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隐田现形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每人负责核对三处。”
顾皓月跟书佐们讲对册法子:流民册一千四百六十二口人,一人一页,全誊成活页,挂满了三面墙——左墙挂辛家的册,右墙挂乡籍,中间一案,摊着赈粮簿。
“流民册、乡籍、赈粮簿三册互证。若几处都对上了,这个人,就不是庄上嘴里‘收留的可怜人’,而是官府册子上本该有名有姓的人。”
辛家册上:耿四,中平元年投东郭钟家庄。乡籍:无名。赈粮簿:中平元年冬,领过三个月粥;二年春起,再无一笔。
“二年春往后,一口粥没领。”书佐说,“要么人没了。要么——人在庄上,庄上管饭,不领赈。”
“人在庄上,乡籍却无名?”顾皓月把这一页从册上取下来,“对不出的人先整理出来,名挂上板,叫认得他的人来对。”
长社来的鹿仲一家,中平元年长社城破,他带着妻子、两儿一女投到了东郭钟家的庄上。辛家的册上清楚记着:鹿仲,原籍长社西里,有田七亩。
赈粮簿上也对得上:中平二年春,东郭乡粥厂,鹿仲领粥三个月,月月按着指印。
乡籍上,没有这个人。
七亩田呢?
人投庄那一年,原籍的七亩就由“庄上代管”。代到今日,第四年了。人在钟家庄上,田在长社籍外,两头都不上册。
这样的名字,墙上越来越多。
东郭一乡核完那天,书佐把数报进里间:三百一十七口人,原籍的田,四十一顷八十亩。
卫主簿站在墙下。
“其丁不隶乡。”他把这五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府君量了一年的田,这田底下,还压着这么多人。”
——
腊月十四,东岗下的三个月公示期满了。
每行底下都写着同一句内容:此田现由钟氏耕种,契称已焚。公示三个月,有契执契来对。
到期这一日,卫主簿带着核曹的书佐、东郭的里正,以及清丈队。到时乡口已经聚了几百号人。
没有什么仪式。书佐站上条凳,开始唱名。
“东岗下至岗南田,一百二十亩。”
里正应声:“地在。”
周四报底数:“绳量的,一百二十亩,不差。”
“公示期满,无人执契来认。”书佐扯着嗓子唱出最后一句,“照板上章程——入册!”
卫主簿提笔,在“待认”两个字旁边添了两个字:入册。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这就……归官了?”
“归官了。”
“钟家不来认?”
围着的人看着卫主簿添上去的那两个字,像看着一扇开了六十年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带上了。
——
三日后的东郭乡口,顾皓月亲自坐镇。她把半年以来说了无数遍的章程,在这张桌前又重复了一遍。
“无人认领的官田招人屯种,屯种之人录入屯田册。归册之后:第一,官府分田,三十税一。第二,农闲以工代赈,修渠铺路,按日记工,按月支粮。第三,凡归册之人,家中子弟入义学,免束脩。”
桌前排队的,多是各庄上的佃户、流民。
鹿仲打头排在第一个。他走到桌前,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先生。”他指着册上那个名,“这个鹿仲……是俺?”
“长社西里,田七亩,中平元年投庄。”书佐念完,抬头,“是你。”
鹿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先生,俺斗胆问一句。俺在钟家的庄上种了四年地,吃钟家的,住钟家的。今日上了这个册——”他咽了口唾沫,“庄上要是恼了,把俺们一家撵出来,这腊月天的,俺们五口睡哪儿?”
排在后头的人一下子都竖起了耳朵。
“问得好。”顾皓月把话接过去,“所以章程里还有一条,投庄归册,不断庄。”
“三年过渡。你人上了屯田册,今年照旧住庄上、种庄上的地,庄上收的租,从四成压到三成半,明年三成,后年三十税一,一年一降,全郡都是这个数。庄上若因你归册撵人——”
她顿了顿:“荒年开仓的规矩写在板上。撵人的也一样。东郭的板就在乡口,今日撵你,明日一乡的人都对得着。你再想想,他敢不敢。”
鹿仲站在那儿,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索性不算了。
“俺摁印。”他说,“横竖,俺想叫俺娃去义学。”
他摁下指印的时候,顾皓月低头翻册,忽然想起去岁下亭乡有个投庄的老汉说过一句话——俺不算人,俺算庄上的。
十日之后,各乡的屯田桌前,指印摁过了四百。城西的旧渠上,以工代赈的头一班人动了土。工地上支着粥锅,按日记工的木牌挂在渠岸的柳树上,风一吹,牌子碰着柳枝,响个不停。
鹿仲摁完印,回庄的一路上,脚步都是虚的。
庄头果然在庄口堵他:“听说,你今日在老槐树底下摁了印?”
鹿仲攥着衣襟,半天憋出一句:“……摁了。”
庄头盯着他看了几眼,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当夜,鹿仲把婆娘和三个娃拢到一个炕上,自己捏着柴刀顶着门坐了一宿。
三日过去,没人来。
第四日清早,他上了渠。管事的递给他一块新木牌、一把小刻刀——牌上刻一道,就是一天工。鹿仲把木牌拴在腰上,睡觉也不摘。当夜婆娘摸着了,嫌咯得慌,骂他魔怔。
东郭乡口的公示板,除了到期的地数,新添了一栏“待认”的名。
之前核对出来查无此人的耿四,就放在第一行。挂到第七日,有个拾粪的老汉听念板的书佐念完那个名,他半晌没动,忽然问:“耿四——可是长社口音、左脚有点瘸的那个?”
“册上没记脚。”书佐说,“就记着他中平元年投的钟家庄。”
“那就是他。”老汉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不用对了,这人早没了。中平二年开春,饿死在南坡的破窑里,是俺同他侄儿拿席子卷出去埋的。他侄儿,前年也没了。”
“他那三亩地呢?”
“地?”老汉笑了一声,笑得发苦,“人尸骨未寒,地就‘佃’给庄上了。俺还说么,人都没了,这四年租是谁纳的?”
书佐把这一笔记进册里:耿四,长社人,殁于中平二年春。记完,叫老汉在笔录上摁了印。
老汉摁完,问:“写上这个,他那三亩地就能从钟家手里下来了?”
“地是官田了。”书佐说,“名,入官府的册。死了的人,名字归官府记着,不归庄上。”
这一笔当天报回册房。顾皓月盯着“殁于中平二年春”几个字:“抄进旬报,送府君。一个字不许省。”
——
入册、开屯两件事顺着各乡往下走。腊月二十,册房墙上对不上的活页摘下了一多半——这些人大部分都找着了。
顾皓月把钟氏一门的数单独誊在一张纸上,送进了里间。
她把那张纸推到案前:“钟家的田核到现在,板上坐实的官田、人册挂名原籍‘代管’的田、加上庄上隐户耕种的,三笔合起来——”
“九千一百亩。”
里间霎时静了。
九千一百亩。去岁清丈头一回下乡,全郡试点量出来的隐田都不到这个数的零头。这还只是钟氏一门。
“这还没完。”顾皓月说,“各乡庄上,辛家册上有名、乡籍上无名的,光钟家就有一
千一百余人。”
“这些人头里有一个耿四。”她说,“中平二年就饿死的人,名字还挂在钟家的丁册上,替他从前那三亩地‘纳’着租。这样挂了名的,册房墙上还挂着好几页。”
荀彧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六十年里颍川闹了七次荒,钟家的仓门每回都开。彧从前总想,他一门的仓怎就深不见底?今日才算明白。”
“所以这一仗,”刘亮说,“就是叫全郡的人都看清,他所谓的德,是拿什么垫的。”
——
另一头的钟府上,钟瑾正站在三座大仓中间,管事跟在后头,小声报着今日的消息:东岗下开始登记入册,庄上的去了四十三个,更多的还在后头排着队。各乡人册核完,府里誊出一张总数,九千一百亩。
钟瑾听完,没言语。
他走到当中那座仓跟前,伸手在仓门的锁上摸了一把。
“田上的事,”他开口,语气平静,“老夫认了。”
管事一怔:“主人?”
“入册,是人家的章程。”钟瑾背着手,看着仓,“老朽的章程,在这上头。”
“九千亩,数他量出来了,账也对得上。”钟瑾把手收回来,“这一步,他走得干净。这块不必再与他硬碰。”
“那……屯田册那边,庄上要不要——”
“不拦,由他去。”他仰起头,看着仓檐底下垂着的一排灯笼。“老朽问他那句话,他到今天也没答。量得出数,养得起人么?屯田册写得再好,田里的粮也要长到来年秋收。这一冬一春,一郡人的粮,在仓里。”
他收回目光:“传话下去。南路收粮的人,加一倍。”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阳翟城里的三家粮行,同时挂出只收不卖的牌子,柜上的价牌翻过来,一斛粟比月初又高了三十钱。
魏三进城报信的时候,核曹正在盘账。
“渡口那边出了新章程。”魏三躬着身,“打前日起,汝水南来北往的粮船,一到渡口就有人统收——南阳过来十几拨牙人,见粮就收,价钱比市价高两成,只一条:粮不过颍川。收了就地囤在汝南的仓里。”
“南路的粮断了。”
荀彧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钟瑾勾连南阳,不是一日两日了。市价他抬了两个月,一日一钱两钱,托着走。喂到今日,粮行收板,渡口设卡。”
刘亮笑了一声:“他倒是打了副好算盘。”
魏三走后,刘亮又叫来一位吴姓掾史:“你明日也走。带足钱,去汝南买粮。”
“南路……袁氏在那儿。”掾史踌躇着开口。
“就是去看看,他袁氏的帖子,把路堵到什么份上。”
顾皓月抱着粮册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盘完了。”她把册子摊在案上,“郡仓、乡仓、长明村的仓全算上,现存的粟,共计三十七万斛。”
“三十七万。”陈乐凑过来看了一眼,“听着挺多啊?”
“全郡四十三万人。”顾皓月说,“按每人一升,只是饿不死人的数。每天就要下去四千三。”
陈乐的笑僵在脸上。
“这是全郡都吃官仓的算法,暂时还没到那一步。”她把册子翻过一页,“可市价再这么抬,城里的贫民、各乡断了冬粮的,头一波就要靠郡仓撑着。这仓开不开,开多少,章程得赶紧定下来。”
她抬起眼:“如果事态真到了靠开仓放赈的局面,这三十七万斛,顶多撑八十六天。”
窗外明月高悬,外头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
刘亮合上册子:“不等。”他看向陈乐,“明天吴掾史回来,就知道那头什么情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