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作品:《都督他人人喊打》 第十三章
京师中最好的地段要数明照坊。
宣北坊住着达官显贵,明照坊却是以吃喝享乐著称。全京师最好的酒楼,最大的戏台皆坐落此处,往来商客络绎不绝,客栈一房难求,偏得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落着间占地十数亩的大宅。
这宅子闹中取静,与主街一街之隔,门口的红灯笼上写着个“季”字。
早些年间这处宅子是当朝掌印大太监季能的住处,后季能失势,季宅充公,朝廷派人查封季能财产时,清出百余箱金银。
后来他的干儿季怀真再度得势,在京师保卫战中大立战功,官拜都督同知一职,乃从一品大员。季怀真向皇帝讨要的第一件封赏,便是他要住回季府。
兜兜转转,门口红灯笼上的字变了又变,里头住着的人,又换回了季怀真。
燕迟站在季宅门口踟蹰不前,单是看着那气派的大门,便知为何季怀真说他住的地方像马厩,像个窝棚。
正犹豫着,大门开了。
八苦抱着胳膊一站,俨然把燕迟当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白脸,不肯给他好脸色,冷声道:“来都来了,傻站着干什么,连个门也不会敲,害我家大人等你好久,还要我家大人请你进来。”
燕迟不同他计较,跟着八苦进到季宅中去。
一路眼花缭乱,左拐右绕,便是不懂园林布局的外行人,也能看得出这宅院布局是花了心思,花了钱财的。
待穿过一条回廊,便看见一条翠绿小蛇盘在廊上,一把雕花躺椅摆在下头,季怀真头发披散着,懒懒地躺在上面,墨一般的大氅盖在身上,见燕迟来了,就叫燕迟坐到他身边。
燕迟站着没动,八苦就推了他一把,摁到季怀真身前。
“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发了月俸,给我送你那少得可怜的月俸来了。”季怀真倚在躺椅上,连鞋带脚往燕迟腿上一放,懒懒一抬下巴,示意燕迟给他揉腿。
燕迟举目四望,憋出句:“你这宅子超规格了,你只是都督同知,不是皇亲国戚,不能住这样规格的宅子。”
季怀真无所谓道:“啰嗦什么,有本事你把我抓回去呀。”
见此处雕梁画栋,琉璃玉瓦,单是看见的就这样奢华铺张,更别提府里那些藏着的,不想让人看见的。
来之前燕迟还对程心列举的季怀真种种罪状心存疑虑,心存侥幸——季怀真既躲过对季能余党的清扫,往后行事应当更加低调才对。可自打往这院子中一站,燕迟就知道抛开程心告诉他的种种不说,单是“私相授受,行贿受贿”这一项,季怀真怕是就干过不少。
“我此番前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情。”
“说。”
“林大人之子林逸的那件案子,到底同你有没有关系。”
季怀真似笑非笑道:“哪个林大人?朝中有两位林大人,我怎么不知道有哪位大人的儿子犯了事。”
燕迟沉默一瞬。
“刑科给事中林聪,他曾经弹劾过你与你的干爹季能。数日前,他弹劾了内阁首辅陈大人私占他人田地。眼下他的长子林逸因放利杀人一事被关进诏狱,是陛下亲自下的旨。”
“哦……那个林大人啊。”季怀真一抖大氅,露出结实修长身躯,慢吞吞起身,“他做了那么久的官,又不是只弹劾过我与干爹,这朝中上下,尤其是近三年来,被他弹劾过的人多如牛毛,难不成你拓跋大人要亲自上门找人,说这姓林的得罪了人,长子干的那些破事儿被人捅出来,你要将他弹劾过的人挨个问上一遍,是不是他们将事情透露出去的?”
说到最后,几乎是言语讥讽了。
八苦捧着件罩子,披在季怀真肩膀上:“大人,这是刚熏好的,用的是常德府今年新进贡的檀香!”
季怀真抬手一闻,皱眉道:“……我就说怎么闻着味道不一样了。”他一瞥八苦,继而摘下廊上挂着的点翠,回身往屋里走,“我还是喜欢韶州府进贡的檀香种,下次还换回去。”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故意将燕迟晾在一旁。燕迟追了上去,咬牙道:“季怀真!”
八苦回身瞪眼,作势要将燕迟往外赶,却被燕迟轻巧越过,顺手关上门挡在了屋外。
季怀真还未回身,手腕便先一步给人从后头擒住。
廊下清风浮动,只闻少年急切喘息。他怕季怀真不听他的,又或是把他往外赶,再顾不得礼节。
季怀真抬起手,意味深长地看着被燕迟握住的地方。
察觉到他玩味视线,燕迟像握着把烧开了的铜壶,他赶紧放手,动作间瞥见桌案上放着张信纸——燕迟一眼认出那是陆拾遗的字迹,匆忙瞥见“阿妙”二字。
燕迟茫然一瞬,心道阿妙是谁?
季怀真察觉到他的视线,面色不善地将那信纸一收,随手撕了。
他冷冷看着燕迟:“看什么看,没话说就滚出去。”
燕迟认真道:“……最近朝中有很多人联名弹劾你,这些都被陛下压了下去,可若长此以往下来,朝中人人对你怨声载道,陛下总得给个说法,若真等到那时候,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要想好退路才是。”
季怀真看着燕迟,久久不语。
燕迟见他态度轻慢,未予重视,有些急了,将要再说一遍,就听这人短促地笑了声。
“你说有人弹劾我,所以要我离开?”季怀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那你说说,除了京师,我还能去哪里?”
燕迟想也不想:“若你愿意,我可送你去晋阳府,我在那边住过七年,还有些朋友。”
“你要我去晋阳府……”季怀真思忖着,将燕迟上下一看,“你的意思是,我自十六岁上战场,九死一生拼杀得来的一切,你要我全部放弃;我在京师根种的势力,积累的人脉路子,也都要断个干净。”
他抬手让燕迟去看。
燕迟这才注意到,这间屋子正是季怀真存放武器,强身健体的地方。
那墙上挂着的□□,长兵短剑,架上竖着的长枪,枪缨上的干涸血迹,都是季怀真军功显著的见证。
“从今往后我得隐姓埋名,过回那种是个狗|杂|种都能欺负我,羞辱我,为难我的日子。我季怀真当年没跟王顺一起被当庭打死,你现在要流放我去晋阳府种地是吧,我以后得求爷爷告奶奶,求着别人给我一口吃的,求着别人给我一条生路。”
燕迟不悦皱眉,不懂季怀真这种非黑即白的极端想法从何而来。
“谁要你去种地了?谁要你去求人了?我只是认为你应该见好就收,你拿着你现在得到的一切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即便比不得你在京师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最起码能保住你的命!”想起季怀真的“前科”,燕迟更加着急,“你若清清白白便罢了,可你……”
季怀真打断他,漠然道:“见好就收?我见着什么好了……”
燕迟一怔。
“我又得着什么好了?”季怀真上下将自己一看,瞄到自己残破身躯,再抬头时眼神已彻底冷下。
“要我说,我得到的还不够好,站得还不够高,看得也不够远,掌得权还不够大,敬畏惧怕我的人还不够多。”
季怀真步步逼近,反手握住燕迟手腕将他扯向自己,咄咄逼人道:“殿下,你今日提醒错人了,你不该提醒我有人弹劾我,你该去提醒那些弹劾我的人,叫他
们小心些。我若是他们,若没有完全把握能将其拉下马,能让其毫无还手之力,便不会招惹我季怀真这样的人,但凡能有一丝喘息之机,今日别人如何对我,他日我必定百倍奉还。”
四目相对间,燕迟从这张熟悉万分的眉眼间窥见些许不一样的偏执,甚至于歇斯底里,继而意识到,他总是想错眼前这个人。
季怀真长得同陆拾遗一模一样,两人又是同胞兄弟,他就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季怀真骨子里也必定同陆拾遗一样,甚至是同教出陆拾遗的陆晖一样进退有度,深明大义,季怀真只是被季能给耽误了。
其实他早该看明白,季怀真这个人骨子里还有着有见肉就咬,见血就喝的“兽|性”,和陆拾遗,和陆晖都不一样——和他自己更不一样。
燕迟心中有些难堪,更觉得自己此举当真自作多情,他无措地四下看了眼,低声道:“……我知道了。”继而转身要走。
“回来。”
季怀真叫住燕迟,看也不看他,低声问道:“你是陆晖的养子,应当嫉恶如仇,秉公执法才对,为何还要来提醒我这些,别告诉我只是因为红袖添香那一夜而已……和我季怀真睡过觉的,可不止你一个。”
燕迟无声摇头,片刻后,低声道:“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样……你情有可原,更罪不至此。”
“哦?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样?那你说我是什么样?陆拾遗在你面前,在陆晖面前,是怎么评价我这个哥哥的?陆晖是不是经常感慨,还好当初跟着他的是陆拾遗,而不是我季怀真。”
季怀真轻笑一声,反复咀嚼着“哥哥”这两个字,品味着被这两个字禁锢的一切,为这两个字牺牲的一切。
“哥哥……什么狗屁哥哥。”季怀真冷声道,“陆拾遗让你来当这个说客让我滚出京师?”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你先前提醒我不要轻易将金刀示人,如今你深陷非议我来提醒你,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燕迟不解皱眉,不明白为何季怀真的想法总是如此极端。
燕迟一顿,又道:“你很在意我义父对你的看法?”
“在意陆晖的看法?”季怀真凝视着木架中摆着的长枪,盯着枪尖上的那道利光,“真是笑话,我为何要在意他的看法。你滚吧。若有证据,就尽管来抓我,若无证据,也别来我眼前头说些废话。”
燕迟呼吸声变重,继而禀神提气,皱眉看向窗外。
不顾对方的恼怒,季怀真的声音猛地拔高:“还不滚?”他回身看向燕迟,眼中倒影出窗纸上映射出的,自远处疾驰而来,逐渐变大的三个黑点。
下一刻,燕迟猛地将季怀真扑倒在地,三支箭矢钉正钉在季怀真方才站着的地方,听得八苦在外头大喊一声:“大人小心!有刺客!”
燕迟将季怀真压在地上护着,迟疑地看着他:“……这不会是你自己的人,你故意要使苦肉计演给我看,要我回去学嘴给陛下听吧。”
季怀真惊魂未定,神色凝重地看着窗外,坦诚道:“是有此意,但没挑在今天。”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地上起身,转瞬间第二波箭雨袭来,燕迟飞身一踩,直踩得眼前桌案打着旋飞起挡在二人身前。
箭从远处射来,钉在案上去势未消,直把举着桌案的燕迟震得后退几步,待到箭雨停下,那桌案已成了刺猬。
“接着!”
季怀真摘下墙上挂着的□□扔给燕迟,自己则取下那把陪他上阵杀敌数年的长枪。
二人各自起势,背靠背站着。
燕迟屏息凝神,双眼微阖。
屋顶处传来几不可辨的踩踏声,燕迟猛地抬头提醒:“小心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