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作品:《同一个月》

    圣彼得堡的冬天,不到四点,天全暗了,雪比刀更锋利。

    围巾蒙住口鼻,呼出的是热气,吸进的却是冷冽风雪,心肺都冷了。

    怀里抱着从中俄超市买的大米,塑料包装太滑,隔三五分钟就得停下来,胳膊用力往上掂,抱稳后继续走在被清理过还是易摔的路面。

    过了红绿灯,有一家中国人开的餐厅,里面有免费的吃食,白米饭和酸菜汤。

    把饭倒进勉强算得上浓郁的菜汤里,干硬的米饭变得好入口得多,腮帮子少受累。这是边照月的晚餐。

    肚子填饱后,边照月轻车熟路地把两只碗和筷子拿到洗碗池。

    店老板见她来,笑呵呵地过来闲聊:“好久没见你了。你今天去超市买了啥?”

    “今天超市刚好有一袋临期的米,被我捡漏了。”她在水龙头下把碗冲洗干净。

    老板嗑着瓜子,咂嘴:“你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还有精力做饭?”

    边照月把洗好的碗筷冲无人处甩了甩,放回柜子里:“有时候半夜饿得睡不着,就想着家里要是有米的话,还能煮点粥。”

    老板往她手里塞一把瓜子,劝道:“都说多少回啦,你来给我打下手,我这小店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是管你一口饭吃那还是没问题的。”

    她把瓜子放进口袋,只是手心的水未干,又用另一手把黏在手心的瓜子拨进口袋里,边笑:“您这店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先不和您说了,我晚点还得去打工。”

    重新把大米抱起,走到门口,她还不忘和人客套:“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来您这儿奢侈一顿。”

    老板把攥满手心的瓜子壳丢进垃圾桶里,冲她扬了扬下巴:“行,那你快回吧。雪大,慢点走。”

    担心打工会迟到,边照月回到家的时候没开灯,推了门,把米放在地上,关上门后又立刻往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赶。

    她在咖啡店兼职有六年了,从傍晚六点到晚上打烊,什么事都干,也都能干好。

    因为性格开朗,脸上常挂笑容,做招待和服务工作更多。正因如此,她的俄语进步很快,来俄罗斯的第二年就能说得有模有样了。

    等店里最后一位客人走了,她和同事们一起清扫桌面和吧台,趁着面包师躲懒抽烟的空隙,再和同事一起把卖不出去又过了最佳赏味期的面包藏进包里,晚上当夜宵吃。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隔音不好,她在房间里也得轻手轻脚。洗去一身疲惫后,缩进被窝里一边啃逐渐变硬的面包,一边划拉着手机看。明天还有课,不能通宵达旦地看,时间差不多就得老实睡觉。

    早晨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拧紧了还是滴滴答答地漏水,她含着牙膏沫子给房东发消息。

    房东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打字不利索,很干脆地就给她打来电话。

    “早上好,祝您健康。我房间的水龙头似乎罢工了。听不清楚?稍等。”她含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几下,重新对着手机说,“我房间的水龙头坏了。”

    老太太慢吞吞地说了个时间,边照月眉毛皱起:“恐怕不行,我下课后还有工作。我自己修理吧。”

    白白流走的水就是白白流走的钱,她找出家里最大的盆,放在水池里。

    出门的时候,雪依旧劈头盖脸地下。

    好在教室里暖气足,换好体服和足尖鞋的功夫,身子就暖了起来,四肢灵活。

    今天有课堂考核,轮到边照月的时候,她比往常还要认真,当然结果也没有辜负她,获得了老师的好评。

    下课后,老师叫住她,递给她一张写着一串数字和俄文的字条,笑容亲切:“我的一位朋友正在为她的孩子寻找中文老师,我想你可以试试。”

    老师早年在中国留学过几年,体验很好,所以对中国人多几分友好。又因为边照月是奖学金的固定获得者,对她多有关照。

    有时候,老师甚至会带给她一些熏肉,说她太瘦了,告诉她力量对于芭蕾舞者更为重要,而非体重。

    边照月双手接过字条,忙点头,笑道:“谢谢您,万分感谢。”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她立刻按照数字拨通电话,礼貌地和人约好面试时间。挂了电话,又急忙换衣服,去咖啡店打工。

    在咖啡店兼职的工资只够她的一日三餐,至于学费,除了贷款,更多的是来自当家教。家教工作的时间短,工资高。她今年的学费就是靠教有钱人家的小孩说英文赚来的,客源也都是老师介绍的。

    从站在圣彼得堡的第一天开始,边照月单方面切断了和边家的关系。

    她不动边疆给的银行卡里的一分钱,国内的电话号也注销了,但过于一刀切的做法也惹了不少麻烦。

    因为她没有按时去伦敦的学校报到,学校给边疆打了电话。边疆联系不到她,以为她遇害,又联系了大使馆。

    接到大使馆的电话,正好是她在咖啡店上班的第一天。

    那时候年纪虽小,但脾气大,决定好背包闯天下,任人怎么劝都不肯低头。也因为没经过什么风浪,工作人员吓两句,就老老实实给边疆回了条自己在俄罗斯活得有滋有味的短信。

    短信的最后一句,她是咬着牙发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们管,管好你的头脑简单、四肢更简单、一辈子都扶不上墙的儿子就好了!”

    边疆没回她,想来也是被她气得不轻。那张银行卡,除去开卡的第一个月有转账记录,之后再也没有。

    一个人在俄罗斯,无依无靠,听起来很可怕。但好消息是,边照月知道自己永远靠得住。

    她在圣彼得堡经历了数不胜数的人生第一次,也闹出许许多多的笑话,渡过无数个哭也没用的夜晚,但她总能咬牙挨到第二天早晨。

    无论有没有太阳升起,擦掉眼泪,穿好衣服和鞋子,走进教室,她知道自己有无限可能。

    瓦岗诺娃芭蕾学院为期十个月的培训课程结束,她考进了本校的芭蕾表演系,开始了本科四年的学习。

    清楚四年的成绩不足以让她成为任何一个芭团的首席,所以她选择继续留校进修,又是两年。

    在完全陌生且少有贬低和打压的环境,非常有助于重新建立“对自我价值的认同感”。

    边照月在独自生活的第四年才彻底摒弃只有得到他人的认可,自身才有价值的观念。

    她发现自己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发现自己远比想得要坚强勇敢,知道且相信自己能够把新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都填补起来。

    日子不是一直都艰难,也有很快乐的时候,酸甜苦辣咸。

    哪怕是在俄罗斯,边照月同样有很多朋友,主动帮助过她的,她曾主动帮助的,大家在一起抱团取暖。

    手头钱够用的情况下,她会和同学朋友一起派对,去看极光,去滑雪。和朋友们一起在雪地里跳舞、打雪仗。

    她们会教她唱俄罗斯的民谣,弹吉他伴奏、给她当导游,带她在圣彼得堡走街串巷。

    大家凑钱坐马车,假装是公主去参加晚会。大家会挽着胳膊一起在涅瓦河畔散步、看日落。

    等吃饭都难、学费还没着落的时候,她就在课后打各种工,不论多苦多累、日结周结的活都放得下面子去做。

    拿到工钱的时候可神气,她像小时候那样挺高胸脯,买一块不太便宜的坚果巧克力当作奖励。

    嚼着巧克力的时候,她总想起拉着行李箱刚到俄罗斯的时候。

    因为被导航弄得晕头转向,又急又气又哭,还是要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到底对不对,哭着想,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走过的路变成对的。

    离开熟悉的土地,寻找新的沃土,然后落叶生根。

    *

    有一天,边照月因为睡眠不足加上肚子空空,在咖啡店服务客人的时候太过冷漠而被客人和老板同时训斥。

    客人骂得挺凶,但因为那时的她俄语还没学精,听不懂,自然没往心里去。但老板说要扣工资的时候,她心如刀割。

    下班的时候,她在员工休息室的镜子前换衣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眼间尽是疲倦的自己,突然就明白了当时的崇越为什么待人冷漠无情。

    因为太累了,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去关注其他了,连叹一口气都感觉精疲力尽,更别说笑了。

    夜色太深,街上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影。雪绵绵不断地飘着,夜风穿透了厚实的外衣。

    明明知道眼泪结冰冻在脸上生疼,但边照月还是控制不住地要哭。

    她哭得凶,走得慢,被冻得发麻的嘴唇一直嗫喏:“对不起,崇越,对不起……”

    很多个从梦中惊醒的夜晚,她也一直在和他道歉,心中痛楚越发强烈。但是忏悔没有用,更别说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有次和朋友的聚会,被问及和初恋还有没有联系,边照月一下就想起了崇越,不过是他在教学楼底,待她非常冷漠的样子。

    她愿赌服输地拿起酒瓶:“严格来说,不算初恋,而且他很讨厌我。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我做了很多错事,不可饶恕。”

    说罢,她仰头喝了一大口,被伏特加辣得直吐舌。

    在圣彼得堡第五年的夏天,国内正是毕业季,她花大价钱买了张回国的机票。

    她第一次回国,为了看崇越。

    没纠结所谓的“有没有意义”,只有纯粹的“想不想”。在起心动念要看看崇越过得好不好的那一秒,就买好了机票。

    她想,如果崇越过得不好,她会倾尽一切去补偿他,努力弥补自己犯过的错。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踏进完全陌生的校园,远远看见崇越正和他的同学们笑着拍毕业照,她难过又高兴。

    眼泪打湿口罩,呼吸变得困难,在她必须摘掉口罩的下一秒,拿手机买了当天回圣彼得堡的机票。

    在飞机上,她把额头抵着窗玻璃,看着犹如星空倒置的城市,念念有词:“早知道你过得这么好我就不来看你了,机票太贵了……”

    可能是她哭得太可怜,也可能是打扰到其他乘客睡觉,空姐专门拿着毯子来安慰她。她吸着鼻涕,磕磕绊绊地问空姐多要了一份飞机餐,把肚子填饱后就安静许多。

    等回到自己又小又旧的公寓,看见乖乖躺在床上的芭蕾小猪,开始心存幻想。

    几经周折,联系到从前崇越班里的女生。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身份,她扯谎说自己在高中默默暗恋崇越,然后各种套近乎、打探崇越的近况。

    女生没怀疑,但也没告诉她太多信息。

    因为崇越不发朋友圈,也不主动找人聊天。高考之后,大家对他的了解要么来自各种比赛的获奖名单,要么是从其他同学和老师口中。

    总之,崇越过得很好,比她好。

    之后,边照月再也没向谁问起过崇越,专心过好自己的生活。

    *

    从瓦岗诺娃芭蕾学院毕业后,边照月没有选择回国,有很多种原因。

    她的贷款还没还完,她的社交圈和生活圈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她加入了圣彼得堡古典芭团,成为正式的芭蕾舞巡演演员,工资可观。这对年仅二十四岁的芭蕾舞者来说已经是很优秀的成绩了。

    老师知道她的目标是首席,但以她的经验和年纪来说,尚不够格。所以老师也建议她,在圣彼得堡工作,不仅能把贷款还清,积累丰富的舞台经验,便于她未来跳槽和升职。

    老师的话和边照月想的一样,所以她又在圣彼得堡生活了两年。

    第二年的夏季,边照月跟着芭团回国演出。演出结束后,她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同事突然叫住她,说有一个女生想见她。

    她不是主舞不是首席,哪来的粉丝?

    边照月双眉蹙起,急忙把另一只舞鞋也脱掉,脚尖伸进帆布鞋里,鞋后口都来不及拔,就这么随意踩着走出更衣室。

    隔着几米远,果真瞧见过道上站着一位衣着不凡却低头

    啃手指,面容被垂落长发遮住大半的女人。

    她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朝女人走去,边用俄文打招呼。

    闻声,女人猛地抬头,一双灵动、闪着水光的眼睛直看向她。

    “边照月?”声音又高又抖,“边照月!你这么多年到底死哪儿去了!”

    边照月从没想过和赵雅晴再见会是这样的画面。

    赵雅晴大步走过来,拳头砸着她的肩膀,又怕真打疼她,赶紧抱住她的肩膀,呜呜咽咽地说:“你为什么几年不联系我?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跟我玩了?”

    赵雅晴每问一句,搂着她脖子的胳膊就越收紧。边照月呼吸不得,忙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远。

    没承想,这赵雅晴以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现在却像个猴一样扒在她身上,推都推不动。当然,她也没舍得用全力去推,怕弄疼她。

    边照月扯着脖子,张大嘴巴直喘气:“咳——你先松开我,咳!”

    赵雅晴抬起泪珠滚滚的脸,胳膊慢慢松了些力道,但还是保持环抱她的别扭姿势。

    边照月长吸一口气,眼眶也红了,却还是从前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哽咽地笑道:“不是你先不跟我玩的么?”

    两人稍微分开点距离后,就“到底是谁先不跟谁玩”开展了长达十几分钟的争论。

    最后,气鼓鼓的两人还像从前那样,在对视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赵雅晴指着边照月的脸,故作嫌弃:“你的眼线全花了,好恐怖啊,哈哈哈——”

    边照月也不服输,伸手把赵雅晴飞到眼尾的一簇假睫毛捻在指腹,往她身上扔:“你这么有钱,也不用点好的。”

    赵雅晴把挂在衣服领口的那簇假睫毛也丢回边照月身上,刚好扔进她被演出服挤得极为夸张的胸沟里。

    两人对视一眼,越笑越大声。

    最后笑得没力气,边照月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换了衣服再来找你。”

    赵雅晴立刻绷紧五官:“你要是敢不来,你死定了。”

    边照月故意缩起脖子,一溜烟似的往更衣室跑。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卸了妆,小跑回赵雅晴身边。

    这会儿两人都冷静了许多。赵雅晴问:“你明天还有演出吗?”

    边照月点头:“明天还一场,后天就回俄罗斯了。”

    赵雅晴满脸疑惑:“回俄罗斯?”

    边照月不解,重复说:“对啊,我这几年一直在俄罗斯。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啊我知道,你出国的时候和我说了一个字?你的电话是个空号,给你发消息也没人回,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去你家问,你爸妈说你死外面了!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为了你,哭了几天几夜……”

    边照月越听越糊涂,等赵雅晴接不上气,才问:“我爸妈说我死了?”

    “你爸妈也不是啥好东西,要不是我爸托人出面问,我真以为你死了!”

    边照月对边疆和葛兰心待她的狠心程度已经到无语凝噎的地步。

    哪有父母对外瞎说自己的孩子死了啊。就算再被她气得火冒三丈,也没有这么诅咒的。况且,她根本也没做过让他们盼着她死的事情吧。

    真可恨!

    边照月对着空气龇了龇牙,最后还是无力叹气。

    赵雅晴深呼吸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她娓娓道来。

    “大三的时候,班里搞同学聚会,虽然我都转学了,但班长还是叫了我。我对你突然和我绝交这事一直都很生气,我以为你这么爱热闹,一定参加。但我又怕扑空。我当时就想,我对你的感情问心无愧,就算要绝交,那我死也要死得明白才行。”

    “后来我就打电话问你妈,你妈说你死在国外了。我都没来得及问第二遍,她就把电话挂了。我以为她是伤心过头,不愿意有人再问起你的事。我当真了,边哭边给高亮宇打电话,高亮宇也哭得嗷嗷叫。隔天,他又把这事告诉许麟,许麟发了个悼念你的朋友圈,一下子,所有人都以为你在国外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边照月的眼睛从来没瞪过这么大。

    特别是她逆着光站,白煞的脸,黑眼珠,涂着口红的嘴张得大,真有点恐怖片里索命女鬼的感觉。

    赵雅晴扭头被她吓一跳,赶忙拉着她往剧院外走。

    “许麟发朋友圈的第二天,崇越突然来加我好友。我当时哭得正上头,告诉他是真的。后来我爸知道了这事,他说像你爸这么大的老板咋可能死了个闺女一声不吭的。我也觉得不对劲,就让我爸托人去问。你爸一听事情传这么开,又说你是在伦敦玩野了,玩疯了,几年不回家,不是真死了。”

    边照月思索片刻就明白,边疆是不会允许外人知道他的女儿不仅违抗他、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这会让他很没面子,有损权威形象。

    所以边疆对外宣称她在伦敦玩得不亦乐乎,外人知道也只会说她边照月没孝心,不懂感恩。

    “你刚刚说谁来加你好友?”边照月慢半拍反应过来,恍惚之余很是期待,“崇越?”

    见她不信,赵雅晴特地拿出手机,找到和崇越仅有的几条消息给她看。

    【崇越:你好,请问边照月真的离世了吗?】

    【赵雅晴:她妈妈告诉我的。】

    【赵雅晴:问清楚了,她爸爸说她没死,在伦敦,只是没回国。】

    【崇越:好,谢谢。】

    崇越最后的回复和赵雅晴的澄清消息之间,整整隔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崇越有没有为她骤然离世而难过?有没有为她掉过眼泪?

    毕竟她当年只是给他过生日,他都哭鼻子。

    或许没有,毕竟她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情,他很讨厌她。

    或许有,他从前也真心喜欢过她。

    赶在鼻腔越发酸涩之前,边照月把手机还给赵雅晴。

    不管有没有,她和崇越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