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苟着也不安全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典韦那句“吃点东西”,刘亮到底是听进去了。

    他从东坡上下来,没直接回屋,绕到了灶房后头。

    陈乐和顾皓月正好也在,陈乐说他睡不着,顾皓月说她也睡不着,三个人凑到了一块儿,谁都没提为什么睡不着。

    陈乐从灶房里摸出来三个粗碗,又摸出来一小坛酒。他倒的时候手有点抖,洒了些在地上。

    “这个是……”顾皓月看了一眼。

    “忘忧。”陈乐说,“兑了水的。我不敢给你们倒原的。”

    三个人碰了一下。

    碗是粗陶的,碰起来不响,就“咚”一声,闷闷的。

    喝了半碗,谁也没说话。

    后来是陈乐先开的口:“哥,我今天下午,把去年到现在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捋出啥了?”

    “我捋出来一件事,我越想越他妈憋屈。”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

    “咱们去年三月刚来的时候,说好的是啥?说好的是活下去。”

    “咱们没抢过谁吧?”

    “咱们那犁,是白给郡里的。咱们那酒,救过官军的伤兵。咱们收了五百多个流民,一冬天没死人。咱们办了个学堂,教一群不识字的认字。”

    他数着数着,声音低了下去。

    “李二狗去年这时候差点要饿死在阳翟城墙底下的,你还记不记得?现在他天天在东坡上码柴禾,码得比谁都齐。”

    “张师傅一辈子打铁没个名字,现在满颍川都知道,长明村张铁打的犁最好使。”

    他停了一下。

    “我他妈想不明白。”

    “咱们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怎么就到今天这一步了?”

    顾皓月端着碗,没答。

    “我要是抢了、杀了、坑了人,人家来找我麻烦,我认。可我他妈就是低着头种地。”

    “低着头种地也不行?”

    刘亮一直没说话。

    他把碗里剩的那点喝了,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陈乐。”

    “啊?”

    “你这个问题,我今天下午在东坡上想了两个时辰。”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刘亮说,“可我宁可没想明白。”

    他抬起头。

    “咱们不是因为做了坏事被盯上的,咱们是因为做成了事被盯上的。”

    “你想想。咱们要是去年做犁没做成,会有人来吗?”

    陈乐摇头。

    “咱们要是收了流民没养活,冬天死一半,会有人来吗?”

    “咱们要是那面镜子没进洛阳,会有人来吗?”

    陈乐没吭声。

    “不会。会来给咱们收尸,却不会来查咱们的账。”

    “咱们做的每一件都是好事,这话没错。可这些好事加起来,变成了一样东西——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钱在这个世道上不是钱,是肉。一块肉搁在道边上,它是好肉还是坏肉不要紧。要紧的是它旁边有没有人看着。”

    陈乐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说:“那甄五那封信、郡里那道文书、张师傅买不着铁,是……?”

    刘亮冷笑一声,手指摩着碗边。眼神越发的冷。

    “是有人已经开始看这块肉了。还没动嘴,先派人过来瞅了瞅,肥不肥,旁边有没有人守着。”

    陈乐没再说话,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闷了。

    顾皓月这时候开口:“你说的这个,我今天算了一下咱们这一年在账上到底赚了多少。”

    “镜子、酒、犁、皂,去掉本,去掉口粮消耗和前阵子买地那些花出去的。”

    “净的,一百七十万上下。”

    陈乐吹了个口哨。

    “先别高兴太早。我再给你算一个。颍川一个县令,一年俸禄多少?”

    陈乐说不知道。

    “千石。换算成钱,一年约十万钱。咱们是他的十七倍。”

    “一个郡的太守,两千石。咱们是他的八倍。一个六百石的侍御史,咱们是他的三十倍。”

    她把碗放下。

    “我上辈子家里是做建筑的,我家那个只不过是一个二级资质的小公司,接了几个外地的项目。第二年账上多了八千万。”

    “那年我家公司一共接待了十七拨检查。还不算年检、消防、应急这些。”

    “工商来、税务来、环保来、街道办也来。有的查一天就走,然后开单子罚款、整改。有的天天在办公室喝茶。”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烦。现在想想,他们不是来查我家的,他们是来看我家值多少。”

    “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不懂。”

    “什么话?”陈乐问。

    “他说,你在这条街上开个小卖部,谁都不看你一眼。你要是把它开成了超市,那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得重新算一遍:这里头有我多少。”

    顾皓月抬起头。

    “咱们去年是小卖部。今年成超市了。”

    典韦来添了一回柴,三人止住了话头。

    他不声不响进来,往灶膛里续了两根,也没问他们在说什么,续完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

    “俺去外头守着。恁们说,俺不听。”

    说完他真的蹲到了院墙根底下,背对着灶房,一动不动。

    三个人又静了一会儿。

    “那你说咋办?”陈乐说,“我们别赚了?我们把工坊关了,镜子不做了,酒不酿了,回去老老实实种地?”

    “种地他也来。”顾皓月说。

    “为啥?”

    “因为地和人也是数。他今天查的是钱。等咱们没钱了,他就查地。等咱们地也没了,他就查丁。”

    “查到最后,咱们要是什么都没有了呢?那就没人来了。”顾皓月说,“因为咱们死了。”

    陈乐把碗往地上一放。

    “操。”

    他这一声骂得很轻,可是骂完他就没话了。

    刘亮坐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咱仨去年三月刚过来没几天,你还记得你有天夜里当时说了啥吗?”

    陈乐愣了一下:“我说啥了?”

    “你说,哥,这破地方想吃个火锅都找不着,要是黄巾真打过来了,咱找个山沟一钻,种两年地,什么皇帝什么诸侯都跟咱没关系。”

    陈乐低下头。

    “我他妈当时真那么想的。”

    “我知道,我当时也是。”

    “我甚至比你还想。”

    他抬起头看着夜里那片黑黢黢的山头。一阵风过来,把灶房檐上挂的一串干葱和茱萸吹得撞在一起,哗啦啦响。

    “我今天想明白的第二件事。”刘亮说。

    “咱们这一年,一直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咱们觉得,只要咱们不惹事,事就不来惹咱们。咱们把这个当成了规矩。”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规矩。这他妈是运气。”

    “咱们运气好了一年。”

    “运气好的原因是,去年这地方在打仗,没人腾得出手来看我们。”

    “今年仗打完了,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开始四下里看:哪儿有肉。”

    “去年这时候,皇甫嵩在忙着打仗,朱儁在忙着打仗,郡里的官在忙着报功,京里的官在忙着分黄巾这块肉怎么切。”

    “没人顾得上问,颍川角落里啥时候多出来一个屯田督尉、一个五百多口人的村子,

    账上竟然有一百七十万钱。”

    “今年不打仗了,大伙儿闲下来了,才想起来该问一句:这块肉,是谁的。”

    他把两只手摊开。

    “咱们这一年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把自己养肥。一块不会咬人的、还很听话的肥肉。”

    顾皓月开口:“所以低头没用。”

    刘亮冷笑了一声,接着她的话说道:“这世道,弱者连低头的资格都没有。”

    陈乐坐在那儿,把地上那个空碗捡起来,拿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哥。那咱们要干嘛?”

    刘亮没有立刻答,他坐在墙根底下,抬头看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出来的夜空。

    “去年这个时候,我只想着种个地,在这个狗屎糟烂的世道活下去。”

    “我他妈只想种个地。”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我想种地,这个愿望本身没有毛病。”

    “毛病在于,我想种地的时候,别人不许。”

    “我要是想接着种地,”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比得很轻,“我就得有一样东西,让那个不许我种地的人,不敢来说这句话。”

    陈乐盯着他:“啥东西?”

    “权力。”刘亮说。

    “让别人不敢动我,即使想动也要掂量下自己腕子的权力。”

    想起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刘亮讽刺地说道:“好名声没用。咱们名声够好了,御史来的时候一样笑着看账。结果如何呢?”

    顾皓月就一句:“位子不同。”

    刘亮转过头看她。

    “你今天上午陪那个御史坐了两个时辰。你是关内侯,屯田督尉。他是六百石的侍御史。”

    “论爵你比他高。他一进门就把这个说出来了。可你在那两个时辰里,一直是他问你答。为什么?”

    刘亮没答。

    “因为爵是虚的。”顾皓月说。

    “即便他只是个六百石的御史,他手上的权力足以让上头的人忌惮我们,甚至碾死我们。”

    “他手里有一张写着便宜行事的纸。那张纸不值一钱,可它比咱们一年一百七十万管用。”

    “刘亮,我不是要你去做官。我是说,咱们这一年一直算错了一样东西。”

    “咱们算的是收入、成本、风险。从来没算过这样最贵的东西,权力。”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还坐在那儿。

    坛子空了,谁也没醉。

    陈乐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先把王皓弄回来。”

    刘亮点头,最终给这事一锤定音。

    “嗯,先把人弄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刘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外头走,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

    “陈乐。我今天说的这些,别跟外头人讲。”

    刘亮站在那儿,天边刚有一线灰白。

    “咱们这一年过得挺好,是因为没人真心要弄咱们。这话说出去,村里人会怕。”

    “我懂。”陈乐说,“说出去,跟自己认怂也没两样。”

    “不是认怂。是没必要让五百多口人跟着咱们一块儿睡不着。咱仨扛着就行。”

    陈乐点了点头。

    顾皓月把三个碗摞起来,抱在怀里,也站起来了。

    “刘亮,我今天头一次觉得,我这本册子上有一样东西是写不清的。”

    “不被人随便拿捏,一年要花多少钱。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不用算了,皓月,你记得流寇来袭那次吗?”

    “记得,咋了?”

    “当时我说,与其缩着等死,不如换个活法。今时今日我方才明白,在这个世道,不是本分就能活下去的。”

    天边那道灰白褪去,晨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