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同一个月》 学校收假的前一天,崇越拿到了抚恤金,操办了崇明远的后事。说是后事,其实是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块荒芜的庄稼地,随便就把骨灰撒了。
崇越不信神佛,比起亡魂索命一说,他更担心边照月。
昨晚从别墅离开时,边疆的脸色阴沉得可怖,看样子是不信边照月编的谎话。
脑海中不断浮现边照月瑟缩着肩膀,被打手心的画面。
他心里闷闷的,尤其边照月从昨晚之后就没有再回过消息。
崇越拿起手机,给边照月打电话。
几乎没有他反应的时间,手机里传来边照月一如往常的活泼嗓音。
“你先别说话,我开录音。”
“录音?”
“对啊!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当然要记录。”
崇越被她的浮夸逗笑,很轻的一声被捕捉到,她又开始添油加醋。
“只是听见我的声音就这么高兴?那等一会儿怎么办?”
“嗯?”
“我在来找你的路上。不过我带了纸巾,一会儿给你擦眼泪。”
“那我来接你。”
边照月起床的时候,发现葛兰心和边疆都不在家,问了阿姨才知道,两夫妻早早就去医院看边朝阳了,估摸着得晚上才回来。
边照月记起和赵雅晴在学校收假前的约会,换了衣服,和阿姨打过招呼也出门。
在公交车上,她确实没想到崇越会打电话来。
她没经历过亲人离世,以为他处理后事要忙一整天。想着离约会还有点时间,兴起说去找他。
崇越像是早早就在站台等着,车门打开的瞬间,边照月就对上他隐含期待的眼睛。
下了车,边照月冲他家的方向努努嘴:“我先陪你待一会儿,晚点就走。”
“去看你弟弟?”崇越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的左手上,“你挨打了?”
边照月把红肿的左手心摊开给他看:“我去找雅晴玩。”
崇越拧起眉:“我家里还有药。”
边照月把手收回,颇有深意地笑:“我昨晚被我妈拿戒尺打得可惨了,你就只给我药?”
对她挨打的原因心知肚明,崇越垂在腿侧的手也蜷紧了些,嗫喏问:“那你想要什么?”
边照月咧嘴笑:“给我买个雪糕吃,拿在手里还能消肿。”
崇越点头,眼底却流过一丝莫名的失落。
在便利店,边照月低头在冰柜里翻找,边问他:“你吃不吃?”
“不用。”崇越就安静站在旁边等她。
边照月直起腰,两手各握着两个尺寸和包装大相径庭的雪糕,跟在崇越身后去柜台结账。
“哈根达斯九十八,老冰棍两块。”负责收银的老板把扫码枪放下,同旁边的人津津乐道,“这哈根达斯死老贵,还真有人买,还好我进货不多……”
边照月嘿嘿笑着,等崇越从口袋里抽出百元大钞,她立刻拿起哈根达斯,“另外那个是你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除了脚步声,就是边照月对哈根达斯的由衷赞叹。
吃了好大半,边照月才问他要不要尝一口。崇越捏着手里只少一个角的老冰棍,淡淡摇头。
再来到崇越家,边照月比回自己家都更放松自在,坐在客厅的红木高椅上,跷着腿,一勺接一勺地挖雪糕吃。
崇越则在每个房间里穿梭,清理崇明远的东西。
现在的崇越孑然一身,虽说是无依无靠,但也意味着他无所顾忌,往后的每一天都自由、无拘无束。
边照月晃荡着翘起的脚,心里着实羡慕。
见崇越蹲在房间门口给纸箱贴胶带,她突然问:“崇越,你以后赚很多的钱的话,会买很大的房子吗?”
胶带被崇越扯得“嗞啦”响,他说:“没想过。”
“那你想想。”她咬着勺子,郑重其事的表情,“不过我以亲身经历劝你不要买大别墅。不然家里死了人都不知道,得找三四天。”
断定崇越不会介意,边照月才敢毫不避讳地提及生死。
胶带被扯断的声音中夹杂着崇越的一声哼笑。
她继续说:“真的,其实别墅一点都不好。我就不喜欢太大的房子。”
崇越又开始收拾另一个纸箱,似是随口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还是喜欢小一点的房子。我现在住的别墅,非常不温馨。到处都是冷冷的白灯,大理石的地砖和餐桌,有时候吃饭都感觉像在饭店。你知道法式装修吗,那种风格我还蛮喜欢的,等我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就按那个装……”
边照月认真幻想着自己将来能搬出别墅,不用看葛兰心、边朝阳和边疆的脸色,一个人生活也许会孤单,但也自在许多。
崇越只顾着收拾,对她的侃侃而谈没发表任何意见。
快到约会时间,边照月起身把吃空的雪糕杯扔进垃圾桶,瞧见垃圾桶旁放着一本积了灰且泛黄的钢琴曲谱,问崇越:“你最喜欢的钢琴曲是哪一首?”
崇越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瘪了大半的消肿药膏,递给她的同时说:“没有特别喜欢的。”
“谢啦。”边照月接过药膏,转眼想起小时候学钢琴短暂但快乐的日子,“我还挺舒曼的曲子,诗人之恋,你会弹吗?”
崇越的嘴唇上下碰着,声音却被边照月的手机来电抢了先。
边照月把药膏放进口袋,和他挥手:“雅晴打电话来了,我得走了。”
*
距离物理竞赛的日子越近,边照月在学校里和崇越说话的时间就越少。崇越常待在挂着“闲人勿近”的实验室里,两人的交流只在放学后的一个多小时里。
边照月隔三岔五就假模假样地说自己不来他家玩了,免得影响他学习。为的就是要崇越露出急切的神情,听见他说“没关系”,她心里比英语考第一还得意。
哪怕每晚都得搭末班车回家,她也乐意。和崇越在一起,比在别墅里要轻松得多。
这晚,边照月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突然听见崇越说:“最近都没有听你提起你的朋友。”
边照月点戳着屏幕的指尖一顿。
上次和赵雅晴的约会,赵雅晴没有事先问她,多带了一个女生。
整场约会下来,虽然她和赵雅晴还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但从一些细小的事件里,她也能感觉到赵雅晴对女生的友好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尤其约会之后,赵雅晴回消息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要等个两三天。
边照月努力开解自己,赵雅晴在新的环境,必然会有新的朋友……可是,赵雅晴向她承诺过只有她一个好朋友的。
“怎么不说话?”
崇越的一句关心将神思拉回当下,边照月放下手机,扭头对上崇越直望着她的双眼:“我突然发现一件很惊喜的事。”
“什么事?”
“Iloveyou——”
在停顿的两秒里,崇越的神情从怔愣慢慢变得温柔。
边照月睁大了眼睛,一副发现宝藏的了不得表情:“就是Iloveyou的发音和‘安乐无忧’的发音非常接近,是英译中的含蓄版。”
崇越反应过来,薄唇缓慢张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意识到他是在验证她的发现,边照月更加仔细观察着他的唇形变化。
直到崇越的唇角在无声念完最后一个音节逐渐上扬时,她猛地抬眸,撞进只注视着她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心头仿佛被什么拨了一下,心跳开始加快。
气氛过于安静,崇越绵长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面颊隐隐发烫。
边照月抿住唇,正过脸,将视线落回桌面,可瞥见手腕上的手环表盘弹出的信息,更是吓得失语。
【你似乎处于非活跃状态,但从21:21起的10分钟内,你的心率一直高于130次/分。】
还未等她点触表盘,旁边的崇越像是瞧出她的异常,放在桌上的手肘慢慢滑进她的视线,轻柔的问询声飘进耳畔。
“怎么了?”
表盘上的文字提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不断放大、闪动的红色爱心,代表心率的数字不断上涨——
155次/分!
边照月慌忙用手心盖住表盘,把靠近崇越鼻尖的肩膀往胸前收,站直腿,蝴蝶振翅般的眨眼频率:“没怎么,我去下厕所。”
觉察崇越的视线跟着自己,她加快往厕所的脚步,手指翻飞地把手环取下来。
在厕所,听着哗哗水声,片刻的独处时间,边照月猛然想起
上一次崇越写题写得好好的突然就上厕所,还待那么长时间……
她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
这天自习课,边照月在办公室帮着英语老师改试卷,因为整个人被摞高的习题册挡住,无意听到老师们在闲聊。
“明天就是物理奥赛了,我听老杨说崇越大概率是保送的。老杨说自己带了这么多年竞赛,头一回见崇越这么有天赋的。”
“哎呀,羡慕你啊,白捡一块宝。崇越到时候保送了,学校肯定也给你发奖金。”
“我也是这样想。但还是别半路开香槟,万一呢,是吧。”
“不过他有没有心仪的学校啊?”
“前两天我给他推荐说京大的物理系好,他说会考虑。”
“京大好啊!就是离家远了点……不过,他现在家里也就剩他一个,也没什么顾虑了。”
“这孩子命苦,好在脑子聪明,读书用功,要是真去了京大,以后肯定混得不差。”
“那是肯定的。穷人家的孩子更得好好读书,身无长处地混社会更艰难……”
边照月几乎不和崇越聊未来。
她不想在仅有的相处时间里谈过分严肃的话题。更重要的是,在她看来,高考意味着分别。而崇越是一直在加快她们分别的人。
手机弹出京大的官网,边照月便换了只手握笔,仔细浏览学院和部系网页中是否有“芭蕾”的字眼。
可别说“芭蕾”,连“舞蹈”两个字都没有。
她敛起眸光,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右手拿笔批改试卷。
批改到一张全是鲜艳红叉的试卷,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看得眼睛生疼,边照月抓笔的手逐渐收力。
笔尖扎进试卷里,扎透了,红色的墨水开始外渗。
她猛然回神,拿起笔。
红色的墨水洇开成一个圆,像血一样刺目。
晚上在崇越家,边照月少见地没有玩手机或看对面居民楼播放的电视剧,但还是趴在桌上,侧头看专注写题的人,迟缓出声:“崇越,我会一直陪着你吗?”
唰唰的写字声霎时停住。
崇越别过脸,有一段时间没修剪的头发因为低头的动作遮住了眉眼,逆着光,瞧不出困惑之下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边照月用手指揩了下鼻尖,坐直身子,突转话题:“把你的草稿纸给我用一下,我忘了带。”
崇越把草稿本递给她。
在许许多多的数字和字母中,边照月发现了唯一她能看懂的文字。
“两个残缺的灵魂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
她兀自对着崇越写下的话摇了摇头,也提笔在文字下方补了一句。刚写完,崇越就发现她的小动作,凑过来要看。
边照月把本子快速阖起,神秘地笑:“你等明天考完试再看吧,当作惊喜啦。”
崇越对她的惊喜回以浅淡笑容,重新坐正身子。
*
天还未亮透,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个世界都是郁沉的蓝色,安安静静。
别墅后院里的灯常亮着,几颗并排的银杏树给风那么一吹,金黄的树叶洋洋洒洒,像金色的雨一样,叫人难忘。
从窗缝而来的冷风钻进鼻腔,站在落地窗前的边照月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出房间,下到二楼主卧。
边朝阳还住在医院,边疆这几日在外省考察工地,葛兰心又吃了药,睡得沉。整幢别墅里,唯有玻璃窗见证了边照月在梳妆台前的一举一动。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药罐,倒出一片在手心,攥着药,再轻着脚步离开。
回到房间的书桌旁,边照月拧开放在桌上的酸奶,动作利落地把药丢进瓶口,旋好瓶盖后,略微失神地摇晃着瓶身。
早晨在校门口,边照月笑盈盈地把准备好的三明治和酸奶递给崇越:“加油哦!”
崇越接过,笑着点头:“好。”
直到红色的校车驶进车流,变成一个小圆点,逐渐和洇开在试卷上的红色墨水重合。
边照月不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舞蹈室。
推开舞室的门,走进去,看着四面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进入到一个虚妄的世界。
她感到恐惧,但她不能离开。
她知道,等考完试,崇越会来这里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