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御史将至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五月末,郭嘉又来了。
这一趟他是搭着一辆运炭的车来的,下车的时候浑身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落着炭灰,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进村先找水缸把整张脸埋进去洗,洗完抬起头,甩了甩水,就看见旁边站着一堵墙——典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郭嘉这辈子见过高的,见过壮的,没见过又高又壮还站在你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一动不动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湿手在袍子上一抹,拱了拱手。
“我姓郭,名嘉,字奉孝,阳翟人。”
典韦点点头。
“阁下是?”
“俺是典韦。”
郭嘉“哦”了一声,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摆出了他最拿手的那副表情,半笑不笑,眼皮微垂,随时准备把对方一句话噎回去的那种。
“我听说过阁下。”
“去年夏初贼人夜袭,阁下肋下带着伤,一个人把栅门守到了天亮。阳翟城里都说,长明村有一堵会喘气的墙。”
典韦想了想,说没有到天亮。
郭嘉一愣:“不是天亮?”
“天没亮,贼就退了。”典韦说。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又补充道:“也没有都上来。有几个没敢跟俺打。”
郭嘉张了张嘴。
他后来跟刘亮说,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答过话。
他准备好的是谦虚、是自夸、是含糊,三种他都有下一句接,唯独没准备“有几个没敢跟俺打”。
他试了第二回。
“阁下这一年,可曾读书?”
“没有。”
“为何不读?”
“俺不识字。”
“那阁下不想识字么?”
“想。”
“那为何不学?”
典韦很认真地答:“张师傅那把戟还有一个半月。”
郭嘉又卡了壳。
他实在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之间他妈的有什么联系?
但他决定不问了,因为他隐约觉得问下去自己会更狼狈。
他试了第三回,用的是他压箱底的那一招。
“阁下可知,我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典韦看了他一眼。
“俺不知道。主公知道就中了。”
郭嘉站在水缸边上,看着这个人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那人回过头,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恁头发上还有灰。”
刘亮听完郭嘉的转述,懒洋洋地倚在案几上,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气喘匀了方才开口:“奉孝觉得典韦此人如何?”
郭嘉想起上午吃瘪的事,沉默了半晌开口说:
“我在阳翟与人清谈六年,从未有过今日之败。”
“怎么讲?”
“我说的每一句都想过三层。他答的每一句都只有一层。”
“三层打不穿一层?”
“打不穿。三层是绕的。一层是直的。”
他顿了顿,很郑重地补了一句:“公务必看住此人。此人若入他人之手,我将来不好办。”
正事挪到了东坡上去说,俩人找了块能看见河的阴凉处席地盘腿而坐。
郭嘉洗干净了,换了村里给的一件粗布短褐,他自己那件炭染的实在没法穿。
他坐在坡顶的柴垛边上,一边啃李二狗塞给他的干饼,一边把事情讲了。
上一回他走的时候只知道有人在打听。这十几天他把这件事查了个透。
打听的人共计有三拨,头一拨是甄家的对头,商贾之间的常事,不足为虑。
第二拨是郡里的小吏,摸摸底想沾点油,也不足虑。
第三拨是从洛阳来的。
“御史台。”郭嘉把饼渣拍掉,“已经出了文书。”
刘亮坐在坡上没动。
“查什么?”
“查颍川屯田。文书上写的是这个。”
刘亮神色微凛,问了句:
“文书上写的是这个,实际上呢?”
郭嘉笑了一下。
“公,我问公一件事。这半年,颍川郡屯田的有几处?”
“十来处。”
“那御史为何单查颍川?”
刘亮看着底下的田埂,里头还有村民在忙活。
他心中隐隐有了个答案:“因为镜子。”
郭嘉点点头,不意外刘亮一下猜中。
“洛阳,正月里有人拿着它照了照,问了一句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这一句我上回跟公说过。我当时只当是好事。”
“我错了。”
坡上的风从南边来,把柴垛顶上一根松了的枝条吹得来回晃。
“天子问一句哪里来的,是好奇。”
“底下人听见这一句,想的是三件事:这东西值多少、谁在做、这钱现在归谁。”
“前两件,如今满洛阳都知道了。第三件,还没人动过。”
刘亮闭了一下眼睛。
这他妈就是那个,一家小厂做出个爆款,货还没铺开,第一个上门的不是客户,是稽查。
而且人家来的时候手续齐全、笑容可掬,请你配合一下工作。
“他叫什么?”
“侍御史周珌,字元规。甘陵人。年四十六,在御史台八年。”
听到这,刘亮蹙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八年没挪窝?”
“挪不动。此人无党。他既不是宦官的人,也不是清流的人。他是自己一个人的人。”
刘亮转过头看他。
“这样的人,不是反而好办些?”
“恰恰相反。”郭嘉摇头。
“有党的人查你,是替人办事,事办完了就走。无党的人查你,是替自己办事。”
“他要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要多少,也没有人能替他做主。”
“他什么时候到?”
“早则六月初,迟则六月中。”
“奉孝为何知道得如此详尽?”
郭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
“我伯父在郡府当差。”他说得很坦然,“昨日请他喝了一顿公村里的酒。”
刘亮愣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忘忧酒?”
“我上回走的时候,从灶房里顺了一坛。”
郭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公可以从我那两成里扣。”
“奉孝,你没有两成。”刘亮有些吃瘪地回了句。
“我知道。我先记着。”
当天晚上几人开了个会。
刘亮、顾皓月、陈乐、荀彧、蔡邕、郭嘉六个人都齐了,典韦站在门口守着。
荀彧傍晚才赶到,他听郭嘉把周珌其人讲了一遍,听完只问了一句:文书上是不是写着“便宜行事”。
郭嘉说是。
荀彧沉默了半晌说:“那就麻烦了。”
“怎么讲?”刘亮问。
“御史巡行地方,例有文书。”
荀彧在屋里来回有了几步,最后坐在刘亮身前,一字一句拆给他听。
“文书上若只写查某事,他查完此事就得走。可若是便宜行事,他就可以由这一件牵扯到另一件,牵到他满意为止。”
刘亮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儿抽出一块木板搁在几上。
板上是他前几天让李文写的,字很大,一共三行。
第一行:屯田。
第二行:器物。
第三行:身份。
“咱们从今天起,就三件事。把这三样,从头到尾自己查一遍。”
“我要的不是咱们觉得没问题。我要的是,人家怎么挑,都挑不出来。”
陈乐举手:“哥,这个我懂。这就是那个……”
他卡住了,没找着词。
“这就是自己先给自己找茬。”顾皓月接了一句。
“对!”
刘亮点点头,心里补了半句:这他妈就是内审。
审计还没进场,我们先把自己的账翻一遍,看看哪儿会爆雷。
“从明天起,三天。三天里头,谁想起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都报上来。”
“说了不罚。”
顾皓月抬起头:“不罚?”
“不罚。罚一个,后面人就不敢说了。”
这三天,长明村过得很热闹。
李二狗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去年冬天他从窖里拿过两把粟,喂了工坊那条看门的黄狗。
刘亮说这个不算。
李二狗“哎”了一声,转身走的时候整个人轻了三斤。
有了这个开头,第二天就收不住了。
从早上开始,屋门口排起了队。
排队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个村勇报告自己去年演练的时候把一根木枪弄断了,藏在柴堆里没敢说。
管勺的婆子报告她给灶房那只怀了崽的猫每天多留半勺。
赵四报告他搓的绳有三十丈是拿去跟隔壁后李村换了两只鸡,鸡吃了,绳没了。
周狗剩排到中午,进来以后说的是碾盘上的赌局。
刘亮说这个我知道。
周狗剩说不是那个,是他抽头。
“你抽了多少?”
“
一成。”
“抽了多久?”
“半年。”
顾皓月在旁边把册子翻开了。
周狗剩吓得脸都白了,说顾先生俺全交出来。
顾皓月说不用交,我记一笔。往后你这个盘子归村里,一成里头你留三分。
周狗剩愣了半天,走出去以后跟外头排队的人说了一句:里头能谈。
这句话让下午的队伍长了一倍。但谁都没想到漏子会出在陈乐身上,他一进门就说他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秋天,甄家那个甄五头一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聊天,问咱这个犁是打哪儿来的。”
“你怎么答的?”
陈乐把脸埋在手里。
“我说是我哥在外头游学的时候,见过西边有人这么使。”
刘亮的心一沉。
那是他自己在荀彧府里编的说法,编给荀彧的。
这套说法后来他自己都很少再提,因为它太经不起追问,西边是哪儿,谁使的,什么时候。
“你还跟谁说过?”
“就他一个。我当时觉得这话没啥。”
“他信了?”
“他当时‘哦’了一声。”陈乐抬起头,“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他那个‘哦’。”
荀彧听到这里终于开口:“公,此事我来说一句。西边这个说法,彧当时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
“那是为何?”
“是因为当时我要的是那张犁。同一句话,在我耳里是一件小事,在他耳朵里是一个口子。”
蔡邕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把杖往地上一顿。
“此事不难。”老人说,“难的是公从前说过,如今改口。”
“先生的意思是?”
“不改口。”蔡邕说,“往下接。”
“怎么接?”
老人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刘亮愣住的话。
“公说是在西边见过。那便请公告诉我,公是在哪一年、哪一处、见的是什么样的。”
“我替公写下来。抄一份呈郡府备档。”蔡邕说,“今日就呈。”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六月来。公五月呈的东西,是旧档。他到的时候翻出来,是‘早有明文’。”
“公若等他来了再说,那就是‘临事饰词’。”
“同一番话,早说三十天,是清白;晚说一天,是心虚。”
刘亮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眼睛贴着竹简才能看清字的老头。
这他妈是提前归档。
出事前把材料补齐叫合规,出事后补那叫伪造。
他不懂什么叫合规,但他懂官。
“先生。”他拱手,“晚辈受教。”
蔡邕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
“还有一样。公那张犁,如今在何处?”
“张师傅那儿有一张。三月里打的头一张,他烙了字搁着,一直没给人使。”
老人点点头。
“搁得好。一件东西若是新造的,它自己就会说话。”
散会以后,郭嘉没走。
他在院子里等刘亮,等到人出来,问了一句:“公可知我为何要跑这一趟?”
“奉孝不是说要看我栽跟头么。”
“是。”郭嘉说,“可我也说过,我要看的是公栽了跟头之后做什么。”
“若我不告诉公,公连站着的机会都没有。那就没得看了。”
刘亮笑了。
“那奉孝这一趟,是来给我加码的。”
“正是。”郭嘉一点也不掩饰,“我把桌子摆好,我坐在旁边看。”
他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
“周元规此人,我伯父说过一句评语。”郭嘉说,“他说此人从不当面骂人。”
“他每查一个地方,先在那地方住上十天半月,日日与人笑谈,笑到那地方的人都以为没事了。”
“然后他一纸文书上去。那一纸上头,一个骂人的字都没有。”
“只有数目。”
夜里起了风。
院墙外头,学堂那间没窗的仓房里还亮着两盏灯,刘亮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三月他刚醒的那天,躺在破庙里,身上那卷帛书写着汉室宗亲、祖田七十亩、查无实证。
那时候他想的是活过这个月。
一年零两个月的今天,有一人正从洛阳往这边走,随身带着一纸写着“便宜行事”的文书。
他抬头看了看天。
树大招风,我他妈这棵树,去年这个时候还是根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