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的府门被从里拉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现。

    沈玥朝小跑而来,牵着安知的手就准备往里带。

    安知轻轻拍她手背:“我行李还没拿呢。”说罢便转身回车取下包袱。

    再下车时,沈玥朝旁站着一位年长的女性。

    她对着安知微微颔首:“安姑娘,我乃百草谷贺蕊,玥朝已将经过说与我,欢迎你来百草谷。”

    贺云卿在旁小声补充:“是我们师傅。”

    安知了然,拱手作揖:“有礼了,贺谷主,这些日子还劳烦叨扰。”

    贺蕊回以微笑:“安姑娘无须担心,玥朝的癔症已暂且稳定,后续按时调配药剂与施针,静养数月,方能全解。”

    她向安知身后探究看去,又开口问道:“这马车是?”

    安知明了,她这番在门前便将沈玥朝的病情说明,是说给陆景宴听。于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哦!车夫估计是寻着哪处更衣去了,我在这儿看着马匹等他,你们……你们要不先进去?”

    沈玥朝刚开口说道:“我陪……”忽而一阵烈风袭来。

    贺蕊借势打断了她:“玥朝,此处风大,先随我上去。我遣平安待在门口,随后领安姑娘进谷便是。”

    “好吧……”沈玥朝似不好再争取,只得答应下来,随着贺蕊进了谷。

    原本就在门口待命的贺平安听罢师傅的嘱托,颔首后从一旁小步走到安知面前。

    “安知姐姐,陆哥哥人呢?”

    这话刚问完,背后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隐约窜出一道身影,可不就是陆景宴?

    “你陆哥哥回来了,小平安你开心吗?”安知无聊,逗起小孩玩。

    可小孩哪里懂她的调笑意思,直愣愣回答:“陆哥哥回来就回来了,我需要特别高兴一下嘛?”

    倒还把安知问住:“去去去,你去那边门口站着去,小孩子真不懂大人的幽默。”

    贺平安倒是听话,一溜烟就跑回门口候着。

    她发誓下次再也不逗直肠子小孩后,冲着陆景宴挤眉弄眼。

    “刚刚贺谷主讲得这么大声,不就是在给你递话呢,你们之前认识?”

    陆景宴看着安知一脸吃瓜凑热闹的神情,颇感无奈吐出实情:“谷主是我跟沈玥朝的表姨。”

    “哦……感觉你当时离家有些仓促吧?她像很久没见过你的模样了。”

    陆景宴回想起自己离家那晚,混在采买队伍的木箱里一路下山,他蜷缩在木箱里头,被约束得浑身酸痛,忍无可忍,走到半路便离开队伍,穿进树林自己下了山。

    仓促吗?何止是仓促,是狼狈,是不堪,却是自由。

    他想他忘不了看见外面世间的第一眼,也忘不掉进入外面世间被上的第一课。

    陆景宴还未回答,一枚纸片向他飞来。他双指紧紧夹住,偏头一看,纸片内容便清晰可见。

    安知凑近,却不窥探具体内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猜测:“是谷主约你某时某地见?”

    陆景宴下意识回怼:“明知故问。”

    话刚说完,他意识到这话不是他会说出口的,低头看向安知,正巧与她对视。

    被她盯得心里有些毛躁:“怎么了?”

    “没什么呀,陆景宴。”她拍了拍自己的包袱,揽在肩上,“三个孩子的事劳烦你托付官差多关照些。”

    见陆景宴刚要开口回应时,她凑近他小声叮嘱:“有事好友框联系。走了。”

    她转身朝贺平安走去,小孩坐靠在门边,犯倦打起盹儿来,她轻拍小孩背部,轻声唤醒他。

    “安知姐姐你好啦,咦?陆哥哥已经回去了?我还未同他道别呢。”

    安知转头看去,哪还有陆景宴的身影。

    这厮遛得也忒快!

    -

    贺平安将门环以某种节奏四方叩响,门泄出缝隙,这才推门进入。

    进门是一方练功坪,而后二连台阶,中间连接平台矗着尊炉,正青烟弥漫。

    “安知姐姐,跟我走这边。”贺平安走至左侧台阶,“百草谷内需得靠左行。”

    安知点头回应,小跨几步跟了上去。

    第一段阶梯中嵌着一幅石刻,是一只身似牛形,却长着一对鹿角的兽。鹿角粗壮错综,上面细细刻着药草纹,鹿角尖处旁刻两字“药兽”,笔触铁画银钩。

    中间平台的那尊炉中还烧着未燃尽的香火,烟自炉口飘出,盘绕在炉顶汇聚一缕,青烟直上。

    第二段台阶的石刻是一位背着藤编篓子佝身食草的老者,姿态看似尽显老态,眼神刻画尤为精细,精神矍铄地盯着满地形态各异的药草,一双褶皱布满的手却苍劲有力。

    没有特意雕刻姓名标注,认定了全谷人都识得他。

    尽头是一座大殿,雕梁画栋,门口两旁的柱子盘着跃起之鹤衔着青草,直上青天。

    “安知姐姐,这是我们的主殿,一般外来待客都会先到此处。师傅已在里面了。”贺平安说罢便躬身自侧面楼梯而下。

    安知眺望起周围来,大殿之下目之所及均是绿意一片,高低参差,远处一条幽径通向远处深山。

    殿门被打开,贺云卿绑着绷带的手从内探出:“安娘子请来。”

    殿内,各部亲传弟子规矩地躬身站立在两侧,安知兀然站立在中央,格格不入。

    贺谷主见安知已至,摆摆手:“今日到此,退下吧。”

    众弟子齐齐回应后,侧目打量起安知,不发一言,悄然离开。

    却有一名男弟子,故意借着人流凑到安知旁,正预备使坏撞击她肩部,被她侧身躲过。

    她回过头打量起此人,他恶狠地瞪着安知,脸颊因其咬牙切齿微微鼓起。

    安知故意以他能听见的音量问贺云卿:“贵谷有方向失衡者?直道不走,偏行歪路?”

    贺云卿一瞥,见是秦治仲:“别理他,纯有病。”

    秦治仲还想发难,抬头仰望到贺蕊正从座下携着沈玥朝走来,不敢再造次,只沮丧地小声嘀咕“又是她!”后转身离开。

    少时,两人走到安知面前。

    贺蕊将刚赶工制好的腰牌递给安知,嘱咐道:“劳你来此一趟,也是想让众弟子对你有所眼熟,知晓你是谷中贵客。这是谷内行事的身份牌,你且收好,其余的玥朝会交代与你,你随她去吧。”

    沈玥朝领着安知从侧梯直下,去了弟子房区域。

    大部分普通弟子睡的通房,大抵六至八人同间。而各亲传弟子都有单独配房,自己一间。

    沈玥朝跟安知这类不属于正统意义上的亲传弟子,因着身份关系,也都是独居一间。三人房间正好凑到了一个院子。

    安知住的东厢这间,床榻上早已放置好了弟子服,不分男女,统一为浅蓝色短打制。

    她将包袱随意放在桌上,三人就近提了椅子坐下。

    安知正欲开口询问沈玥朝身体情况如何,却被她抢先问道:“安知,坐马车好玩么?我还没坐过马车呢!”

    安知拉过她的手:“以后带你坐。你人怎么样了?可是真如贺谷主所说那般,快痊愈了?”

    “嗯……差不多吧,我自己感觉不大出来。”她不乐意提及自己这怪病,“你说我还能跟你一起出去坐马车么?”

    “怎么

    不能?你痊愈了我们就一起出谷去。到时候带上贺师一起。”安知看着坐在一旁沉默良久的贺云卿道,“贺师可愿意?”

    “唉!可得了,从小到大只要跟这货一起,我就没好生玩过,总是被嘱咐要跟在她屁股后边儿护着她。”

    贺云卿说着,无奈地将手肘抵在桌上撑着脸,整个人依靠上去,袖衣顺着滑下,露出绑满绷带的手臂。

    沈玥朝见状,不好意思地抱歉道:“对不起啊,卿卿,又害得你被责罚。”

    贺云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皮糙肉厚的,习惯了。这次确该怨我。可我哪儿知,你专挑我去捉弄秦治仲那货时出事,府门也不知怎地被打开了。”

    安知知晓贺云卿是在说她捡到沈玥朝的那次意外,诧异道:“竟这般凑巧?”

    “可不是嘛,对了!”贺云卿正经坐起身,“说起来,安娘子可是在郊外捡到玥朝的?”

    她在试探她。

    “想来你们也知道陆家灭门一事……”安知故作停顿,“那日我正是想前往崎山采风,润色一下我的说书底本。毕竟来打听这件事的江湖人士数不胜数。她就躺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贺云卿揶揄道:“玥朝你可真会躺。”撑起身想去揉沈玥朝的头发,手伸到一半,被她拍到一边。

    “道歉归道歉,你不要得寸进尺。”转头凑到安知跟前,“安知,你将衣服换上,我带你去熟悉熟悉。”

    “行。”

    两人退出屋内,在院中争论了起来,安知只当不知,慢悠悠地换上了弟子服。

    出门时,两人已故作相安无事,领着安知出了院子。

    大殿以北通向的深山上住着的是百草谷长老们,现在已不怎管事,只爱在沿途栽种一些新品种药草,全谷上下,属这的药草最为珍贵。

    东北角是灶屋,一般烹饪用餐便在此处,而煎熬熬煮炼药房被设在远离人群的西南角,以免偶然发生的爆炸事件伤及无辜。而整片正西区域,是弟子的操作区,设有药田,后方是供弟子研究针灸穴位以及骨骼组织的学习屋。西北角设立了商业摊位,可以日常修行得到的奖赏易物。

    正东便是她们的住宿区域。东南角是后勤部所在,操持着整个谷内的生活运行,偶有车队外出采购。

    已然是一幅自治的小镇模样。

    三人匆匆扫过一圈,天已泛黄,在灶屋用完餐后,也便回屋歇息了。

    -

    百草谷的清晨通常是弟子们自己的时间。

    一大早安知就被两人薅起来。

    不知道贺平安逮着哪个缝隙跟她大师姐说安知要学习武功。

    两人听后,就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般,时隔多年十分默契,一致决定压着安知起床。

    可苦了作息一向不正常的安知,昨晚认床,本就迷迷糊糊不知几更天才睡着,本想着日高三竿再起,不料……

    她睡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两人,昨天在学习屋内看到的穴位图仿佛就印在她俩身上。

    人中那里是水沟穴,往下有个天突穴和鸠尾穴……背部、背部……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等安知清醒时,她已经站在练功坪上,被贺云卿跟沈玥朝两人,一人负责手一人负责腿,摆弄起动作来。

    安知刚想收回手脚站定,求两位姑奶奶让她先去找点吃的治愈一下饥寒交迫的她。

    只听到贺平安的声音自北传来,一路跑一路喊,语气中充满焦急:“不好啦!大师姐!师傅不见了!”

    *

    【原来这么小的地方也可以这样建设治理吗?】

    【百草谷的建筑很好看诶,我还从未见过】