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番外:扫榻相迎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冤——”

    堂下那声冤喊到一半,叫曹操打断了。

    “拖下去。”

    他把签筒往案上一磕。

    “打完再审。问他,他家主人那四十顷隐田,是自己来认,还是本官上门去认。”

    跪在砖上的是个豪强家的管事,方才还声泪俱下,这会儿也不喊了,脸贴着青砖,汗把砖面浸出一小片深色。

    堂上堂下霎时安静。

    七月初三的日头把历城衙署前的石板晒得冒白烟,没人敢抬手擦汗。

    这是曹操到任的第六个月。济南国八县,他还没到任,长吏先跑了七个。剩下一个没跑的,上个月叫他给参了。

    不法豪强砍了五颗脑袋,城阳景王的淫祠六百余所拆得片瓦不留——拆下来的木料,他一句话全拨给县学盖屋子。济南人如今夜里睡觉不关门。关门的只剩一种人:家里有隐田的。

    晌午退堂,书佐抱着一摞邸报进来,欲言又止。

    “念。”曹操歪在榻上,闭着眼。

    “正月,洛阳大疫——”

    “念过了。换下一条。”

    “二月,南宫云台火,三日乃熄。天子诏,税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室。”

    “火是二月烧的。”曹操睁开眼,“税收到七月还没停。再换。”

    “凉州边章、韩遂聚众,朝廷遣将西征……”

    “这条留下。”

    曹操坐起来,把那卷竹简抽过去自己看。看了半晌,往案上一丢。

    “外头还在打仗,里头忙着修宫室,哼。西园门口官位挂牌,两千石明码标价。”

    他伸了个懒腰。

    “这买卖做的,本官都想去洛阳摆个摊了。”

    书佐不敢接这话,垂着手等。等了半天,方才想起正事。

    “相爷,荀先生的信,午后刚到。”

    曹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荀彧的信一月一封,比邸报好看。邸报上全是死人的数,荀彧的信里全是活人的事:长明村今岁的麦收进了仓,屯里又起了两座新窑。香皂和香露卖过了青州,贩货的商队骡子都不够使。义学里一百多个娃儿,最笨的一个前几日认全了自家的名字,回去蹲在墙根划给他娘看。

    曹操一封封往下看,看到第三封,先笑骂了一句。

    “文若这个没良心的。十封信,九封半在说长明村。我这个旧交,倒像是顺带的。”

    再看到第六封,他忽然坐直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竹简往案上一拍,笑声撞得房梁嗡嗡响。

    “好!好一个‘人比虎落得还靠前’!”

    书佐凑过去。那简上写着:去岁腊月,西山虎下,村中典韦持戟当之,逐虎过涧——虎先跳,人后跳,人比虎落得还靠前。

    “三百斤的虎,丈宽的涧。”曹操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越走越快,“这般壮士,这般壮士——留在村子里做什么?教娃儿们站桩?”

    “相爷,那是刘侯爷的亲卫。”

    “亲卫怎么了。”曹操一挥手,“亲卫也是人,人往高处走。”

    他走到廊下,又折回来。

    “去岁长社,壕前按戟的那个汉子,我见过。”

    “文若说,火起那夜,他就站在刘长明身后,两支戟,一句话没有。彼时吾只当他是个有力气的。如今看来,我看走眼了——那不是力士,那是恶来。”

    “相爷要写回书?”

    “写。”曹操往榻上一坐,想了想,自己先乐了,“讨人。研墨。”

    ——

    这信在路上足足走了二十七天。

    八月初二,王皓的商队从青州回来,骡背上卸下一口藤箱,箱底压着这封信。

    王皓搓着手跟刘亮汇报,说封简的是历城相府一位书佐,亲手糊了两层泥,一路叮嘱不敢压不敢磕。他怀里那捆记账的麻绳露出一截,新打的结比上个月密了一半——东边这条商路,算是跑顺了。

    刘亮在仓房檐下拆开信,抖了抖纸张。陈乐凑过来看。顾皓月抱着册子站在旁边,本来说对完账就走,一站就没再动。

    信一开头先翻旧账:

    “长明兄:上回致书,公只回吾四字——如今八碗,吾对着这四个字看了一宿。公之墨宝,比西园的官位还金贵。”

    陈乐噗地笑出声。

    往下是曹操的自报家门:济南八县,他到任时长吏跑了七个,剩下一个也叫他参了;不法豪强,砍了五颗脑袋;城阳景王祠六百余所,尽数拆毁,木料拨给县学。“如今济南夜不闭户。”

    曹操在信里写:“就是关门的那几家,吾夜里都替他们记着账呢。”

    “这人……”陈乐咂咂嘴,“砍了人还要记账,什么毛病?”

    “得意。”刘亮说,“他在显摆。”

    再往下,笔锋一转:

    “文若书中言,贵屯典韦逐虎过涧,虎先跳,人后跳,人比虎落得还靠前。操读至此,拍案者三,绕室者十,夜不能寐。此等熊虎之士,屈于陇亩,暴殄天物。公若割爱,操当扫榻相迎,虚左以待。愿以良马二十匹为聘——公若嫌薄,再加历下清泉十担,泉水泡茶,天下无双。”

    檐下静了一瞬。

    “他想买典韦?”

    陈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二十匹马?他把典兄弟当什么了?”

    “当宝贝。”顾皓月翻着册子,头也不抬,“二十匹良马,市价四百万钱往上。他出的价码不低。”

    “这是钱的事吗!”

    “在他那儿,是诚意。”刘亮把信折起来,“在咱们这儿,不是。”

    “二十匹马换典韦。”陈乐还在气,“他咋不拿历城来换?”

    “历城又不是他的。”刘亮说,“他倒是想。”

    信末尾还有两行小字。曹操抱怨:济南暑湿,他连月理事,口舌生疮,夜里睡不安稳,太医令开的汤药苦得没法喝,倒是想念长明的蒸酒。又说历下的泉水如何好,公几时来,他陪着看泉。

    刘亮看完,想了想,朝校场那边喊:

    “典韦!过来一下!”

    ——

    典韦正教几个半大小子站桩,闻声过来,一身的汗。

    “公,啥事?”

    刘亮把信推过去,揶揄的看了他一眼。

    “曹孟德来信了。他想请你去济南。良马二十匹,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典韦眨了眨眼,似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俺去他那儿干啥?”

    “给他当亲卫。他如今是济南相,两千石,比咱们这儿阔气多了。”

    典韦没立刻答。他挠了

    挠络腮胡,像是想起了什么。

    “开春他来信,问俺一顿能吃几碗。”

    “嗯。”

    “俺要是去了济南,吃的就是他的饭了。吃谁的饭,就是谁的人。俺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俺的饭在这儿。”

    说完他回校场去了。走到一半,回头喊:

    “公,回信替俺谢他——马是好马,俺用不上,俺的两条腿比马快。”

    陈乐在旁边听得直乐。乐完又有点鼻酸,扭过头装看天。

    校场那边,二牛几个呼啦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啥事。典韦也不瞒:

    “没事。有人想拿马换俺。”

    “多少马?”

    “二十匹。”

    二牛倒吸一口凉气:“典叔,二十匹!那你咋不去?”

    典韦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咋不去?”

    ——

    刘亮靠在榻上想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抽出两张信纸,提笔开始回信。

    “孟德:济南之事,亮尽知矣。公治一国之绩,亮与有荣焉。

    典韦之事,公问错人了。典韦非牛马器物,是活人,去留得问他自己。亮问过了,他不去。他说,吃谁的饭就是谁的人,他的饭在这儿。

    马,公留着。榻,公也留着自己睡。

    另:口舌生疮,勿贪凉,勿饮酒,多喝热水。亮顿首。”

    陈乐凑在旁边看,看到最后一句,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哥。”

    他笑得直拍案。

    “人家跟你讨绝世猛将,你让人家多喝热水?”

    刘亮面不改色地封简,说的义正词严:“暑天生疮,喝热水是对的。我这是关心他。”

    “你这就差再写一句‘注意休息,别熬夜’了。”

    “写了怕他不听。”

    顾皓月从册子里抬起头,看了这兄弟俩一眼,提笔在她那页上添了一行小字:济南相曹操,以良马二十匹求典韦,拒收。

    写完顿了顿,又忍着笑添四个字:热水,已嘱。

    ——

    九月里,曹操的回信到了,这回走了二十四天。

    信很短:

    “长明兄:典韦之事,公既然这么说,吾不问了——不是吾大度,是公把话说绝了,吾再问,就显得吾不识趣。只是可惜。吾如今夜里巡查,看着衙门口那两个哨兵,总觉得他们该会逐虎。

    热水吾喝了整月。疮没好利索,心火倒是下去三分。公这四个字,比太医令的汤药好受。

    榻,吾照旧扫着。公几时想通了,几时算数。”

    刘亮看完,把信递给典韦。

    典韦认得一半,剩下一半叫邴让念给他听。听完他想了半天。

    “这曹公,人不坏。”

    “是不坏。”刘亮说。

    典韦骚了搔头:“就是有点磨叽。”

    ——

    往后曹操的信,一月一封,风雨不误。信里再不提讨人的事,可每回末尾总要捎带一句——典韦一顿还吃八碗么?长明村的山上,还有虎下来么?

    刘亮每回都答:八碗。没有虎了。有他在,虎不敢来。

    腊月,随信之人带了一坛酒来。信上的内容一改往日,一开头先道喜,再往下,一句都不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