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上元节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正月初三,王皓押车带队,前后十二个人;陈乐另点了三十个郡兵护送。

    “大哥,让俺跟着!”

    典韦堵在郡府门口。门外的街上,十一辆车已经排开了,前后拉了半条街。

    “你去了太扎眼。”刘亮说。

    “万一路上出事咋办?”

    “出事就出事。”刘亮说,“你能打三十个,还能打三百个?”

    典韦想了想。

    “那俺送到城门口。”

    这十一辆车上拉的,是长明村两年的家底。腊月二十九,甄氏的最后一笔钱到账,一千二百万凑齐了——明年的镜子、酒、皂、香露,连张铁盖第二间屋子的料,都提前贱卖押了出去。王皓二十五年攒下的家当也押在里头。村里人硬是凑了七万三千二百钱,顾皓月给这笔钱单立了一册,头一个名字是二牛:三个钱。

    车队出城的时候,典韦站在门洞底下,看着车队过去,一直看到最后一辆的车尾没了影,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顾皓月没去送。她在核曹核别的账,核到一半,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回去做账了。

    ——

    车队走了,年还没过完。

    上元这日,蔡琰把顾皓月从核曹里劫了出来。

    “账没核完。”顾皓月被她拽着袖子,怀里还抱着账本。

    “账册今晚放假。”蔡琰把账本从她怀里抽出来,搁回案上,回头吩咐小吏锁门,“你也放假。”

    “谁定的?”

    “我定的。”蔡琰眉眼弯下来,“府君夫人定的。”

    顾皓月头一回听她拿这个名头压人,竟是拿来做这个,一时哭笑不得。

    街上的人,比顾皓月想的还多。

    颍川照往年的旧例,上元前后三夜不闭门。今年又添了一条:三夜之内,城门不查符传,四乡的人随便进。

    雪停了两天,街面被踩得瓷实。卖蒸饼的、卖羹的、卖饴糖的,把摊子一直支到街口,炉子上白汽腾腾。各家门口都点了灯,竹骨纸面,一路排过去,望不到尾。街口烧了一堆火,半大的孩子往里丢竹节,烧得噼啪炸响,人群里就跟着起一阵笑。

    一行人打城门洞里过时,一辆外地的牛车停在门洞里,不敢进。赶车的老汉探出头,问守门的郡兵:

    “军爷,入城……要门钱么?”

    “不要。”郡兵摆手,“府君有令,这三夜不闭城门。进去罢。”

    老汉把缰绳抖了抖,嘴里咕哝:

    “走了三个郡,头一回听见这个话。”

    二牛一进街就走不动道了,眼珠子黏在饴糖摊上。典韦掏出钱,给他买了一大块。二牛捧在手里,吃得满脸都是。

    街口那堆火边上,有孩子往里丢竹节,烧爆了,啪的一声脆响。二牛看得眼热。典韦捡了一截粗竹,拿刀劈成几段,递给他。

    二牛捏着一截,凑到火堆边上,一丢进去就往后跳。

    竹节烧了一会儿,啪的一声炸开。二牛吓得一激灵,跟着咯咯直笑,又伸手要第二截。

    灯棚底下碰见了邴让。他领着义学十几个蒙童来看灯,看见灯棚上的匾额,教书先生的习性改不了,指着上头的字就地考校。蒙童们你一言我一语,认出一个,邴让就点一下头。

    考到最后一个字,没人应声了。

    邴让回过头,看见府君一行人站在后头,忙要行礼。刘亮摆摆手,指了指那群孩子。

    “接着考。”他说,“我听着。”

    邴让也不客气,又指了一块匾额。这一回有个娃娃抢答出来,邴让还没点头,那娃娃先朝刘亮这边看了一眼,挺了挺胸脯。

    邴让这才看见典韦肩膀上还坐着一个二牛,吃得满脸都是。老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隔空递上去。

    “擦了。”邴让说,“认了字的人,脸上不许带糖。”

    二牛接过来,胡乱抹了两把,想了想,把帕子揣进了怀里。

    “洗干净了再还先生。”

    街口空地上围着一圈人,百戏班子在举大石。耍把式的汉子把场中最大的一块抱起来,抡过头顶,博得满堂彩,正抱拳讨赏,典韦扛着二牛挤进去了。

    “俺试试。”

    班主上下打量他,把小的那块递过去。典韦接过来,单手举过头顶又轻轻放回原处,然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人群爆出一阵喝彩声。

    班主绕着典韦走了半圈啧啧称奇,然后一拍大腿。

    “壮士!入伙罢!你只管举,俺来收钱,二八分账——你八!”

    典韦扛着二牛,扭头就走。班主在后头追:

    “全给你!全给你还不行吗!”

    二牛趴在典韦头顶上,冲他做了个鬼脸。

    街角的酒摊上坐着个熟人。郭嘉一个人占了整张案子,面前摆着三只空碗,喝得脸颊通红,远远冲他们举杯。

    “公!”他喊,“借我二百钱!”

    “你的酒钱,怎么要我出?”

    “出来看灯,忘了带钱。”郭嘉理直气壮,“记在账上——连我欠公的那份贺礼,往后一并算。”

    顾皓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大过节的,欠着一屁股债,你倒挺得意?”

    “欠债的,是债主惦记的人。”郭嘉端起第四碗,“公如今满天下都是债主。我凑个数,热闹。”

    刘亮丢下二百钱,没理他。

    陈乐带着巡夜的郡兵巡到这一片,把马交给手下,挤过来跟他们走在一处。鱼龙曼延开场,扎彩的巨兽从街口游过来,口里喷火,满街喝彩。

    “这要在我们那儿,”陈乐凑到刘亮耳边,压着嗓子,“得收门票。”

    “收谁的?”刘亮说,“收二牛的三个钱?”

    二牛在典韦头顶上听懂了,把怀里的饴糖往紧里抱了抱。

    陈乐笑出了声。

    蔡琰在饴糖摊上买了一小包,塞到顾皓月手里。顾皓月嘴上说着要这个做什么,手却没有推回去。

    走过灯棚底下,顾皓月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她说:“这一盏灯,一晚上得烧二钱油。”

    “顾姐姐。”蔡琰挽住她的胳膊,“今晚不许算账。”

    顾皓月闭了嘴。又走出十几步,她小声说:“……这一条街下来,十几贯。”

    这一回,蔡琰只当没听见。

    有个卖汤饼的老丈认出了刘亮,不由分说,给这一行人挨个添汤。添到刘亮这碗,堆得冒尖。

    “老丈,多了。”

    “不多不多。”老丈把勺子一收,“府君吃俺这碗汤俺高兴,俺家那口犁去岁多打了两成粮。不够老汉再加,再加。”

    刘亮端着那碗冒尖的汤,没再推。

    “那就多谢老丈了。”

    城楼拐角背风的地方摆着一张胡床,蔡邕坐在那儿。蔡琰午后遣人把老人接了出来,她自己跟着大部队逛,这会儿才挤到父亲跟前。老人看不见灯,就坐着听:锣鼓、孩子的吵闹、满街踩在残雪上的脚步。

    “父亲,吵么?”蔡琰俯身问。

    “吵。”蔡邕说,“吵得好。”

    “方才百戏那边,笑得最响的那个娃娃,”蔡邕忽然问,“是二牛吧?”

    蔡琰笑了。“父亲怎么知道?”

    “满街的笑,就他的不认生。”老人说。

    他停了停,又朝着满街声浪的方向,慢慢地说:

    “老夫年轻的时候在洛阳,上元的灯,从南宫一直点到城外。那时候老夫以为,天下的灯,都该是这个样。”

    “这些年才知道,不是的。”

    蔡琰没接话,挨着父亲站了一会儿。夜风凉了,蔡家跟来的仆妇给老人添了裘,先送他上车回去了。

    往回走的时候,人还不散。二牛已经在典韦头顶上睡熟了,怀里搂着没吃完的饴糖。

    那么大的个子,典韦一路踮着脚走。

    走到半路,二牛忽然睁开半只眼睛。

    “叔,俺还没看够。”

    “睡你的。”典韦说,“明年还有。”

    “哦。”二牛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街角上,大牛从人堆里挤出来接他弟弟。他仰头看了看典韦肩膀上那一小团,伸出手。典韦侧了侧身,没给。

    “俺扛着。”典韦说,“你扛,把他颠醒了。”

    大牛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又比了比典韦的,没继续争。

    顾皓月走在前头。她手里那包饴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封。

    蔡琰走在刘亮身侧,轻声说:

    “明年这个时候,还带着他们来。”

    刘亮点了点头。

    ——

    正月二十

    六,王皓回来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冻裂了几道口子,精神却好。进屋以后,他先把一样东西放上案几,然后才行礼。

    一片木券。一尺长,两指宽,上头几行字,末尾盖着一方朱印。

    ——颍川郡输助军修宫钱,金三百斤,缣二千七百匹,钱三百八十万。中平三年正月十一,收讫。

    刘亮把它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木头是新的,还有一点味道。

    “子实,交割顺不顺?”

    “顺。进了西园的库,点了两天,一样不少。”王皓顿了顿,“就是那个库,俺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一排排的架子,望不到头。咱们两千七百匹缣抬进去,跟一把粟撒进仓里一样。”

    “再就是洛阳那地方,俺住不惯。一碗汤饼,卖咱这儿三碗的钱。俺问店家,你这汤里放了什么?店家说,放了洛阳。”

    刘亮笑出了声。

    “人没瘦脱形就好。”他把木券放回案几上,“子实,你那五辆车。”

    “公,那不算什么。”

    “那是你二十五年攒的。”

    王皓摇了摇头。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灯下一暗一亮。

    “公去年在场院上跟我说过一句话:长明村的人,一个都不能丢在外头。”他说,“我也是长明村的人。”

    “我知道拦不住你。”刘亮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牍,推过去,“车我收下了,情我领了。这个,你也拿着。”

    王皓低头看。一张欠券:郡府欠王皓车五辆,折钱若干,三年为期,连本带利。落款刘亮亲笔,按着一方朱红手印。

    “公,俺那车,是俺自己要送的。”

    “送的我收下了。欠的是我欠的。”刘亮说,“两笔账。你要是推,就是看不起我这枚手印。”

    王皓捧着那片木牍,没再推。他把木牍贴身收好,行了个礼,退到门口,又停下。

    “公,还有件事。”他说,“回来的官道上,碰见不少往这边走的人,拖家带口的。俺问了两个,都是奔颍川来的。”

    “他们怎么说?”

    “说这边夜里敢点灯。”王皓想了想,又说,“还说,这边欠了债,是记在册子上的。”

    刘亮朝他摆了摆手。

    顾皓月给那片木券编了个号,放进核曹那只上锁的匣子里,跟王皓那本记闲事的粗纸本子搁在一处。

    ——

    第二日,刘亮照常去了郡府。

    卫主簿在门口候着,手里三份文书。第一份,襄城报一段渠开春要修,问郡里出不出料;第二份,义学的,邴让请添两个教书先生;第三份,各县正月里的狱案,一共十一件,九件偷东西,两件打架。

    刘亮把三份从头到尾看完,一件件办了。渠料从郡仓出,记账;义学添人,让邴让自己挑,挑完报上来;十一件狱案照断狱三条走,验状不全的退回去重验。

    办完这三件,已过午后。卫主簿把文书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府君。”

    “讲。”

    “昨儿个,下吏把开春各县的钱粮旧档都理出来了,搁在公案左手第二格。”老吏说,“府君往后要动什么章程,用着顺手。”

    刘亮抬起头,看了这个老吏一眼。

    “好。”他说。

    卫主簿行了个礼,出去了。

    刘亮拉开左手第二格。里头一摞旧档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一份,是各县这些年的垦田之数。

    他把那一份抽出来,摊在案上,从头看起。

    看到一半,他扬声叫人:“去请顾先生。”

    顾皓月来了,站在案边。刘亮的手指点着那摞旧档。

    “皓月,到明年,咱们手上还有什么能卖的?”

    “没了。”顾皓月答得干脆,“镜子、酒、皂、香露,都卖到后年去了。”

    “那就剩它了。”

    顾皓月看着那摞摊开的垦田数,看了很久。

    “哥。”她说,“这东西要是动,动的就不是钱了。”

    “我知道。”刘亮说,“先看看。”

    顾皓月没再说什么,搬了个坐榻过来,跟他一道看。两个人看到日头斜进屋,谁都没察觉。

    窗外,远处义学的方向,隐隐有蒙童念书的声音,一字一顿,顺着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