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过度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长社的焦味,在村子上空飘了三天才散干净。

    炉子重新点了火。停了这些天,再起火很麻烦,张铁一边烘炉一边骂两个把炭堆放潮的徒弟。

    刘亮蹲在旁边看得正起劲,大牛从村口跑过来。这孩子如今是村里跑得最快的,一路冲过来,冲到跟前没刹住脚,一头撞在张铁的炭堆上。

    “公!官道上来人了!”

    “慢点跑。什么人?”

    “伤号。”大牛喘着,“好多伤号,拄枪的,两个人架一个的,瞅着全是从北边那头下来的。”

    长社退下来的伤兵,陆陆续续的从官道上走过,这群人神色萎靡,脚步沉重。

    人到了村口也不往里进,陈乐带人出去请,仔细问问才知道:军中有令,不得扰民。

    刘亮听完这话,快步走到村口,对着外头那几十号人喊:

    “诸位,我是这村里的督种,姓刘,刘亮。”

    外头人群晃动了几下。

    “前些日子给军前送苇束、送桐油的,就是这个村。”他把声音放得更开,“军需营的任都伯验过我的料,曹都尉前日就坐在这道栅门里头喝过茶。我这儿有热水,有粥,有伤药。请官军入内,休整养伤。”

    后头吊着胳膊,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小兵,抽了抽鼻子,哭了出来。这哭声一起来,外头的几十号人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跟着接人的村民陆续迈进村里。

    接下来的几天,长明村地里的活全停了。

    全村几百口人,全在干一件事:接人。

    典韦在栅门口接应,一个人背两个,从官道口背到伤兵棚,一趟趟来回背,一整天人屁股没挨过凳子。二牛搬着小木桶给伤兵递水,桶比他半个人还高,大牛在后头替他拎着桶耳。

    伤科每月自留的那三斗忘忧,这个月还没过完就见了底。顾皓月什么也没说,又拨了三斗。

    “账上怎么走?”刘亮问。

    “命不上账。”她说,“你自己定下的规矩。”

    前后一共过了二百一十七个伤兵。

    其中九个没能熬过去。这九个都是抬进来的时候就快不行了,有一个伤兵半边身子都焦了,人进来的时候还有意识,一直在说着胡话,他家在哪儿、他娘叫什么。

    刘亮在旁边听着,逐字逐句地记下来。

    天亮之前,这人没了。顾皓月在账册最后头新起了一页,抄了九个名字,写了他们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抄完她问刘亮:“这个,记在哪一栏?”

    刘亮没有思考多久。

    “新起一栏。”他说,“……先空着,以后想到了再填。”

    活下来的那二百零八个,走前的那天夜里,有个断了三根指头的老兵找到刘亮,塞给他一个东西。

    刘亮低头一看,是一块铜牌,边缘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几个字。

    “这是啥?”

    “俺的牌。”那老兵说,“俺入伍那年发的。”

    “老哥,这我不能要。”

    “公拿着。”老兵用力按住他的手,“俺们这些人,往后走到哪儿是哪儿。公要是哪天碰上难处,把这个亮出来。军中,还是有人认得这块牌的。”

    刘亮捏着那块铜牌。上辈子他收过不少名片,烫金的、厚纸的,没有一张分量比得上这块铜牌。他小心地把它收进怀里。

    ——

    伤兵刚走完,魏三回来了。

    前些日子他奉命去东坡请那三个村子并进长明,那三个村子没墙没壕,乱兵一过就是死路一条。

    他回来的时候,后头还跟着一百一十七口人、四头牛、两辆车,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官道那边过来。

    等人到村口,全村都出来看热闹。刘亮挤到最前头,一眼看过去,愣住了。

    魏三那张脸鼻青脸肿,两眼肿得只剩两条缝,鼻子歪着,左边嘴角裂了一道,说话直漏风。

    “公。”他站在牛前头,冲刘亮拱手。

    那一拱手不知牵动了哪儿,疼的龇牙咧嘴。

    表情不由的有些滑稽。

    刘亮冲上去:“你这是……”

    “没事。”

    “这叫没事?”

    “石门坳那个老爷子。”魏三咧着嘴,说话直漏风,“追着俺打了三里地。俺没还手。”

    “我知道你没还手!我是问你为啥不跑!”

    “俺跑了啊。”魏三说,“俺跑一段,得回头等等他。”他说得很实在,“俺跑没了,他打谁去。”

    刘亮站在那儿,一时哭笑不得。说话间,人群后头挤出来一个老头。

    瞧着七十来岁,胡子花白,右手拄着根枣木棍子,可走路脚底带风。他一进村口,先眯着眼睛把村里看了一圈,看那几块写满名字的木板、眼神在三座炉子和土墙上扫了一圈。

    看完,他一转身。

    “那个疤脸呢!”

    魏三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往前站了一步。

    啪的一声。

    那根枣木棍子结结实实抽在他背上。

    刘亮伸手要拦,被顾皓月一把拽住。

    “你拦什么拦?”她低声说。

    “他都打了三里地了!”

    “那是他欠的。”顾皓月说,“你替他挡了,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老头又抽了两下,抽完累的自己先喘上了,拄着棍子直不起腰。

    魏三垂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老头喘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俺孙子。”他喘了口气,“去年冬天,俺孙子十二。”老头拿棍子指着魏三,手抖得厉害,“你们抢完粮往外走,他气不过,追出去骂了两句。”

    “你们那伙里,有个人回身就是一刀。”

    魏三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头看着他。

    “是你吗?”

    “不是俺。”魏三说。

    “那是谁?”

    “是张甲。”

    “他人呢?”

    “死了。”魏三说,“上个月夜里,他带人来抢这个村子。死在这儿了。”

    老头拄着棍子坐在地上,他仰起头,冲着天嗷地一声嚎啕出声。那哭声又干又哑,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哭了大概一炷香,发泄完了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拄着棍子往前,旁边两个人赶紧上去扶住他。

    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魏三。

    “你起来。”

    魏三没动。

    “起来!”

    魏三站起来了。

    老头拄着棍子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那老头才到魏三胸口。

    “你听着。”他说,“俺打你,是打给俺孙子看的。”

    “打完了……就完了。”

    “俺石门坳一百来口人,往后在这村里吃饭。你要是敢欺负俺村的人,”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俺还打你。”

    魏三躬着腰,闷声说了一句:“打。”

    老头哼了一声,转过身,拄着棍子往村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

    “疤脸。”

    “在。”

    “你脸上抹的啥?”

    “忘忧。”魏三说,“公给的药酒。”

    “啥忧?”

    “忘忧。”

    老头哦了一声。

    他想了想,又问:“那玩意儿,能喝不?”

    看热闹的村民哄笑出声

    ——

    新并进来的三个村子,到长明的第二天就在场院闹了起来,几十个人堵在村中间要刘亮给个说法。

    村长刘亮一脑门汗的去调解。

    起因是那几块记工板,三个新村的都不干。

    道理很朴素:凭啥吃饭还得记在板上?凭啥有人一天三升,有人一升半?

    石门坳那个老头拄着棍子站在木板前头,指着上头那些名字:“这是干啥?这是把人当牲口记?”

    底下一片附和声。

    顾皓月站在木板前头,等他们喊完。喊完了,她把账册翻开。

    “老伯,你们村去年冬天被抢,抢走了多少?”

    老头一愣:“抢走了……粮全没了。”

    “多少石?”

    “谁记得住那个。”

    “那你怎么知道,你们村今年春天还剩多少?”

    老头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顾皓月说,“你们村今年春天,饿死了几个?”

    “三个。”

    “哪三个?”

    老头愣住。

    “俺……俺想不起来了。”

    “我这儿不用想。”顾皓月转过身,指着那几块木板,“这上头,四百多个名字。从三月到今天,咱村死了七个。哪七个我都知道。哪天死的、多大、干过什么活、临走那天吃了几升,我都记着。”

    她把账册合上。

    “老丈,这不是把人当牲口记。是怕以后,没人记得他们。”

    老头拄着棍子凑到木板跟前,眯着眼睛看。

    看了半天,他扭过头。

    “姑娘。”

    “嗯?”

    “俺孙子的名字,能不能也写上?”

    顾皓月拿起了炭条。

    “他叫什么?”

    “麦囤。”老头说,“生下来那天,俺家的麦囤是满的。”

    顾皓月把“麦囤”两个字写在了板子的最下头。

    ——

    伤兵走后的第三天,荀彧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坐车,一人在前头骑着马,后头两个仆从拉着辆牛车,打眼看过去,几个深色的大箱子捆在车板。

    “荀先生。”

    刘亮迎上去,先是一礼,“这是……?”

    荀彧翻身下马,手里握着马鞭。

    “彧的族人,走了一半。”

    刘亮愣住了。

    “昨日启程往冀州去。”他说得很平,“族中议了三个月,议出的结果是,愿走的走,愿留的留。”

    “彧留下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从车上把一口箱子拽下来。那箱子很沉,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族中留下的书。”荀彧说,“走的人带不走的这些。彧在城里也未必守得住。彧想寄放在公这里。”

    刘亮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年头,一个士族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地,不是钱,是书。

    荀彧却把书放在了他这儿。

    “先生。”他躬身,“亮替荀公守着。”

    “若守不住呢?”

    刘亮抬起头。

    “亮在,书就在。若最后还是守不住,亮先烧了。”他说,“不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荀彧笑了一声。

    “公这话,”他说,“说得比什么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