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御史临门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周珌六月初到了颍川,态度端的很客气,前一天先有名刺送到郡府,第二天午后车马才进城,前后一共三辆车,仆从人数不到十个,没有仪仗,没有鸣锣。
太守派人去接时,他在城门口下车后,步行进的府衙。
这些都是荀彧当天夜里带到长明村的消息。
“他今日与太守谈了两个时辰。谈的是天气、去年的疫、颍川的桑麻。”
“屯田没提?”
“一个字没提。”
刘亮习惯性的轻点桌面。
心中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什么时候来?”
“三日后。他今日已问过长明村的路。”
“问了几遍?”
荀彧顿了一下。
“三遍。问的不是同一个人。”
周珌进长明村的当天,刘亮带着人在村口迎接。
他把该做的都做了:道扫了,车让开了,村勇没披甲,孩子没赶走。自己穿了身旧的深衣,腰上没佩任何东西。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瞧着四五十岁的年纪,中等身量,面目白净,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得很齐。
这人脚一落地就先笑了。
“这位便是刘公?”
“下官正是刘亮。”刘亮礼数周全,先是一礼。
“哎哎哎。”周珌快走两步,双手把他扶住,“不敢当,不敢当。公是宗亲,是关内侯,我不过一个六百石的侍御史。”
“论爵,我该拜公。”
他真的作势要拜,刘亮赶紧扶住。两个人在村口拉扯了三个来回,谁也没拜成,最后一块儿笑起来。
刘亮心里那根弦在这三个来回里绷到了最紧。这特么整个一个笑面虎,一开口先把自己爵位点出来架在那儿。
周珌进村以后,一个字都没提查账的事儿,他先是看学堂,在学堂外头听了半个时辰。
里头邴让正在讲字,讲到一半发现门口站着人,周珌摆摆手,说先生请继续,我不进去,就在外头听着。
听完他转过身,眼圈都是红的,跟刘亮说:
“我在洛阳十几年,没见过这个。”
“一屋子人在念书,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又回过头问邴让:“不知先生师承何人?”
“不敢当御史一声先生,我游学十九年,未举孝廉。”
周珌“哎呀”了一声,上去握着他的手:“如今世上就是这样,多少有才学的人埋没在草莱,我在御史台八年,见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邴让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下午周珌又去看了工坊,看了田和粮窖。
去时张铁那边正在出一炉铁,火光扑出来照得半间屋子发红。周珌看得很入神,看完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炉子一天能出多少。
张铁说要看料。
第二个问题是料从哪儿来。
张铁说买的。
第三个问题是买的多少钱一斤。
张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俺不知道,俺不管钱。”
周珌笑了:“是了是了,工匠只管手上的活。”他拍了拍张铁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张师傅,这炉子是何时垒的?”
张铁想了想:“去年五月。”
“五月。”周珌点点头,“那时候黄巾还没平吧?”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没等回答。
当天晚上张铁跑来找刘亮,一脸的不痛快:“公,那白胖子最后那句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
“他要是没意思,他为啥专门回头问?”
刘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打了二十六年铁的人比自己想的敏锐。
“张师傅。往后他再来,你只答手上的活。”
“他要是问别的呢?”
“你就说这个俺不知道。”
张铁点点头,又摇摇头。
“俺知道该咋答。”
“俺就是心里堵得慌,不得劲儿。俺垒那个炉子的时候,俺就只是想给村里打犁用的。”
第二天周珌来寻刘亮,他表现得非常客气:
“刘公,我此次来是奉命查颍川屯田,屯田要看垦数、看丁口、看收成,这些郡里都有。”
“我想看看,公村里自己记的那一本。”
“本是应当,我昨日已命人备好账簿,等周公随时查阅。”刘亮说。
顾皓月抱着册子进屋的时候,刘亮站起来给她让了位子。
周珌见了这一幕,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更客气了。
“这位是——”
“下官的帐吏。姓顾。”
“女子理财,有古风。”周珌拱了拱手,“我在洛阳听人说过,颍川长明村有一位账算得极精的女帐吏,人称‘算命的’。”
“今日有幸得见。”
顾皓月把册子放在几上,没接话。
周珌接过账册不看总数,一上来就翻到中间。
他随手翻到去年八月的一页,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一天,粟出库四石七斗,去了哪儿?”
“去了灶房。”
“四石七斗,一日之食?”
“那一天是抢收第七日。”顾皓月说,“重活的人多,三升的档三百四十一人,二升的档一百三十人,一升半的八十二人。”
周珌拿手指在几上点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
“分毫不差。”
他又翻到去年冬天,指着一笔买粮的支出问:“三百二十石,二十六万四千钱,一石八百二十五钱?”
“去岁冬阳翟的粮价,我记得是七百六。”顾皓月细细回忆了一下后开口道。
“那这一百六十五钱是什么?”
“是脚钱和折耗。”顾皓月说。
“三百二十石从阳翟运到这儿,走王家的车,车脚每石三十钱。路上淋了一场雨,湿了十一石,折了六石四斗。”
“这一笔在后头第三页,另记了一行。”
周珌翻到第三页,的确在。
他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不经意间抬起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顾先生,你这本册子记了多久?”
“一年三个月。”
“中间可曾重抄过?”
“没有。”
“为何不抄?”她的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有一道被水泡过的印。周珌指着那道印,“这样一本,若我是公,我早重抄一遍,抄得干干净净呈上来,岂不体面。”
顾皓月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重抄要三天。三天里头,村里五百多口人的口粮不记了?”
“再说,抄出来的再干净,也不是原本了。”
周珌笑了。抬手捋了捋胡须。
“说得好。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把册子合上,往前推了推,转向刘亮。
“公这本账,我挑不出错。”
刘亮拱手:“顾先生尽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珌摇摇头,“我是说,这本账,比郡府的还清楚。”
屋里的空气有一瞬间凝住了。
刘亮的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这人不是在夸账目,他是在说一个屯田督尉的私账,比郡府的官账清楚。
“御史谬赞。乡野记事,粗陋得很。”
周珌看着他,笑容一点没变。
“公太谦了。”
第三天,他开始问器物,问得依旧客气:
“这犁我在郡里已经看见了,形制古怪,好用得很,如今颍川半个郡都在用,这是德政啊。
”
“公这犁,是何时定的形制?”
“去年三月。”
“三月何日?”
刘亮报了个日子。
“那时候公在何处?”
“在阳翟。”
“可有见证?”
“有,犁图当日呈给荀氏,荀氏作保,郡府户曹存档。”
周珌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正是户曹存档的那封。
“确实如此。”他说。
刘亮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完,周珌把纸往下挪了一寸。
“我还调到一件东西。是今年五月二十九,公呈上的一纸自陈,说的是这犁的来历,是公早年游学,于西边见有类似之器。”
“这一纸也在。”
“御史明察。”
“公五月二十九呈的。”周珌把纸放下,笑着看他,“我六月初四到的颍川。”
“公早了六天。”
刘亮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问公一句。公是如何知道我要来的?”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又响又远。
刘亮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来了。
他拱了拱手,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下官不知御史要来。”
“那这一纸——”
“这一纸是蔡先生催的。”刘亮说。
周珌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位蔡先生?”
“陈留蔡邕。”
“蔡伯喈?”周珌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别的东西,“他在公这儿?”
“在。蔡公今岁春天到的,如今在村里校书、教蒙童。”
“下官敬他学问,请他住着。”
周珌坐在那儿,手指头在几上敲了两下。
“那一纸自陈,”
“是蔡公五月里替下官写的。他说,一件东西的来历,趁记得清楚的时候写下来,比日后被人问了再想要好。”
“蔡公说这是——老规矩。”
周珌笑了,态度比之前暗含机锋的软和了些许:“伯喈公说得对。我在御史台八年,最恨的就是临事饰词。”
“公有这一纸在前,我今日就不必再问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我在贵村叨扰三日,看了学堂,看了工坊,看了账。我回郡里要写一纸文书。”
“公放心,我写的都是实话。”
刘亮送他到门口,周珌忽然停下,回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笑。
“公,我有一事,说来惭愧。”
“御史请讲。”
“我家老母,今年七十有二。她老人家眼睛不好,这两年看东西一片模糊。”
“我在洛阳听人说,颍川长明出了一种镜子,照人纤毫毕现。”
他叹了口气。
“我本想买一面。可我问过价,一面要八九千。”
“我一年的俸禄,也就买得起三面。”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不是要公的,随口一提,公莫要多心。”
车帘放下之前,他又掀开一角。
“公村里那些皂,我今日见了。那个东西好,我回去以后,怕是要想它。”
刘亮站在村口,一直站到那三辆车拐过东坡下的弯,陈乐从后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哥,他刚才那话啥意思?他要买镜子?”
刘亮转过身往村里走。
“他要我送。”
“送几面?”
“他没说。”
陈乐愣了:“他没说你咋送?”
“送少了是敷衍。送多了是行贿。”
“那到底送几面?”
刘亮停下来,看着场院上那群刚散学、正满地划字的孩子。
“不送。”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