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作品:《同一个月

    边照月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后腰贴着镜子,眼睛一直注视着门口。

    “噔噔噔——”

    敲门声响起,不知跑到哪里去的思绪瞬间回笼,她不觉屏息,站起身,作平常样冲站在门外的崇越笑了笑:“你进来吧。”

    崇越沉着一张脸,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视她的眼睛里有她说不清的东西,那比气愤、痛苦和后悔还要强烈。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

    承受不了目光的边照月频频眨眼,深吸一口气,坦白说:“是我在酸奶里放了安眠药。”

    崇越紧绷的五官稍有松动,很快,在他眼睛里的光点比刚才更活跃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使气愤到极点,他还是平静而简短的语调。

    偏偏这一点让边照月受不了,好像她做出多么恶劣的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边照月仰起下巴,竭力做到和他一样的冷静,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发抖:“崇越,待在我身边你不开心吗?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崇越的脸上现出一抹嘲讽的浅笑,刺中了边照月的眼睛,她自顾自道:“你希望我陪着你,你却要远走高飞?崇越,你好自私!”

    原以为他会继续冷冷地看着她,可他后退半步,小幅度摇着头,少见地咬牙切齿:“边照月,自私自利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崇越很少直呼她的姓名,边照月心脏一紧,不解地追问:“如果你可以为一个虐待你的人辩解,那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为什么你记不住我对你的好?”

    “原谅?”他舔了舔干燥且有着细小裂口的嘴唇,颤抖又强硬地发问,“你对我好难道不是因为你愧疚吗?你对我的好不都是建立在你变着花样伤害我的基础上吗?”

    哦,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也对,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呢。

    变着花样、绞尽脑汁地伤害他、逗弄他,事后再装成好心人去关心、呵护他。

    边照月承认,她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救赎大戏中感到被需要、被认可的愉快。

    可是,她有拿刀在他的后背留下伤口吗?她有厉声恐吓过他吗?她有指着他的鼻子贬低过他吗?

    她对他的好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啊!

    边照月迅速抬头看崇越。

    他的目光迫切又锐利,像是在等她答话,像是希望她能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希望她道歉、希望她乞求他的原谅?

    她挑高了眉梢,咄咄逼人的语气:“所以你现在要开始讨厌我了,是吗?”

    崇越对她的回答回以一阵轻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无情,仿佛已经将她恶劣的人格底色看透,不愿再与她有任何交集。

    他转身,大步往门口的方向走。

    愤慨和被背叛的感觉霎那间涌上喉头,边照月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我讨厌你们每一个人!”

    崇越没有停下脚步,门亦没有被关上,整个舞蹈室只有她又重又急的话音在回荡,幽幽地飘回耳畔。

    从前笃定的一切如此清晰又果断地轰然崩塌,无边的茫然和绝望似冷风呼啸,冷意渗透骨髓。

    边照月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双臂,不断摩擦着,企图让衣料下的血液重新变热、流动起来。

    眼泪灼烧着她的眼眶和心脏,她抬手抹泪,从模糊的视线中发现一双在墙角的芭蕾舞鞋。

    她走到墙角,蹲身,把她脱下的芭蕾舞鞋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口处。

    *

    晚上回到别墅,边照月调整好表情,敲开二楼主卧的门。

    葛兰心半躺在床上看电脑,见她来,手指依旧敲着键盘,只快速瞥了她一眼。

    边照月走向床尾,平静道:“妈妈,我想出国学芭蕾。”

    “出国?”葛兰心反应平平,“我和你爸商量一下,我现在事多,没空和你聊……”

    边照月知道她工作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为了让葛兰心对她说的话上心,她大胆用命令的口吻:“明天爸爸就出差回来了,你明天一定要和他说,我明晚再来找你。”

    说罢,也不管葛兰心是什么反应,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已经发生且无可挽回的伤心事上,整个晚上,边照月把国外所有的芭蕾院校全部调查清楚,最后把目标院校敲定为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

    这所芭蕾学院有设立十个月的培训项目,考试形式是芭蕾视频选拔,视频所提及的考试内容对边照月来说不难。她准备花一天的时间拍摄好视频,刚好能赶在报名截止前完整报名。

    她想要离开别墅,离开学校,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新的朋友,发展新的关系。

    既然所有人都不接纳、相信、认可她,那么现在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要了。

    隔天到学校,边照月有意避开下课时间,提着包去舞蹈室——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

    没想到,又在楼梯拐角处遇见正上楼的崇越。

    边照月提包的手指蜷紧,恍神一瞬,还是压着脚步踩住阶梯。

    像陌生人那样,擦肩而过,谁也不多给谁一个眼神。

    按照计划,边照月用一天的时间拍摄好视频,顺利报名后已经到了放学时间。

    浓浓夜色,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边照月没有带伞,走到檐下倚着廊柱,等雨停。

    高亮宇也没带伞,站在她旁边,突然捅了下她的胳膊,“陀螺,诶,崇越带了伞,咱俩去蹭他的伞。”

    边照月顺着目光去看。

    崇越站在几米外,低头拆雨伞的绑带,还是那把红伞柄蓝格纹的雨伞。

    高亮宇拉拽边照月的胳膊,“你不是和他关系最好么,今天这么矜持?转性了?要浪/女回头……”

    实在聒噪,太阳穴也阵阵跳动,边照月甩开高亮宇的手,没好气地低吼:“这点雨还能把你淋死吗?”

    她挺直腰背,拔脚走出檐下,颇有参加竞走比赛的气势。

    淋雨回到别墅,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紧贴着皮肤的衣服,忍着烦躁走到二楼,准备问葛兰心和边疆商讨的结果。

    许是主卧的隔音更好,她自认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并没有打断房内二人的交谈。

    门内的话音很模糊,但贴近门板,仔细听还是能听见的。

    “你再过几年也老了,你看那些人还给不给你面子。等她再长一两年,跟着我出去应酬。她长得漂亮,也会说话,将来还能帮上朝阳。”

    “那她学这么多年芭蕾白学了?酒桌上还能让她跳芭蕾给他们看吗?”

    “就让她在家附近,挑个近点的学校。这孩子本来就随你,心气高,你再让她走远了,心野了,更不听话。”

    “你也就会使唤我和她,霍霍完我,再去哄着她帮你们边家卖命。”

    “难道她不姓边?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她……”

    边照月眼里的光冷下去,挪脚到楼梯口,咬住颤抖的嘴唇,噔噔踩阶上楼。

    还是高估了边疆和葛兰心对她为数不多的关注和爱,或许那称不上爱,不过是利用血缘和亲缘关系榨取她的每一分价值,满足她们的心愿和利益。

    葛兰心希望她对边朝阳好,是想这个家能维持表面和谐,她才好摆女主人的姿态。边疆希望她乖,体谅他的难处,也想控制她,为他所用。

    哪里有无条件的爱呢?

    所有人都希望她是乖巧的,讨人欢心的,能心无旁骛地为她们奉献她的一切。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可房间还是这幢别墅里的,似乎也不是真心欢迎她,阴阴冷冷。

    她脱掉校服外套,踉跄着爬上床,蜷缩成一团,还是瑟瑟发抖,将靠着墙的玩偶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眼泪淹得她快要窒息时,才发现被搂在怀里的玩偶是崇越送的。她哭着把玩偶丢下床,抱着被子,倒回床上。

    再醒来时浑身都疲惫,酸痛不止。下床后还被玩偶绊了一脚,险些摔倒。等站稳,她还是温柔地把玩偶的绒毛抚顺,摆回原来的位置。

    她照常穿好衣服坐公交去学校,一个人待在舞室,跳芭蕾。

    尽量避开在下课时间走出舞室,好像崇越也在躲着她,她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

    十一月初的尾巴,边朝阳出院了,边照月也收到了瓦岗诺娃芭蕾学院的录取通知。

    把先前边疆送的礼物,名贵的衣服首饰全都变卖,加上手里攒下的钱,勉强够交学费。

    在舞室交学费的晚上,隔着两道墙,边照月听见从对面音乐教室传来的钢琴声。

    舒曼的诗人之恋。

    <

    p>开始的丝滑温柔的旋律就像粉色缎面的芭蕾鞋,让人心生欢喜。可鞋穿着跳久了,磨破了,露出内里的白色丝线,曲子也弹到了尾音,凄凄哀哀。

    墙外响起一阵急切但欢快的女声。

    “崇越,快走,要上课了。”

    琴声停下,低闷的关门声响起,很快,脚步声也消失在门外。

    边照月大力把舞鞋塞进包里,隐约听见丝线崩裂的细微声响。

    签证办好那天的课间,边照月早早就在理科班的楼梯口站着,在等边朝阳。

    她知道边朝阳上节是实验课,从实验室出来之后必然要经过这里。

    走廊上人来人往,边照月遇见崇越班里的女生,平常地与人打招呼,聊天。

    但被女生问是不是在和崇越闹别扭,她扬起的嘴角蓦地僵住,含糊说:“现在时间太紧张了,还是不来打扰你们了。”

    女生点头,手圈着嘴巴同她耳语:“我发现隔壁班班长最近总来找崇越。”

    边照月只笑着点点头。

    瞧见边朝阳就要走到楼梯拐角,她马上抬脚,在人群中穿梭。

    她站在边朝阳身后,抬手按在他的后肩,用力一推。就像在她生日前一晚,边朝阳推她那样。

    顿时,周遭一片哗然,惊叫声四起。

    边照月挑高眉,冲滚到下一层楼梯拐角的边朝阳得意地笑了笑。

    不出所料,当她在办公室被葛兰心打巴掌后,她咬紧牙,不知悔改的顽劣表情彻底激怒了边疆。

    “我就是讨厌他,我就是巴不得他死掉——”

    大逆不道的言论,再加上边朝阳恨不得她立刻滚出家门的气愤,边疆终于动了要把她送出国的念头。

    *

    十二月的第一天,气温低得牙齿打颤。

    边照月穿着连衣裙,外披一件粉色大衣。感觉不到冷似的,大腿以下光溜溜,一双黑色亮面皮鞋更称得肤如白雪。

    她安静坐在教学楼底的长石凳的一端,静心等待崇越的出现。

    昨天晚上,葛兰心把去伦敦的机票递给她,并警告她说边疆在伦敦也有朋友,要她老实上学,再敢任性胡闹,一定把她绑回国打。

    她把机票攥在手里,等葛兰心走后,久违地点开和崇越的对话框。

    修修改改,删删减减,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边照月:明天的早读课,可以在教学楼底见一面吗?】

    消息没有得到回复,但她还是按照单方面的约定赴约。

    边照月一早就来了学校,因为没穿校服,闲坐在楼底的时候被主任瞧见,又被苦口婆心地教导。不过她还是一样的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往心里去。

    临近早读下课时,崇越才出现在石凳的另一端。

    边照月总控制不住要去看他,几番挣扎,干脆扭头,像从前一样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看。

    崇越不说话,也不看她,两手放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好像只是无意和陌生人坐在了同一张凳子上。

    恍惚间,一切又回到了八个月前,崇越不认识她,自然不会理她。

    边照月的一只手在口袋里,指尖捏得糖纸窸窣作响,她吸了一口冷空气,说:“我下午的机票去伦敦。”

    崇越没接话,眸光似薄雾冷淡。

    自知尴尬,边照月还是露出笑脸,一字一顿:“我提前祝你高考顺利。”

    冷风四起,身后的灌木丛一阵抖擞,沙啦沙啦响。

    不想他清俊的面容在脑子里是影影绰绰的,边照月把挂在睫毛的长发撩到耳后。

    崇越的嘴角慢慢掀动,声音更冷:“你不在的话当然会顺利。”

    雨点从阴郁的云层中落下,砸在边照月一只摊开在膝头的手心里,激起细微的战栗。

    喉头和眼底的酸胀感迫使她仰头长呼一口气,恰好,又是一滴雨,砸在她的眼尾,随着她低头起身的动作滑至面颊。

    崇越的五官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和这个冬天一样。

    边照月努力扬起嘴角,笑着说:“下雨了,崇越,我走啦。”

    从前总以为标准的告别是拥抱、叮嘱、祝福、溢于言表的不舍、两行眼泪,哪怕不够郑重,至少也该体面。

    可现实,所有人都期望她尽快离开,连她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