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流民潮X代耕换粮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直到太阳下山,官道上还在不断冒着人,这些人里有拖家带口的,也有形单影只上路的,都在路上听见信儿,循着几句有村子收人的话就跟着来了。

    田头这会儿架起了两个陶锅,煮了些稀粥在里面,顾皓月把账桌支在火堆边上。

    “排队。”她说,“一个个来。”

    没人乱动,一个个眼睛都盯着两口锅,刘亮走到桌前站定,声音不高。

    “来了这,就是长明村的人,得守村里的规矩,都听好——”

    “第一、我这不挑人,男女老少都收。第二、明日起按工计活,马上春耕、粮种到了就开始开荒犁地。你们给我干活,我管你们吃饭。第三、所有入村之人,名字入册。分发名牌,以后记工吃饭都凭牌子。”

    刘亮想了想,取出文书举到众人眼前。

    “眼下春耕在即,你们给我开荒种田,秋后麦收,我为你们出面作保,朝廷旧例有‘假民公田’之册,可请官田五亩,由衙门出田、种,头三年免赋。尔等秋后不必投庄,但要官府同行,脚底下这七十亩地,便是头一本帐。”

    这张空头支票他开的不心虚,安抚流民的政策他前三日打听清了,但地能不能拿到手是另一回事。

    这七十亩地种好了,才有本钱谈落籍。有个萝卜在前头挂着,这些人才有盼头干活。

    后头的登记就顺多了,排在第一个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上前报了个名字:李二狗。

    顾皓月写完,抬头:“几口人?”

    “就俺一个。”汉子盯着锅,“敢问……先吃饭?”

    “先吃。”

    “俺不白吃。”

    后头排队的人急了,有人啐他:“发什么倔!东家说了记账!”

    李二狗不动,就那么站着。

    刘亮从账桌后头绕出来,上下打量他。

    “今晚这顿,记账上,算村里借你的。明日起你下地干活抵饭。秋后打下粮,先扣你吃进去的,余下的按契分你。愿意么?”

    “……愿意。”

    “口说无凭。按指印。”

    顾皓月会意,把册子翻过一页,提笔写契,写一句,念一句:

    “长明村出种、出犁、出饭,口粮记数为垫。李二狗出力,垦荒、代耕,工日入账。秋后收成,先还村垫,余粮村六人四。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没有印泥,锅底刮了黑灰调了油。李二狗拿拇指蘸了,重重按下去。

    围观的人盯着那个黑指印,忽然都明白了:这位孝廉公说的“记账”,是真记。

    队伍一下排直了。

    契是立了,李二狗还是没往锅那边去。他四下看了一眼,问:“东家,眼下有啥活?”

    刘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头还堆着白天清出来的一堆石头。

    “那你先去那边,把那堆石头搬开。搬完了回来吃。”

    李二狗听了转身就走。走出去七八步,刘亮又喊了一声:“李二狗。”

    那人回头。

    “搬慢点。”刘亮说,“你要是搬到一半倒了,我还得费两个人去抬你。那我可就亏了。”

    李二狗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

    那天他搬石头搬到天黑。回来的时候,饭盆里给他留着热饭。

    他蹲在地上一口气吃完,把盆底刮得干干净净。

    “东家,俺明天干什么?”他问。

    “明天开地。”

    “哦。”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人排到他的时候,上前先是一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孝廉公,俺叫李文,俺给东家写过三年文书,俺把这些年干过的活,都写下来了。”

    刘亮接过来一看。纸上密密麻麻,从“光和二年为张氏誊录田契”,一直写到“光和六年为李氏作书七十二封”。

    刘亮捏着一份汉代的简历,抬头问他。

    “会不会算账?”

    “会一点。”

    “写字快吗?”

    “一日可书三千言。”

    刘亮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你以后跟着小顾。”

    那人愣住了:“俺不下地?”

    “你下地是浪费。”刘亮说,“村里能扛石头的有的是,能写字的就你一个。”

    那人捧着手站在那儿,眼圈忽然就红了。他这三年被人赶出去过四回。头一回是东家死了,后三回是他跟人说他识字,人家说识字的不要,识字的手上没劲。

    当天夜里,写上名的木牌一块块发下去,排队的人到后半夜才散净。窝棚不够,先拿草铺圈地,一家人一堆火。

    “一百二十七口。”顾皓月开口,“按官道上这个来法,十天内过两百。账,我先按两百五十口算。”

    “壮丁三升,妇孺两升,拉平一天六石半。到秋收一百四十天,九百一十石。种子五十石。”

    她合上册子。

    “九百六十石。你当一千石听。”

    “手里呢?”陈乐问。

    “十七石。城里的余钱全买了粮,”她面无表情,“够撑五天。还有牛,你那犁再好,得有牛拉。咱现在一头牛都没有。”

    陈乐搓着脸:“那还收什么人!再这么收下去,咱们仨也得跟着喝风。”

    “门一关,官道上这些人,就是路边的新坟。”刘亮拨着火,“再说,督种的名分是拿收流民换的。不收人,名分就是一张废纸,那个杜昌,头一个会找我翻旧账。”

    “办法也有,”顾皓月慢慢地说,“往后只收壮丁。老弱妇孺不收,一天能省一半。”

    “壮丁后头都拖着一串人。”刘亮摇头,“你收他不收他娘,他夜里就跑了。”

    他顿了顿。

    “何况‘长明村不挑人’这六个字,今晚已经传出去了。”

    “那你说咋办?”顾皓月把册子往他面前一推,“一千石的窟窿,你说咋办。”

    刘亮把一根柴推进火心。

    “今晚的契,你们都看见了。”

    “村里,我名下的是七十亩祖田,村外官荒三百亩往上,督种公文一到就能垦。咱们的缺口是粮种和前期的口粮,可外头四乡有牛缺丁的人家多的是,明天陈乐跟我去挨家挨户寻,咱们替他们耕荒田,耕一亩,秋后还粟两斗。殷实人家先付一半。”

    顾皓月的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一张犁一天六亩。”她说,“可咱就一张,还是拼的。”

    “昨日走的时候我请张铁过来长明立炉,先做十来张用着,这个月代耕谈下来就能见着回头粮。”

    “六十亩,两斗一亩,一天十二石。”顾皓月低头掐算,“可这都是秋后的粮食,现在这一百多张嘴等不到那时候。”

    “地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刘亮把柴按进火里,“秋收前,代耕不停,犁要是稳定出了还能往汝南卖。先活下去再说。”

    又过了两日,张铁赶着了辆牛车到了村口,车上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刘亮迎上去要接,张铁没让。

    “别晃着了,沉。”他说。张铁蹲下去把麻布解开。一根从头到尾一体的、弯着的木头。木纹顺着那道弧一路走过去,没有一处断的。表面被刨得很光滑,摸上去触感像一块玉。

    “打铧那天夜里,俺在院里库房选的柘木。烤完浸了两回,又上楦子压了两天。”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得意:“你那个拼的,是次货。这才是正经东西。”刘亮的手停在那根辕上。

    “张师傅。”

    “啥?”

    “铺子呢?”

    “留给徒弟看着。”张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俺先过来看看。你这地里得有个炉子,俺得瞧瞧砌在哪儿。”他背着手往地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你要几张犁?”

    刘亮跟上去:“你能造几张?”

    “料够的话,一个月十张。”

    “我要一百张。”

    张铁停住了脚。他慢慢转过身,盯着刘亮:“啥玩意儿?你要一百张犁干啥?你就七十亩地。”

    “不是给自己用的。”刘亮说,“我要拿它去换粮。”

    他把那个法子说了一遍。张铁听完,蹲在地上不吭声,拿手指在土里划来划去。

    “一百张犁,得多少铁?”他自言自语,“炉子得砌两个……不,三个。徒弟得叫过来。木料得先囤……”他划着划着,忽然抬头:“不是,你有钱吗?”

    “还没呢。”刘亮摊手。

    “料呢?”

    “没有。”

    张铁气笑了:“那你要一百张犁?”刘亮笑了:“我这不是先跟你说一声嘛。你要是说不行,那我就想别的辙。”

    张铁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呸”了一口,转身继续往地里走:“俺先说好,料子你得准备好,俺只管打铁。炉子就砌在这儿。你去把那片地清出来。”

    ——

    翌日辰时,村头来了两个差役,带着县里批下的文书,还顺带捎了句口信:杜掾史问孝廉公安。

    “准:刘亮于城东南官荒设长明村,自任督种,收流民,垦荒田。七十亩祖田为始,渐次推及。秋后以实测垦田为准,亩交粮一斗。垦不足额,粮不足数,督种人领罪。”顾皓月捏着文书,逐字看上头的字。

    “县衙痛快得反常。准垦官荒,还不限人数。好像恨不得你把全颍川的流民都收进来。咱们收得越多,秋后窟窿越大。”

    刘亮把文书接过来,抖了抖纸面:“没到那份上,五个月够咱想办法了,三天前咱们连个落脚地方还没有呢?”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感觉怎么样,大地主?”

    顾皓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

    刘亮把这几天过来的人分了三拨。一拨跟着李二狗开荒,一拨跟着陈乐挖沟、搭窝棚、修路。剩下几个手脚灵便的女人和孩子归顾皓月,跟着一起做饭拔草。

    顾皓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块板子在上头画了张表。

    有个老头看不懂,凑过来问:“姑娘,恁这画的是啥?”

    “这是你的饭。”顾皓月说。

    老头吓了一跳。

    “你今天挖了多少沟,我记在这儿。”顾皓月拿指头点着,“你今天吃了几升粟,我记在这儿。”

    “这么记着干啥?”

    “记着,你就知道你这碗饭是自己挣的。”

    老头愣了半天,咧开嘴露出满口没剩几颗的牙:“中!那恁可得记准点!”

    刘亮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群人前两天刚来的时候眼神空洞,谁递东西过来就伸手接。现在他们在地里,有的挖沟,有的在喊号子,还有个女人在骂自己儿子偷懒,仿佛一夜之间,活了。

    就一天,就一碗热饭和一块记着他们名字的木板。

    顾皓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想啥呢?”

    “我在想,这也太便宜了。”刘亮说。

    “什么便宜?”

    “人心。”他说完自己就笑了一下,“这话说得难听。我换个说法——我是说,他们要的东西真的很少。”顾皓月看着地里那些人,叹了口气。

    开工的第三天,刘亮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揍他的事,他让人在地东头挖了三个大坑。坑挖好就吩咐人把地里清出来的烂草、枯叶、灶里的草木灰,全倒进去。倒一层,浇一遍水,再从茅坑里挑粪来浇一遍,再盖一层土。一层层往上码。第一坑码到一半,风向忽然变了,整个地界儿瞬间安静。

    陈乐第一个冲过来,一手捂着鼻子:“我操,哥!哥你干啥呢?!我操这啥玩意儿,屎放坏了。”

    “沤肥。”

    “沤啥玩意儿?”

    “沤肥。”刘亮指着地上三个大坑说

    :“这东西沤上四十天,翻两遍,就是好粪。撒到地里,产量能提升不少,头回儿整,具体能加多少得看后续。”

    “那也不能沤在地里啊!呕…”陈乐嗓门都变尖了,“咱睡觉的窝棚就在那!我操这味儿它……它它它拐着弯往我棚里钻!”

    旁边一堆人跟着起哄,有个妇女捂着孩子的鼻子,透着一脸的嫌弃。

    刘亮正要说话,刘二狗挑着一担粪从旁边走过去。

    他停下,把担子放稳,看了陈乐一眼。

    “俺在张家做佃户的时候,老东家沤过。”刘二狗说,“往年沤的少,只沤羊圈里的。地里确实多打粮。就是没沤这么大坑的。”

    刘亮眼睛一亮:“你会翻这玩意儿?”

    “会。”

    “成,那这三个坑归你。”

    刘二狗点点头,挑着担子走了。

    陈乐还捂着鼻子,一脸的绝望:“哥,那这棚……”

    “往南挪。”刘亮说,“你不是自己能看风向吗?你自己算算往哪挪合适。”

    “这他妈也算侦察兵的本事?”

    “哈哈……这叫专业对口。”刘亮拍拍陈乐肩膀,给他个这事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走了。

    那天晚上陈乐把窝棚挪了,挪完他站在新地方吸了口气,那味儿还是拐着弯过来了。他坐在地上越想越气,冲着东头的粪坑唱了一晚上大唐雅音。

    第二天陈乐就带人在地头边上的坡地开始划地,划出村中心后,沿着四个方向规划好了屋子、仓库、灶房。代耕队剩下的一半青壮劳力跟能干活的妇女全部搭手,出去伐木头的伐木头,余下的和泥巴、堆草料。争取尽快把屋子全部盖起来,没办法——太臭了!

    当天下午顾皓月拉着刘亮去了柴堆后头的临时仓库。她掀开改着麻袋的席子,让他看。

    “你自己数。”

    刘亮数了:“十一袋?”

    “十一袋。”顾皓月把席子盖回去,“前头收了二十六石,加上这两天从孙家、周家、还有那几户预支的,刨掉吃用,现在剩十一石四斗。”

    “人呢?”

    “今天早上一百三十七。”顾皓月说,“下午我还没数。”

    刘亮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划拉。

    “三石七。”顾皓月替他说了,“我按现在的口粮算的。十一石四斗,三石七一天。”

    刘亮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三天。”

    树枝在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刘亮把它扔了。

    “代耕那边的粮呢?”

    “秋后交。”顾皓月说,“人家白纸黑字写着秋后,你现在去要,你怎么开这个口?”

    刘亮不说话了,顾皓月站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开:“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宿,我算了三种法子,你听听。”

    “你说。”

    “第一种,从今天起不再收人。就现在这一百三十七口,粮撑三天,加上野菜、榆钱、代耕能提前要回来的,往死里省,能撑到四月中。”

    她翻了一页:“第二种,只收壮劳力。壮劳力能干活,能去代耕,能换粮回来。这样人是越来越多,可干活的也越来越多,账勉强能滚。”

    “第三种呢?”

    顾皓月合上账册:“第三种就是你现在干的。来一个收一个。”

    “这个能撑多久?”

    “十九天。”顾皓月说,“按每天新来二十六个人算,十九天以后,村里三百多口,粮一粒不剩,代耕的粮八月才到。十九天以后,这三百多口一起饿。”

    风把仓上那张草席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你想让我选哪个?”

    顾皓月看着他:“我不想让你选哪个。这三种我都算过了。你选哪一个,都得死人。收,撑不到秋收。不收,人死村口。”

    夜里刘亮没睡,他在村口那堆火边上坐着,坐到后半夜,第三回添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条小道上有人在走,走到哪里呢,他给不出个答案,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在问谁。

    火烧得旺了些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一小团影子在动,过了大概一刻钟,那团影子到了跟前,是个女人,背上背着个包袱,怀里抱着孩子。

    刘亮站起来:“嫂子,从哪儿来的?”

    这女人神情麻木,没有作答,只是往火堆又凑近了一步。

    “锅里还有点稀的。”刘亮说,“我去给你盛。”

    他转身去了灶房,回来的时候端了两碗粥,一碗给她,一碗放在了旁边地上。

    “孩子那碗,晾晾再喂。”

    女人接过碗,小心捧在手掌,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粗粝透着股嘶哑:“孩子那碗……给别人吧。”

    刘亮愣了一下,往那个襁褓上看过去,那孩子的一只手从布兜里垂下来,搭在女人的胳膊上,手很小,指甲缝里还有土。

    刘亮眼眶有点发胀,喉咙动了一下:“嫂子……”

    “俺知道。”女人说。她低头看着怀里,声音平静的像在说今天风大,“前天夜里就没气了。俺一直抱着。俺抱着走了两天。”

    面前的火堆突然爆了一下。

    “你放下吧。”刘亮说。

    “俺不放。”

    “那我给你找个地方,明天——”

    “明天再说。”女人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刘亮。

    她把碗里的稀粥喝完了,喝得很干净,然后把碗放在地上,往火边挪了挪,坐下的时候,她把怀里那个襁褓往上托了托,像是怕硌着,脸靠着孩子头顶合上眼休息。

    刘亮站在旁边,眼眶发胀,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半夜,那女人一直坐在火边上。天快亮的时候,她自己站起来,把襁褓解开,用那块布把孩子仔仔细细的重新裹了一遍,裹完了她抬起头,问刘亮:“这附近哪儿的土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