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犁成 荀彧作保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让开让开,老朽看看,什么犁敢吹一牛顶两牛。”
辰时刚到,田头人堆里挤出来个老汉。六十上下,背驼着,两条腿却走得飞快,后头跟着的荀府仆役愣是没撵上。
荀彧的车停在官道口。他下了车没急着过来,只站在车边看着。
刘亮迎上去见礼。荀彧摆摆手,指了指田那头。
“今日的角是他。”荀彧说,“王老汉种了四十年地的人。犁好不好,就凭他一句话。”
王老汉这会儿已经蹲在那张曲辕犁跟前了。
他先看辕。指头顺着那道弯摸下去,摸到接口处三道铁箍,指甲在箍缝上抠了抠。
“拼的。”他头也不抬,“糊弄鬼呢?”
张铁在旁边,脸一下子绷紧了。
“再看铧。”王老汉把铧口翻过来,眯着眼看刃,“火还行。”
看到犁壁,他不言语了,又伸手比了比那个扭面。
“这壁……”他站起来,盯着刘亮,“谁让你这么扭的?”
“土该这么走。”刘亮说,“从铧上切开,抬到半腰,往侧边送,翻个身扣下去。”
“你懂个屁!”
王老汉一口啐在地上。
“土是活的,家家地不一样,天下哪有一个走法的?黄口小儿,念两句顺口溜就敢充把式。”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
刘亮也不恼。
“王老丈说得对,嘴上说不出真假。”他弯腰把犁梢扶起来,“犁就在跟前儿,您老耕一趟,就知这犁好不好用。”
“用你说?”
王老汉一把夺过犁梢。
“牛也别使荀家的。”他朝人堆里一抬下巴,“谁家的牛,牵一头来,老朽现使。”
人群里推出来一头黑牛,看着有些瘦。主人搓着手直解释:牛是瘦了点,但耕起地来一样有劲。
“瘦好。”王老汉把牛套上,“瘦牛拉得动,才是好犁。”
犁入土那一下,黑牛往前一蹿。王老汉压着犁梢,骂声跟着就起来了。
“入土太急——辕短了压不住——哎?”
骂声矮了半截。
铧吃进硬土,土从铧上起来,顺着壁爬,翻身,扣下。一行黑土码在沟边,草茬全压进了底下。王老汉埋着头,一趟耕到头。
地头到了。
看客都伸长了脖子。旧犁到地头,得牵牛绕个大圈,起码折腾半天。
王老汉手下使劲,犁梢一压一带,那张犁贴着他的手就拐了过来。牛没停,也没让人抬辕。
骂声戛然而止。
田头静得能听见土从壁上翻下来的声。王老汉站在原地,攥着犁梢。
“老王头?”有人喊,“咋啦?”
他没吱声,手上动作不停,鞭子一扬,黑牛又走起来。等第三趟耕到一半,荀福走过去请人,说家主人还等着回话。
“等着!”
王老汉头也不回。
第四趟耕完,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他这才把犁拴下,绕着那张犁又转了一圈,伸手在辕上那个烙字里抠了抠。
“张。”他说,“哪个张?”
“城西张铁。”
“犁是他打的。”王老汉指着犁壁,“这壁,是谁要他这么扭的?”
“是我。”刘亮说。
“壁的事,老朽服了。”王老汉往前走了两步,又绕回犁前,“老朽还有一事不明白。直辕丈余长,到地头要抬要绕;你这辕短了一半,咋一压一带,它就能听话的?”
“辕长,劲悬在梢上,人够不着,只能由着牛走。”刘亮说,“辕短了,犁就贴在人手边上。梢一压,劲传到铧上;梢一带,犁自己调头。原先要两个人抬的活,如今一只手就办了。”
王老汉盯着那道弯看了半晌。
“老朽种了四十年地。”他说,“叫这张犁教了一回。”
他转过身,朝荀彧走过去,拱手。
“荀公,这犁是个好用的。老朽这四趟,顶旧犁一天。”
荀彧这才从车边走过来。他走到犁前,看了看那几行新土。
“辛苦老丈。”
“不辛苦。”王老汉摆手,“老朽问一句,这犁,往外传不传?”
“传。”刘亮说,“往后做到汝南,做到南阳。”
“那就好。”王老汉点点头,又补一句,“壁的扭法,老朽记下了,回去给自家犁也打一个。”
张铁急了:“哎——”
“记吧。”刘亮拦住他,“记走的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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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官道上来了三个人。前头一个书吏,后头两个差役,中间簇拥着个白胖的中年人,一身吏员袍服,走得不紧不慢。
“杜掾史!”有人认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杜昌走到近前,先朝荀彧长揖。
“荀公在此,下吏失礼。县里听闻城郊出了新犁,一牛顶两牛,县尊欢喜,命下吏来瞧瞧,顺便办两件公事。”
荀彧看了他一眼,拱手回了一礼。
“头一件。”杜昌从袖中取出一卷简,“户曹查档:这籍上写的是刘氏,可这颍川姓刘的,一个县里就有百十来家。册子上这个刘,跟孝廉公帛书上那个刘,是不是同一个,我说了可不算。”
刘亮心里叹了口气。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那依贵曹的意思?”
“须核验。”杜昌很干脆,“一验告身,二验乡里保结,三验旧籍上的丁口。三样齐了,我今日就给孝廉公办。”
“告身。”刘亮说。
“是。孝廉公既是举孝廉出身,请问举主是谁、何年所举?”杜昌又是一笑,“县里应有存档。”
“亮之孝廉,由恩师吴郡高彪所举,事在——”
他卡了半秒。事在哪儿?郡还是县?举孝廉的流程到底是怎么走的?就在这半秒里,荀彧开口了:“事在郡,不在县。举孝廉者,郡也。孝廉之名籍在郡功曹,县中原本无档。杜曹方才翻的那几卷,是本县自察的孝弟力田,与孝廉不是一路。”
杜昌的脸红了一下,笑得更厚:“是是是,荀公说得是,在下一时糊涂。”
荀彧转向刘亮,像是随口一问:
“公之举主,可是吴郡高彪?”
“正是先师。”
“高文义。”荀彧点了点头,“高公治《春秋》,曾为外黄令,岁前故去了。彧幼时听家中长辈提过此人。”
——他查了我。
刘亮心里一凛,后背惊出一身冷汗,面上仍克制镇定,好在这具身体的原主经得起查。从荀府到今天,总共三日,他连高彪是谁、做过什么官、哪年死的,都查了一遍。
——对着眼前这个人,以后不能有一句假话。
荀彧没有再看他,转向了杜昌:“杜曹方才说,须乡里保结。”
“是。”
“彧愿具书为保。”
荀公……要为这位孝廉公作保?”
“是。”荀彧的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彧保刘亮确为颍川刘氏之后。若他日有伪,彧任其咎。”
“荀公三思啊。”杜昌陪着笑,“这位孝廉公,与荀公相识几日?”
“三日。”
杜昌噎住了。其实他大可以说“我与刘君早有故旧”,一句话就把这事抹平了,他偏偏说了实话。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牍,上头是已经署了名字的保书,他将木牍递到杜昌面前。杜昌双手把那片牍捧起来,看了两遍,叹了口气:“荀公既然具书……”他把牍轻轻放下,“那这一节,我便认了。”
刘亮心里刚松了半口气,杜昌的下一句就来了。
“孝廉公,这田认回来是认回来了,只是……”他搓了搓手,一脸的诚恳,“还有一笔账,得先了了。”
刘亮面上不动声色:“贵曹请讲。”
“这七十亩地,荒了些年头。”杜昌翻着簿子,“荒归荒,籍还在。籍在,租就在。孝廉公既要认这田,这些年的租,按律当补。另外,认田须重新丈量,得请步弓手、里正下地;文书要重造,抄录、朱墨、封券,也都有费。”
他拨拉着算筹,一边算一边念:“积年田租,七年,每亩每年十五钱,七十亩,合钱七千三百五十。加耗二成,一千四百七十。丈量之费,步弓手二人、里正一人,合钱一千二百。券书朱墨、抄录之费,五百。”
他把算筹一收,抬起头,笑得极和气:“合钱一万零五百二十。不过嘛——”他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孝廉公是宗亲,又有荀公的面子,这零头我替孝廉公抹了,取整,一万。”
顾皓月上前一步,账册已经摊开了。
“杜掾史。”她把账册双手呈上,“我有三处不明白,想请杜曹指点。第一处,年数。方才杜曹算的是七年。可我方才听杜曹翻簿,这地记的是荒芜两个字。簿上注的,是自哪一年起荒的?”
杜昌啊了一声,低头去翻。翻了片刻,那笑容淡了一点:“……光和四年。”
“光和四年起始到今年光和七年,是四年。”
“呀!是我记错了。”杜昌拍了下额头,又随即笑道,“人老了眼花。是四年,四年。”
“第二处,租。”顾皓月把账册翻过一页,“方才杜曹说,籍在,租就在。既如此,这四年,这七十亩的租,官中收到了没有?”
杜昌的手停住了。
“若收到了,”顾皓月抬起眼,“那是谁缴的?这四年,这地又是谁在种?若没收到,簿上就该记着一个欠字,欠了四年,年年都该有催征的记录。”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起伏,“所以我想请杜曹翻一翻,是欠,是
免,还是有人代写,这三样,总得占一样。”
杜昌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这旧簿年头久了,记得潦草。”杜昌打了个哈哈,声音有点飘,“许是当年的书吏疏忽……”
“那我明白了。”顾皓月点点头,很干脆,“既然无从查考,这四年的租,得按荒田折半算,每亩每年十钱不到。我按十钱算,四年,七十亩,两千八百。第三处,加耗:律定一成。杜曹方才算的是二成。是我记错了?”
杜昌的嘴张了张,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一成。”他说,“是一成,方才是我口误。”
“那便是二百八十。”顾皓月的笔尖没停,“还有丈量。步弓手二人、里正一人,下地三日。每人每日的饭钱,城里最贵的酒肆一顿也不过二十钱。三人三日,合一百八十。杜曹方才算的是一千二百。券书朱墨、抄录,县里有定价,五十钱。”
她把笔一放。
“合计:三千三百一十。”
她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杜昌:“杜曹,是不是哪里算错了?若是我错了,还请杜曹指正。”
杜昌站在那儿,面上的笑终是挂不住了,他把牙一咬:“……姑娘好算学。下吏办差二十年,头一回见民家的账记成这样。”
拆账拆不动了。
“第二件。”杜昌慢条斯理地说,“新犁利农,是阳翟一县之福。县尊的意思:犁图当归县衙存档,由工曹督造,劝课农桑,推广四乡。刘孝廉深明大义,想必不会藏私。”
荀彧适时开口:“杜掾史,图是刘孝廉的。”
“是。”杜昌躬身,“所以县衙是请,不是征。当然——”他抬起眼,“孝廉公的名籍新立,正是要人说话的时候。为县衙分忧,档案上也是一笔。”
刘亮笑了。
“杜掾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藏着,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转身,从顾皓月手里取过那卷犁图,双手呈上。
“图,今日就献。”
杜昌伸手来接,刘亮却没松手。
“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他说,“阳翟城外,流民一日多过一日,荒田一片连着一片。请县衙给一道名分:不入品秩,不支俸禄,准我于城郊自家这七十亩地上招募流民垦荒。所垦之田计入本县春耕之数。如此,县里多一笔垦田的课绩,城外少一群无处可去的流民。”
杜昌眯起了眼。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图已经到手了,屯田督种不过是个名头。交不出粮正好治罪,交得出,粮是县衙的。横竖不吃亏。
“孝廉公忠心体国。”他笑了,“下吏回禀县尊,料无不准。村名呢?”
“长明。”刘亮说,“长明村。”
“好名字。”
图到了杜昌手里。他展开看了一眼,卷起来,交给书吏收好,转身要走。
“杜掾史。”刘亮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不高,“今日你收的,只怕明年求着还。”
杜昌脚步一顿,吃不准刘亮这话的底气哪来的,皮笑肉不笑地揖了一礼,上车去了。
“哥,图真给他了?”陈乐急得直跳,“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图是死的。”刘亮望着官道上远去的车,“壁怎么扭,辕怎么拼,火候几分,在咱这儿,在张师傅手里。他拿一张图回去,工曹照图打几张堵几张。堵完了,还得来请咱。”
“那他要是请张师傅去呢?”
张铁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
“俺不去。”他说,“俺的姓在辕上烙着。”
顾皓月把账册合上,慢慢道:“他要的是图,咱们要的是名分。督种的名分一到手,再收流民垦田就是奉公,咱们不亏。”
“何止不亏。”刘亮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工曹要打犁,四乡要学样。开春之前,这消息会自己传遍各乡。咱们拿一张图,换县衙替咱传名。”
他把土撒回沟里。
“传得越广,来的人越多。”
当日傍晚,刘亮三人就在地头搭起了棚子,准备次日去城外寻些能种地的轻壮劳力。
可还没等到他行动,第一拨流民就到了长明村的地头。七八家人拖家带口,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铺盖卷底下露出半袋糠。领头的是个干瘦汉子,到了田头不敢进,蹲在新翻的黑土边上,抓起来闻了闻。
“敢问……”汉子看见刘亮,慌忙站起来,腰弯下去,“这儿,是刘孝廉的村么?俺们听说,这儿收人,给活干。”
“听谁说的?”
“过来的一路上都在说。”汉子搓着手,“说您这出了神犁,一牛顶两牛,刘孝廉开屯收人……”
刘亮回头望了一眼官道。
官道上,影影绰绰,还有人在往这边走。
“哥……官道上全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