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火起之前 “今夜就办。”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今夜就办。”
传话的老村勇站在账房门口,把这句话送到了人还杵在那不敢走。
“全村现钱,四十钱。”她把册子转过来,戳给门口看,“回去问公,拿命收么?”
老村勇搓着手:“公说……账上没钱,荀府有。”
顾皓月听到这话,碳条一扔,没脾气了。
“备马。我进城。”
荀福披着袍子出来听完来意,“半夜三更,借这么一笔钱收苇子?”
“盖棚,换工,浸绳,备战。”顾皓月一字一顿,“府上只管收息,别管苇子。”
荀福笑了:“老朽只问一句——刘公觉得,长社那边,几时见分晓?”
“公没说。”
“没说,就是心里有数。”荀福提笔,在契尾添了两行字,“回去带句话:荀府不问苇子做什么,只求长明村的墙,别塌。”
定钱八千,当场点给陈乐带走;余款两日后结清。
临出门,顾皓月拽住陈乐的缰绳:“记住,问起来只说盖棚换工。多的,一个字都不许漏。”
“放心!”陈乐把钱袋往怀里一揣,“我嘴最严了。”
顾皓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万五千里,最不稳的就是这一张嘴。
河湾的苇棚,苇把头韩三披着衣裳出来,看见火把连成一条线,先愣后喜:“老哥,大半夜的,抢苇子啊?”
“买。”陈乐把定钱拍在苇垛上,“干的,有多少要多少。”
“全要?”
“全要。潮的不要。”
韩三捏开钱袋,眼都直了,回身一嗓子,河湾两岸的苇棚全把门板卸了。搬苇的,捆绳的,火把一路点到河边,苇叶刮着苇叶,沙沙地响成一片。
市价十二钱一束,陈乐加到十四钱五,人人肯卖。一口气包下六家,摸到河尾第七家,棚里还堆着三百来束。
“这也要。”
守棚的老汉伸手拦:“小子,这些没晒透。”
“潮多少?”
“外皮干,芯子润。再晒两日,一束还能重二两。”
“等不了。”陈乐把钱塞过去,“装车。”
老汉掂着钱还想劝,河堤上忽然有人喊:“韩三爷!城里杜宅也来收苇,出到十六钱了!”
苇棚里霎时静下来。
韩三看看钱袋,又看看河堤,脸上的喜色变成了精光:“兄弟,你看这事……”
“我出十七。”陈乐脱口而出。
忍了半夜,这一句没忍住。
河堤上的人追问:“谁家这么大的手笔?”
“长明村刘公!”陈乐叉着腰,“荀府担的保!谁要跟,接着抬!”
河堤那头不言语了。
苇子装完,天边翻出一线灰白。十六辆车排成两列,苇束高过车栏,轱辘压得吱呀作响。
陈乐押着头车走出二里地,才发觉车后缀着两个人。一个挑柴,一个赶羊,不紧不慢。
“二伯。”他低声喊老村勇,“后头两条狗,撵么?”
老村勇回头看了一眼:“撵了这条,还有下条,让他们跟。”
车回到长明村是,太阳刚升上半空,顾皓月站在西坡地窖口,等着苇草入库。
“一千六百束。”她又抽一束,“三百束芯子潮。陈乐,你买的是苇子,还是河湾的水?”
陈乐从车上跳下来,脖子一缩:“外头摸着是干的……”
“外头?”刀尖往他眼前一送,“自己摸。”
陈乐伸手一摸,脸垮下来:“老汉说了没晒透,我想着差不离——”
“差不离三百束。”
“还有,”老村勇在旁边咳了一声,“陈小子把价抬到十七钱,还报了荀府的名。”
顾皓月转过头,眼神冷得能刮霜。
“我没法不抬!”陈乐急了,“杜宅在后头顶价,我不加,苇子就是人家的!”
“杜宅?”刘亮从窖里上来,手上沾着炭灰。
“杜昌家的管事。”顾皓月说,“昨夜跟车的,多半也是他家的耳目。”
陈乐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哥,我办岔了。”
刘亮抓起那束潮苇,掂了掂,又闻了闻:“没烂,是没晒透。潮苇不进窖——全拉去东北角。”
“东北角是片空场。”
“今日起不是了。”刘亮说,“那边起六座棚,潮苇铺棚顶,上头压草泥。三百束,一束不许糟蹋。你跟着张铁,棚顶不完,饭也别吃。”
“哎!”
“干苇一千三百束入窖。窖底铺炭灰,苇垛离壁一尺,每二百束隔一道土埂。”刘亮拍了拍窖壁,“膏油、桐油另放一窖,离苇窖二十步,窖口摆水缸。”
顾皓月听得皱眉:“你这是防什么?”
“防火。”
“你收的本身就是火物。”
“火物才怕火。”刘亮说,“一堆着了烧一堆。”
张铁蹲在窖口朝里看:“东家,这窖比粮仓还讲究。”
“粮仓也照旧。”刘亮说,“明仓只留糠麸陈粮,新粮全在夹壁和地窖。谁来查,给他看明仓。”
顾皓月落笔记账,记到一半,笔尖一顿:“昨夜陈乐喊的那一嗓子,现在满城都知道长明村在收苇了。”
“知道就知道。苇子盖棚,谁挑得出错?”
“杜昌挑得出。”她把册子往前一推,“西门眼线刚递的话——杜掾史的车,已经出城了。”
——
晌午没过,顾皓月念叨的人就到了,杜掾史身后还跟着两个书吏,一个管事。
“刘督种好大的动静。”他下了车,先看院里卸的苇,又看墙根新掘的沟,“一夜之间,河湾的苇价被督种抬上了天。城中人人都在问——长明村囤这些,做什么?”
刘亮拱手:“掾史亲自来了,想必心里已有答案。”
“我来听督种自己说。”
“备荒。”
杜昌笑了:“荒年囤粮,下吏听过。囤苇,头一回。”
“粮价一百七,还在涨。苇价抬到十七钱,也不过一斗粟的零头。”刘亮领他往东北角走,“流民还在路上,棚顶要苇,牲口圈要苇,灶下要苇。一万钱买粮,五十斛;一万钱收苇,换几百个壮劳力上工。掾史管户曹,这笔账比我熟。”
杜昌看着正在立桩的空场:“六座棚,全空着?”
“全空着。”
“不堆粮,不堆料,空着喂蚊?”
“留人。”
“人在哪?”
“路上。”刘亮说,“长社围一日,东面就多一日逃出来的人。等他们跪到村门口再搭棚就晚了。”
杜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刘督种把收人,当成一门营生做了。”
“不是营生,是命。”刘亮侧身让开,“掾史若不放心,仓在这儿,请验。”
明仓就在门侧,仓门打开立时有一股糠麸的酸气扑出来。书吏拿木扦插了七八处,拔出来,扦头上全是碎糠和陈粟。
“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村里三百多口,棚里二百多口,粮不敢离锅。掾史若查出夹带,我愿领罪。”
杜昌绕着仓走了一圈,鞋底碾着地上的糠屑。
“城里有人说,你夜里运回来的,不止苇子。”
“还有油。膏油点灯,桐油浸绳浸桩。夜里巡守,总不能摸黑。”刘亮答得坦然,“掾史要验,也可验。”
验仓是官面文章,真把每座柴堆翻开,他带的两个人不够使。何况荀府的借契就压在账房,今日撕破脸,明日荀彧就能让县尊知道。
“刘督种是会算账的。”杜昌收了笑,“只是府里的账更紧。长社未解,阳翟随时征粮征料。到那时,督种可别推说仓里只有糠。”
“县衙按价征,我认。”刘亮拱手,“若有人借县衙的名白拿,我就得请荀府出来说话了。”
杜昌看了他片刻,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他忽然道:“长明村的耳目,伸得比县衙还快。刘督种,路走得太快,容易踩空。”
刘亮站在原地,等车轮出了村门才回身。
——
风闻册上,长社的消息一日沉过一日。
游哨从高埠撤回来,靴底全是泥:“东路两堆火。贼营夜里添车,白日割草,一车一车往营里拉。官道上没有人,野狗倒多了。”
炊饼老汉捎出的条子只有三行——城中粮绝,马骨堆在北市;波才营里新到一批裹黄巾的豫州流民,营盘往洼地又扩了二里;朱儁收拢残部,听闻要与援军会合。
荀福来得最晚,车没进村,人站在门楼下。
“曹都尉过中牟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五千骑,沿途不换马,只在驿站饮马。洛阳连发两诏,催朱儁进兵。两路一合,长社这几日必有一场大战。”
“几日?”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荀福看着他,“刘公,荀府已把家眷往南避了一批。你若还有后手,别留了。”
“长明村的后手,都在墙上、仓里、棚里。”刘亮说,“荀老哥若信我,府里这几日少出门,干粮备足,水缸蓄满。”
荀福眯起眼:“会打到阳翟?”
“未必。可长社一破,溃兵比大军跑得还快。”
荀福点点头,登车走了。
五更的梆子响过两遍,东哨方向有人叫门。不是警讯,是自己的人回了。
“公!严六又回来了!”
刘亮上墙时,墙下一人一骑,马口吐着白沫。那人拄着长枪往上走,腿脚还有点跛,嗓门却亮。
吊筐放下去,把人拉上来。严六的箭疮没好
利索,衣甲上却多了一块骑都尉营的木牌。
“你不是去洛阳了么?”陈乐挤上来,“怎么折回来了?”
“军报送到了。”严六灌了半瓢水,抹一把嘴,“洛阳见俺能认路,把俺拨到曹都尉前锋充向导。前日出中牟,昨日过圃田——先锋离这儿不到四十里。”
墙头呼啦围上一圈人。
“曹都尉到哪儿了?”
“长社还能撑么?”
“官军要不要咱村出兵?”
“一个一个问。”严六抬手压了压,“长社还在,皇甫将军还在。朱儁将军收拢残兵,正往这边赶。曹都尉令前锋探路,采办本地粮草、苇束、麻绳、膏油。”
顾皓月的手指按紧了册子。
“官军收这些做什么?”刘亮问。
“军需官说是束火、夜照、喂马——谁知道呢。”严六咧嘴,“反正价钱好,照市上三倍。沿途几家坞壁都在翻仓。可惜,苇子早让公收空了。”
陈乐猛地扭头:“哥!三倍!”
“三倍,咱们赚了?”典韦也跟着问。
“账上浮着。”顾皓月说,“干苇连油带绳,照三倍价,能抵荀府那两万五。”
严六怔了怔:“公早料到官军要收?”
“我不知道官军收什么。”刘亮说,“我只知道打仗离不了火,夜路离不了束苇。”
“那现在装车?”陈乐撸起袖子,“我押去!三倍价,一把还清荀府!”
“不装。”
“啊?”
刘亮看着严六:“你回去带话。长明村有干苇一千三百束、膏油七瓮、桐油十坛、麻绳八百斤。一半献军前,不要价;一半请曹都尉照市价收,好还荀府的借款。”
严六瞪大眼:“三倍不卖,原价卖?”
“三倍是趁军急,原价是供军用。”刘亮说,“话照实带。苇束已按三尺一捆扎好,干透了,装车就能走。”
严六看看他,又看看西坡方向,忽然压低声音:“公,前锋派俺出来,本为问粮。可曹都尉亲口问了一句——左近哪家坞壁最稳、路最熟、人可用。俺报的,是长明村。”
陈乐的呼吸一下重了:“曹操要来?”
“或许来,或许只派军需官。军中事,俺不敢打包票。”
“够了。”刘亮说,“吃了饭再走。”
严六摆手:“马在墙下,人在军籍,吃不得。话俺带到——车前别插村旗,官军这几日眼红,路上怕有人冒充截货。”
“记下了。”
严六抱拳,转身下墙。走了两步,又回头。
“公,俺这条命是长明村捡的。上回军报,你没拦俺。这回俺多嘴一句——俺出城的时候,长社城里的人快熬干了。若真有办法,早些动手。”
刘亮扶着墙垛,朝他点头。
马蹄声远去,陈乐在原地转了两圈:“哥,一半白送,一半原价?咱忙了这几日,就为了给曹操送礼?”
“送礼?”顾皓月合上册子,“一半原价保本,一半献军买名。市价三倍他不赚,曹操反而会记住他。”
“记住有啥用?能当粮吃?”
“有时候,比粮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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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一捆的苇束从窖里抬出来,八十束一车,油坛裹草另行,十六辆车装齐了九辆。
“剩下的明日再装。”她说,“人已经两日没睡整觉了。”
“今晚装完。”
“曹军前锋还有四十里,不急这一夜。”
“急。”
刘亮蹲下身,从苇垛上捻下一截干叶。叶子一搓就碎,碎末从掌心漏下去,落在靴边,纹丝不动。
“草干了。”他说。
刘亮抬头看东面。天边压着一层暗云,云底让落日烧出一线红。长社方向没有烟——静得反常。
“我不知道它哪一刻来。”他说,“我只知道,再晚,曹操就撞进贼营了。”
亥时,最后一批苇束封车。
风闻册上最新的消息停在两个时辰前:朱儁残部已至长社西南,曹军前锋夜宿野地,士卒不解甲,马不卸鞍。
都打到这里了。
草干了,人到了,城里也快熬不住了。
刘亮扶着墙垛,他把手伸出墙外,夜里的凉气贴着皮肤过去,先是一点凉意,随后,苇棚那边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典韦在底下喊:“公,起风了!”
刘亮抬手试风。
东南。
风从洼地刮过来,壕边的干草伏倒一片,西坡苇窖的草帘鼓起来,啪的一声拍回墙上。
“传陈乐,苇车套马。典韦,村内熄灶,水缸满上。”刘亮下墙,声音很稳,“今夜,谁也不许睡死。”
梆子声一声接一声传开。
黑暗里,苇叶齐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