杀人放火,但他不曾涉及谋反,按照常规司法流程应当移交大理寺,不该交给镇抚司处理,徐善为何非要把他关到此处?
燕迟心念一动,对林逸道:“你先前说,若你被关进诏狱里,就会有人杀你。为何是诏狱?谁会杀你?难道把你关去大理寺,你就没有性命之忧了?不都是关犯人的地方,你为何唯独害怕诏狱,唯独害怕镇抚司?”
“我没这样说!”
林逸瞪着燕迟,下意识矢口否认。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不住起伏,因带着沉甸甸的枷锁而不得不佝偻着腰,单单是被关进诏狱,还未动用任何审讯手段便把他吓破了胆,他小声道:“……你行行好,将我给毒哑吧。”
“我为何要将你毒哑?”
燕迟再追问,林逸便一字都不肯再吐露。
燕迟无奈,只好叫程心找些相熟的,信得过的同僚看守林逸。
程心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燕迟。
“何事?”
“兄弟们都说,副使你和季大人……情非泛泛。此事可是真的?”
燕迟愣住。
若程心说他与季怀真狼狈为奸、说他与季怀真不清不楚,燕迟都可反驳一二,偏得用的是“情非泛泛”这样让人遐想连篇的词。
可什么才算是情非泛泛?
他与季怀真本该势同水火,可他却强迫人家,与他做了夫妻间才能做的事,往后他的月俸,还都要像义父对待干娘那般尽数交给季怀真,他待季怀真,会像待陆拾遗一般敬重他爱护他。
可若真说情非泛泛,除了那荒唐的一夜,他对季怀真的了解不是从陆拾遗的只言片语中,便是从旁人的风言风语中,就连那一夜,燕迟也记不清了。
他费劲儿去回想,只记得翌日一早脸上隐隐的疼痛。
燕迟静了一会儿,含糊道:“……算是吧。”
在他沉默的片刻里,程心已有答案,勉强掩住失落,解释道:“副使,那有件事,我就不得不禀报了。昨夜我二人翻看卷宗,线索断在有人状告陈大人受季大人行贿一事。我便又顺着查了查季大人,发现近七日来,朝堂上下对季大人指摘状告颇多,行贿受贿只是罪名最轻的一件,还有人告发他私相授受,豢养私兵,有人状告他和行宫那位联络密切,还有人要陛下肃清朝纲,惩戒季能余党以儆效尤。”
“近七日来?是突然多起来的?”
燕迟不由得重视起来。
“副使……只怕再等一两天,陛下就非得给诸位联名上告的大臣一个说法不可了。再清白的人也挡不住众口铄金,况且季大人他本身就……”
程心委婉地看了眼燕迟,没在他面前非议与他“情非泛泛”之人。
“副使若真的在意季大人,还是劝季大人尽快辞官回乡,以避灾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